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珺赧然地一笑:“我方才听说徐妹妹过来,怕赶不及见面,于是直接从军营过来了。”
徐复祯朝他眨眨眼睛:“我这趟要留几个月的。”
沈珺很是兴奋:“听说你过来当监察使?那个新政是怎么回事?”
徐复祯于是细说给他听。
常夫人在一旁听着,不由微微地笑,觉得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倒是分外热闹。
沈众听着,神情却渐渐严肃起来。他发现妻子的这个外甥女是真有些见解在里头的,方才倒是自己小瞧了她。
沈珺跟徐复祯说了一回话,又惦记着军营的事情,要告辞离开。
徐复祯起身送他到外面,沈珺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告诉她:“你那支千羽骑养在麟州。等过几日我得空了,带你过去检阅一下。”
徐复祯求之不得。
她这三年花了近十万两在千羽骑,虽然也只有盛安帝驾崩和出殡时用了两回——可就是用那两回便够了。尤其先帝驾崩那次,没有千羽骑的人手,她没办法那么顺利成事的。
徐复祯这趟来河东,也有意去看看这支属于她的军队。虽然人不多,可那都是以一敌十的精锐,她直觉以后还会用得上他们。
她从胜州回到真定,等沈珺的消息又等了几日。期间京城的急递过来,说京城派来河东的几位任官不日就要抵达真定。
徐复祯有心问那
信兵都派了些什么人过来,她好有个应对。谁知那信兵在翻查信报时,又有人来找她。
听说是沈珺派来的人,徐复祯一下子忘了这头的事,忙宣那人进来了。
原来沈珺派了四个兵卫过来,请她现在往麟州去。因如今时辰还早,快马加鞭的话能在天黑前抵达麟州。
徐复祯一听,连忙打发人去跟承安郡王报了一声信,说她往麟州去了。反正她是监察使,在河东各州府巡检一番,并不算得擅离职守。
随后她便回官邸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跟着那四名兵卫启程去往麟州。
抵达麟州的时候,天色果然已经黑了。
沈珺平时住在军营,因徐复祯是客,他便送她进官邸的客房安顿下来。
其时已近戌正,天气虽冷,却是难得的晴夜。初十的半弯月亮悬在深蓝的穹顶,照得庭院里亮澄澄的。
徐复祯立在廊下和沈珺闲话。
他们虽然认识三载有余,且利益牵扯相当深;其实见面的次数不多,更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可是也不见冷场,说来说去,无非是她讲些朝局,他又讲些战事。
沈珺告诉她,左日曜王集结在代州附近的人马已达万众,其他几座州府也屡遭进犯,今年冬天跟北狄有一场硬仗要打。
徐复祯在心里琢磨她的军费,真打起来,招兵买马、冬衣粮药,她那七十万全给河东军了,也就抵用两个月。她还得上一封奏疏回去提前催要军饷才行。
这时沈珺叫了她两声,徐复祯回过神来看着他。
“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她带着些歉意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泓清润的泉水。
沈珺不由微微红了脸,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说,千羽骑到时候能不能调上战场?他们是先锋轻骑,在战场上用处很大的。”
他觉得那些人不上战场实在可惜了。可那都是她花大价钱养的,折了一个都是赔本。他做好了被她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徐复祯“哦”了一声,随口道:“你养兵的初衷不就是为了报国么?你只管带他们英勇杀敌,立了军功,我来上报朝廷请赏。”
沈珺又惊又喜,语无伦次道:“真的?真的?你太好了!等等,可他们是私兵,没有军籍在册,也能报功勋么?”
徐复祯笑了笑:“怎么不能?等你们打了胜仗,我在朝廷的地位比之今日又是不同了。”
她转过眼眸看沈珺,语气却黯然了些:“可是沈世子,你别看我如今风光,其实我是最孤立无援的。旁人都有亲族师友,只有我没有。若严格论起来,也就你算是我的哥哥。我想在朝中立稳脚跟,少不得你的支持。这一回你立件大功,我一定给你请封一个实职,到时候把河东军从你三叔手里接过来……”
说到这里,她不免意识到自己把饼画大了,有些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唇角。
沈珺却深受感动,忙不迭地立誓:“徐妹妹,你放心吧。就凭你这句话,我也一定要把左日曜王的首级给你提回来!”
徐复祯忍不住“扑哧”一笑,只当他和自己一样不小心把话说大了。不过她并不怀疑他的诚意。
她心里感慨:还是沈珺好拉拢。要是她那个姨父,感情牌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她甚至觉得七十万两银子还不够入他的法眼;可她上哪儿再去弄几十万两银子过来呢?
钱!原来手里的银子越多才越觉得不够。从前在侯府领五两银子月例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种烦恼。
徐复祯轻轻吐了一口气,那热气在幽冷的夜里凝成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白雾。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霍巡。算算日子已经分别了半个月,不知道他还恼不恼她?
翌日一早,沈珺过来接她去军营。
军营在城郊外,离麟州城有近一个时辰的路程。
沈珺牵了一匹温顺的骏马过来给徐复祯,说要教她骑马。
徐复祯装出一副好学的模样,待沈珺把她扶上了马,她忽然一夹马腹,那马儿便离弦般疾驰而去。
沈珺大为惊骇,连忙翻身策马追出去,没想到她已经骑在马上放慢了速度,脸蛋因为憋笑而红扑扑的,像早春的桃花瓣一般娇俏可人。
沈珺惊魂未定:“你会骑马?怎么不早说,我方才真的快吓死了。”
徐复祯横了他一眼,笑道:“就你这胆识,怎么做大将军?”
他的脸忽然红了一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别的事我不会那么紧张。”
徐复祯心里忽然一动,偏头睃了沈珺一眼,恰巧瞥见他发红的耳垂。
她是有情人的,所以对这种事分外敏感些,便不动声色地策马离他远了些。
沈珺却又跟了上来,还好奇地追问:“你怎么会骑马?”
“从前回抚州的路上学的。”自从方才起了怀疑的苗头,徐复祯的答话也有些不自在了。
他有些赞赏地看着她:“你的身姿很正,是谁教你的?”
徐复祯又忍不住转头瞧了沈珺一眼,见他神采奕奕地看着她,又不能确定是不是真如她所想那样。
她是极看重沈珺的,昨晚对他说的那些话虽有画饼的嫌疑,其实也是真心话——因此她更不愿意他们的关系落到一个尴尬的境地。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唔……其实那人你是认得的。”
“谁?”沈珺更好奇了。
“就是……在万寿行宫,你见过他一面的。”
在万寿行宫,盛安帝出殡那会儿,他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沈珺凝神一想,可和徐复祯一同见到的人却只有一个。
“……是他?”沈珺失声道。
他错眼不眨地望着徐复祯的侧颜,“那位霍公子,你的骑马是他教的?”
徐复祯有些羞涩,却还是转过头直视着沈珺的眼睛:“是啊。就是他。”
“你们……”他略带迟疑,后面的话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徐复祯却点了点头,真诚地看着他:“没错。我跟他,就是你想的那样……你不会告诉别人吧?我把你当亲哥哥才跟你说的。”
她着意加重了“亲哥哥”的咬字。
“当、当然不会。”冷不防听到这样一个惊天秘密,沈珺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诚然他心里没来由地涌起失落,可又觉得她愿意跟他交付这样的秘密,实在是信任他之故,便有些受宠若惊起来。
她既然把他当兄长,他也该负起兄长的责任,譬如说替妹妹把一下关,不能教她给人骗了;又或者是心里的那么一点不甘,总之他又开口问道:“那……他对你好么?他没有欺负过你罢?”
徐复祯只要叫他知道自己已经心有所属即可。至于跟霍巡的事,她本不准备跟沈珺细说,可是一提到霍巡,她又忍不住要说他的好话:“他对我很好很好。有好几次,我利用他、欺骗他、跟他闹别扭,可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不管我做什么,他总是一个包容……”
沈珺看着她微笑的样子,笑花自眼底漾起来,昨夜那泓乌浓清润的泉水一下子生动了起来。
他心知那位霍公子是绝对地俘获了她的心,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便渐渐沉默起来。
徐复祯心里也是怪别扭的,巴不得他不跟自己讲话。
于是两人
一路沉默地来到了麟州军营。来到他的主场,沈珺总算提起了精神。
军营里不仅有她的千羽骑,还有许多其他士兵。他们身披玄甲,手执金戈,因备战北狄之故,势头分外昂扬。
沈珺请徐复祯到高台上稍候片刻。
高台环着四片校场,可将校场的景象一览无余。忽然远处传来滚滚马蹄声,带起一阵浓烟。
徐复祯凝神望去,见是一片骑兵奔涌而来,为首之人执一面玄底青鸾纹旌旗,在日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辉。
那片骑兵训练有素,眼见奔向高台底下,遽然急转马头,围着校场操练起来。随着校尉的指挥,频频地变换着阵型,流水般的变换柔中见刚,愈发显得像坚不可摧的铁桶一般。
徐复祯心里砰砰直跳,那三百骑兵竟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果然锐不可当。
沈珺陪着她看了一遍操练,又叫千羽骑的领队都来拜见过她。原本他还想带她逛一圈军营,谁知下午的时候没预兆地飘起了雪粒。
沈珺见天气不佳,只好先送徐复祯回城。马厩在军营门口,一条长长的阔土路通向门口,沈珺便陪着她慢慢走过去。
其实他本可以叫人牵来两匹马,可是知道她心有所属后,他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想到以后更是难得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他是带着私心和她走这一段路的。
可他到底思虑不周,下了雪天气又骤然冷了下来,徐复祯走了一段路,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珺这才注意到她的鬓发睫羽落了几许雪粒,鼻尖却透出了红,更显出几分清冷来。
他忙解下外袍给徐复祯披上。
暖热的皮袄裹上来,徐复祯虽觉得这样不太好,却知道现在不是避嫌的时候。要是回去得了风寒,那才是大麻烦。
她于是伸手笼住两襟,偏过头去向沈珺道谢。
她这一转头,雪风便将两侧的鬓发吹得直往脸上糊。
徐复祯抬手拂开脸上的碎发,顶着迎面飞来的雪粒子,却遥遥地看到军营门外的角柱旁倚立着一个高挑的男人,正偏过头往这边看,因为他身上披的暗石青色鹤氅,愈发显出玉面的肃冷。
徐复祯足下一顿。
沈珺也看到了那人,只是隔着雪幕与遥遥的距离,并没有认出那是谁。
可徐复祯如何认不出来?
她几乎是立马朝他奔去,刚跑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来,又折回去将身上披的皮袄还给了沈珺,这才转身朝门口奔去。
第109章
徐复祯朝着军营外疾奔而去,冷风夹杂着雪粒与枯叶在地面打着旋,扫过向后翻卷的衣袂,间或划过她的手背脸庞,带着一点刺挠的痛和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