徐复祯忙搂住他的脖子:“就这样出去么?不会被人看到吧?”
“放心,浴房离这里很近。”他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就算被人看到,你还担心我抵赖么?”
徐复祯却还在纠结他那句话,带着些咬牙道:“你为什么说让我今夜睡在你那儿?”
霍巡叹了一声:“你难道真准备让我去知州府里借衣裳么,就不怕我被人当成登徒子?”
“那……那我没有衣服穿了。”
他低头亲了一下那红润的唇。“等天亮我赶早去买一套新的给你。”
徐复祯赧然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里。真是……她怎么会以为他是那个意思!
直到进了浴房她才将脸抬起来,却一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好在霍巡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取下头上的簪子给徐复祯盘了一个螺髻,微微一笑道:“热水放好了,快进去洗吧,我在外面等你。”
徐复祯走进浴间,里头雾气蒸腾,浴盆里已经放好了热水。她取过一旁杌子上摆的香粉盒打开闻了闻,觉得那味道有些刺鼻,便原样放了回去,只用澡豆和清水洗了一遍。
往常这种事有水岚服侍她,可这次出门她一个人也没带,亲力亲为之下,虽然觉得只是草草一洗,其实也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浴房用一架大屏风隔开内外间,她想着霍巡坐在外头,弄出水声又不免感到难为情,因此动作更是百般小心,生怕弄出了声音。
待她沐浴完穿好衣衫出来,却发现他根本不在外间候着。她自黄花梨衣架上取过氅衣披着走出门去,这才发现他一直在外头的廊下立着。
看到徐复祯在浴房门口探头探脑,霍巡这才转身走进去,拉着她在条凳上坐下,取过一块绫巾给她擦净双足的水迹,再给她穿上罗袜。
徐复祯心里砰砰直跳。今夜早些时候,她脱件外裳还要他回避,怎么突然就进展到能让他穿袜子了?
这种事他做得还那么自然,倒是一点也不避忌!可是她方才都做好更进一步的准备了,他却变成了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她非但有点看不懂他,甚至还怀疑起了自己的魅力。
霍巡可不知道她心头那千般思绪,依旧将她抱回了屋里去。
“你比三年前轻了一些。”
他忽然说道。
“或许是你放在我身上的爱少了,所以轻了。”徐复祯幽幽道。
他长眉挑了一下。“何出此言?”
“你以前想要我,现在不想要了。”
霍巡笑起来。“我什么时候不想要你了?”
“你!”徐复祯瞪他。她不信他那么聪明的人会不明白什么意思。
“不想要你,我过来麟州干什么?”他低头瞥了她一眼,“你没跟我商量就跑到河东来,回去以后给我一个解释。”
徐复祯熄了火。她都忘了今夜这场荒唐的起因是这个。原来他还在跟她生气呢!
霍巡回到屋里,仍旧把她放回了床上去,自己却合衣躺到了那张矮榻上。
“你都不愿意跟我睡在一起。”徐复祯幽怨地看他。
霍巡无奈一笑:“跟你睡在一起我的澡就白洗了。”
“我又没想跟你干什么!”徐复祯涨红了脸,急急地分辩,“就、就抱着一起睡比较暖和。”
其实是她私心还想跟他亲近。他们总是这样聚少离多,难得出了宫,又在麟州这样的小城,可以肆无忌惮些。等回到真定,又要处处避人耳目了。
“我为什么要抱着惹我生气的人睡觉?”他闲闲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吹灭了门口的烛火。
“睡觉吧。”黑暗里他轻声说道,“明天一早我们回真定。到时候路上你给我解释。”
徐复祯睁着眼睛睡不着。
“你睡榻上不冷么?”过了好久她突然开口。
霍巡没有回应。
徐复祯想他可能已经睡着了。
“我以前说皇上亲政之前不会嫁人是认真的。可是我现在想嫁给你也是认真的。”
她望着无垠的黑暗轻声道,“所以我只能尽快扩张我的势力,等我能跟太后、跟成王分庭抗礼的时候,就算我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也不用担心被谁猜忌。我愿意来河东,愿意为我们的未来冒这个险。
“我不跟你商量,因为你肯定不会同意我过来,你也不会理解我的想法。在你们男人眼里,女人在家里待着就好了。可是我——我也想保护你呀。
“你不知道,我的抗压能力很差劲。从小到大,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很少。所以越是爱重的东西,我越不能接受失去它。
“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不敢爱你,免得将来哪天你不要我了,我就失去了全世界。为了站在你身边,我走了最冒险的那条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已经冒了无数次险。”
她想起失忆那会儿对宫里的抵触,看什么都不顺眼。其实,她刚进宫的时候更抵触、更不顺眼,每天晚上都偷偷哭。
可是失忆的她,已经有了霍巡的关爱、有皇帝的依赖、有太后的照拂;而刚进宫那会儿,她只有自己那颗破釜沉舟的心。
徐复祯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我不怕冒险。”她低声道,“我只怕连冒险的资格都没有。我也怕我们没有未来。你恼我骂我也好,只是别不要我、不理我。因为我发现,就算现在有了名利地位,可我依然还是很怕失去你。”
她将脸埋进了被子里低声地啜泣。
过了一会儿,忽然黑暗中有人将她搂进了怀里。
徐复祯轻轻一颤,却攥紧了被面不肯松手。她的哭声又把他吵醒了。真是丢脸极了。
他一点一点地把被面从她的指缝里抽走,将她用力按进了怀里。
“不哭了。我抱你睡还不行么?”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柔声地安抚道。
徐复祯咬着唇竭力地止住抽泣。她其实已经不爱掉眼泪了,也不知今夜为何感伤至此。
在那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中,她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意识沉睡那一刻,她似乎听到他轻声道:
“抱歉。今夜是我放纵了。”
第111章
过了五更,飘起了一场细雪,天是濛濛的阴灰。
徐复祯觉得脸上凉浸浸的,睁眼一看,屋里点了一盏暖黄的油灯,霍巡已经坐在床边,拿着一方冷帕子给她敷眼睛。
见她醒来,他微微笑道:“监察使大人半夜哭鼻子把眼睛都哭红了,回到真定可怎么服众呢?”
徐复祯慢慢地坐起来,不好意思地从他手中接过帕子按在眼睛上,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那件石青色的氅衣,上面缀着半化的雪粒,周身泛着冷意。
“你刚刚出去了?外面下雪了?”
他“嗯”了一身,起身从床头的架子上取过两件衣裳放在她身边。“快换上吧。”
她这才发觉自己只穿着素绢中衣,连忙裹上锦被,只露个头出来警惕地看着他。
霍巡淡笑一声,转身走出了屋门。
徐复祯忽然想起昨夜好像就是他抱着她睡的。可是她已经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只记得昨夜睡得很深很沉。
这么一想,她方才的戒备确实显得有些多余。
徐复祯讪讪地穿上罗衫,再一看霍巡给她的衣裳,一件淡粉间青绫夹袄,一件松花色织锦百迭裙。料子虽然一般,那颜色配起来却好看,朝气又不失庄重,应当是他方才出去临时买的。
她穿上一看,竟然意外地合身。床边放着一双新的鹿皮小靴,顺便一起穿上,也是非常合适。她在屋里走了两步,重又获得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屋里洒了一地的汤菜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除了石砖上的深色印渍,几乎看不出昨夜的狼藉。她不由心情大好,走到门口一拉开门,凛冽的寒意铺面而来。
徐复祯探头出去望着立在廊下的霍巡,心想既然都抱着睡了,这样的回避是否有点不必要了?然而经由她口说出来又好像不太矜持,只好轻声对他唤道:“快进来吧,我穿好衣服了。”
霍巡转身打量了一下她,唇角不由弯起,说了一句:“真漂亮。”
徐复祯微微赧颜,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可经由他口中说出来,那到底是不同的。
霍巡走过来,取过门口桐木架上的一件兔毛披风罩在她身上:“先回你落脚的屋子去吧。我出去备车马,晚点有人送早膳去给你,用过早膳我们就回真定府。”
这么匆忙?徐复祯心想,按理应该去跟沈珺道个别。不过,说不定霍巡就是不想见到沈珺才这么早出发呢?那她当然不会忤他的意。
徐复祯先回了她的屋里。里面一夜没住人,透着冷清的寒意。她顺手点了一盏烛灯,豆点般的火光带来了一丝温暖的人气。
徐复祯把手
放着火光上取暖,一面想着霍巡这趟过来,他把皇上安排妥当没有?她敢放心跑来河东,有一半原因是霍巡在京城看着,出不了大乱子。像她先前昏迷那一个月,她知道没有霍巡在中间调和的话,太后和成王早就闹起来了。
对此她心中是分外感激的,然而他这趟又是被成王派来河东,因此她不得不防——河东是她碗里的肉,谁也别想来分,霍巡也不行。
她正这样胡思乱想,外头天渐渐亮起来,冲淡了烛火的光芒,可周遭还是阴沉沉的。
一个厨娘端着早膳送了进来。
那厨娘知道这是真定府下来的贵客,可看她是个姑娘,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便笼统地唤道:“徐姑娘大人……奴给您送早膳来了。”
说着,把那早膳往桌子上摆开,垂手立在一旁等她示下。
徐复祯谢过厨娘,往桌子上一看,见早膳是一盅羊肉羹,一碟白肉胡饼。
她嫌那胡饼和肉羹油腻,莫名想起昨夜吃剩的半碗馎饦,其实那味道是真好,只是那时她忙着给霍巡示好,剩了一半没有吃完。
她便对厨娘道:“这个撤了吧,另上一碗馎饦给我就行,就昨夜做的那个红丝馎饦。”
厨娘应了一声撤走早膳,往外走两步又回头,迟疑着说道:“昨夜没做红丝馎饦呀。送过两位大人的晚膳我们就放工了。”
徐复祯“唔”了一声,又道:“那还是吃这个罢。”
那厨娘巴不得不折腾,又把早膳原样地在她面前摆开。
徐复祯吃了两口,那胡饼果然是有些油腻,可她嘴角的笑意却下不来。
回真定的路上,徐复祯坐在马车里头想着早膳的事,忍不住探出头去问:“昨夜那碗馎饦是不是你的手艺?”
霍巡在外头驾着马车,朔风迎面刮过来,因此只简短地“嗯”了一声。
徐复祯感叹道:“你会下厨呀!手艺还那么好,比起天香楼的掌勺也不遑多让。”
“生存的手段而已。”风领罩住了他的口鼻,透出来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徐复祯又道:“那屋子的地面也是你清理的么?”
她昨夜在屋里睡着,他应该不会让别人进来。
果然他又“嗯”了一声。
徐复祯于是喜上眉梢,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你怎么那么贤惠能干呢!”
“……贤惠?”他轻咳了一声,“不是这么用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