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敢进去的?还趁我睡着了偷偷亲我。”那语气虽带着几分羞恼,可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看起来倒像是羞多过恼。
“我想你了,不行么?”他不以为意地说道,“你那时看到我就躲,只能趁你睡着了才能好好看看你。”
徐复祯赧然地低头笑了。
“要难受几天?”他又问。
“五天。”徐复祯几乎是立刻答道,又觉得五天会不会长了点?
她小心地觑着霍巡的神色,见他虽微凝着眉,可倒也没有怀疑之色,这才放下心来。
他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鬓角:“照顾好自己。”
徐复祯心虚得连连点头。
她怕露出破绽,只跟他温存了一会儿,便匆匆告辞了。
其实,她心里也舍不得。这趟去河东,要是顺利的话应该能回京过年;要是不顺利的话,说不定要等到开春才能回来。
一别就是数月,她真怕再多说两句自己先忍不住要哭了。
霍巡倒真有事,因此没有挽留她。
只是去官署的路上,他还是忍不住命人找来一个郎中,隔着车帘问那郎中:“姑娘家的月信,要难受五天吗?”
那郎中捋着胡须沉吟:“一般不至于难受五天吧。不过各人体质不同,可能也是有的。女子月信期间,情绪波动会比较大。大人可以多多关怀尊夫人,有助于缓解症状。”
霍巡点点头。难怪她今日的眼神特别缠绵不舍呢。
他不知道,徐复祯已经让锦英备好了去真定府的马车。
她拿了吏部的文书,收拾了几箱笼的行装,只带了四名护卫,准备今日就出发,十月之前能抵达真定。
锦英早已准备妥当。她看到徐复祯,不由奇道:“小姐,你的鼻子怎么脏脏的?”
徐复祯一愣,忙让锦英取镜子过来,果然见她的鼻尖上还留着一片淡青色的墨痕。是霍巡故意不擦干净,让她出丑呢!
徐复祯气坏了,对他的那点愧疚之心顿时烟消云散。
第108章
有了曾经去抚州的经历,这趟去河东轻骑快马,九月三十便抵达了真定府。
徐复祯一抵达真定,尚未来得及去官邸歇上片刻,就先穿戴整齐去了转运司。
河东路原来的转运使姓赵,他昨儿才收到京城的急递,今天宫里的钦差便过来了。
他连忙带了副手迎到衙门外,没想到来人竟是个年轻的姑娘,一时间有些错愕,愣在了原地。
徐复祯对这种情况却是很自如的。她对赵转运使错愕的神情视若无睹,一面走进厅堂,一面叫护卫呈上吏部的文书给他看。
赵转运使这才知道宫里派来的监察使竟是个女官。这样一来,倒显得他在裕翠楼备下来的洗尘宴有些不合时宜了。
徐复祯却是从不理会这些官场应酬的,她直接要看河东路今岁秋季收上来的税银。
河东路十五座州府,秋季税银总共八十四万两。
徐复祯记得,从前太宗皇帝百废待兴的时候,河东路人口比现在还要少几万数,秋季税银却已经有一百二十多万两了。
不必说,在京城权贵瓜分之前,当地的官员已经把这笔税银盘剥了一遍。
四成银子,就是三十来万两,打起仗来恐怕还不够一个月军费的。
徐复祯粗粗估算了一下,倘若对标太宗皇帝时期的数额,那河东路的官员也分走了四十万两,整整三分之一的数!
她心里冷笑,决定把被贪走的四十万两算进送入国库的六成税银里,于是留下五十万两,叫赵转运使带着余下的三十四万两回京城交差。
赵转运使吃了一惊,朝徐复祯扬着着手里的文书:“相府下达的敕令是带六成税银回去。只送三十四万两,才堪堪四成,怎么交差?”
徐复祯瞧了他一眼,又觉得那五十万两用完,等朝廷拨款还不知是何年月。
她干脆道:“那这样吧!你带十四万回去好了。余下来七十万两我要作今年御敌的军费。”
赵转运使见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却是狮子大开口,不由疑心她根本不懂政事,倒像是偷溜出宫假扮钦差的小公主。
他冷笑道:“监察使可有相爷的谕令,或者圣旨?没有的话,下官只能照文书上的旨意
办事。”
徐复祯知道这是从前隐身幕后的弊端了。倘若她早点走到台前来,这些人听过她的名字,就不会对她的命令推三阻四。
好在她是早有准备的。
徐复祯从袖袋里取出临行前找太后要的凤令,“太后代摄朝政,这方凤令应该可以算是圣谕吧?”
赵转运使就着她的手把那凤令瞧真切了,这种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的。可是,要真叫他只带十四万两税银回京,彭相也是无论如何不能放过他的。
其实徐复祯本来也没打算让他好过。
若非是他的默许,河东的官员怎么会贪墨至此。她有心杀鸡儆猴,顺带给自己立了威。
新任的监察使一来就给转运使这么大的下马威,下面的人立马对她敬畏了十分。
过了两日,赵转运使启程回京,新封的转运使承安郡王便过来接任。
承安郡王是个心宽体胖的富贵王爷,跟英姿勃发的沈珺并无相似之处。因着郡王妃的缘故,徐复祯对承安郡王还是比较敬重的。
她尤其喜欢郡王不理事的性情,这样便于她一手操持那七十万两银子的用途。
只是一想到不日成王将会派一个转运副使过来她就头痛。那位转运副使,不消说是要跟她争功来的。河东这么重要的地方,她不信成王不眼馋。
所以她不得不考虑把那七十万两银子一分为二,其中三十四两正好是留给转运使的四成税银。
至于另一半银子,她叫人锁进库房里,怎么取用,到时只能她自己决策——毕竟那是她得罪彭相换来的。
新官上任,转运司的事情忙活了几天才理清。
到了十月初五,徐复祯打算去拜见一下姨母常夫人。
常夫人的夫君沈众身为河东路安抚使,领河东军兵马,因此将府邸设在胜州,此地与北狄相接,乃是河东边地重镇。
徐复祯前一日自真定赶到胜州,在城外驿站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前往沈府拜见常夫人。
胜州不比京城寸土寸金,因此沈府座地广阔,因北地苦寒的缘故,亭台楼榭又多是肃朴高大的风格,并不见多少绿意。
那仆人引着徐复祯往厅堂走,刚行至廊下,她便听到一个威严低沉的男声说道:
“本以为先帝那个时候已经够荒唐的了。谁知道现在,听说京城是二日凌空。京城怎么乱便罢了,现在还派个小姑娘来河东当监察使,简直是把军国大事当儿戏!”
徐复祯微微顿了足。那仆人站在一旁也是尴尬得很,小心地觑着她的神情,不敢再引她往里走。
这时常夫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小姑娘怎么啦?你该庆幸这小姑娘是你外甥女。到时叫她手上多漏点银子给你当军饷,免得成日打我嫁妆的主意。”
“哼。一个小姑娘,彭相派来的傀儡罢了,能做什么主?京城那些人……”
他忽然止住了声音,过一会儿,又道:“听说今秋税银八十四万,我怎么也得从他们手上弄到二十万过来。”
徐复祯心中暗道不妙。这个姨父看起来对她有点意见啊。
早知道他也在府里,她应该把官服穿过来。她是宫里派过来的监察使,论起来要压他一头呢。
她朝仆人使了个眼色让他进去通禀。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常夫人走了出来。
她上下端详了徐复祯一回。虽有三年不见,常夫人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变化,可徐复祯知道自己的变化是很大的。
常夫人在廊下跟她说了些话,又一拍脑袋:“你看姨母真是高兴糊涂了。该叫你进去坐着的。正好你姨父也在里头。”
徐复祯只含着笑跟常夫人进去,果然见里面已经坐着一个威严肃穆的中年男子。
徐复祯用余光打量了一下他,许是常年与北狄作战的缘故,沈众身上透着一种肃冷的威仪。
她莫名觉得沈众跟沈珺倒像是父子。
常夫人已经开口道:“三郎,你看祯儿,是不是跟我们家芙容长得像?”
沈众的目光也在徐复祯身上转了一圈。他没有接常夫人的话,却突然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听说徐姑娘这趟是拿着吏部的任书到河东任监察使的?”
徐复祯微笑着朝他行了礼,从容道:“回姨父的话,正是。只是今日休沐,祯儿过来拜见姨母,就不谈公事了。”
沈众扫了她一眼,神色却又沉了沉,道:“你既然喊我一声姨父,我便提点你一句:河东情势复杂,不是来玩的地方。你速回京城跟彭相请辞吧,不要被他当枪使了!”
徐复祯最讨厌别人看不起她。当下脸上的笑意一冷,道:“我要回去容易。只是前几日费心筹措的七十万两军费——河东军还要不要?”
“什么?”沈众长剑般的浓眉一抬,疑心自己听错了:“哪来的七十万两?十七万两罢?”
徐复祯不说话了,自顾在一旁的太师椅坐下,又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今年留在转运司的四成税银有三十四万两。”她不疾不徐地开口,“有我在,能保证全部用在抗击北狄上。”
“那还有三十多万两呢?”沈众急忙追问。
徐复祯笑了笑:“还有三十多万两,已经全数备下,看战情拨发。除了我,如今满朝没人能给安抚使这个承诺。”
“你?”沈众犹疑地打量她,尽是不信的神色。
徐复祯知道,说再多好话也不如真金白银来得管用。
她只言简意赅地说道:“这一仗安抚使放心打吧。有我在这里,绝对短不了河东军的军饷——因为朝里现在只有我是皇上的人。”
她知道沈众是宗室,对天子还是有点情怀在的。大概只有天子,才真正在意社稷领土的完整,也只有天子此刻跟战时的河东军是一条心的。
沈众果然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收起了方才轻视的神色。
常夫人笑着打圆场:“瞧瞧你们两个,明明是一家人,却打着官腔说话。”
她上前去在徐复祯身旁坐下,揽着她的手道:“你在京里可好?皇上、太后好不好?你姑母和干娘好不好?”
徐复祯一一答了。
这时外面旋风似地进来一个人,带起一股疾冷的风。
“徐妹妹!你来了!”那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徐复祯定睛一瞧,那来人原来是沈珺,身上还穿着盔甲,像是刚从军营里下来。
自上回盛安帝出殡完他就回了河东,算下来也有三个多月未见了。
徐复祯微笑道:“世子,好久不见,正准备过去拜访你呢。”
常夫人嗔他:“衣裳也不换,风风火火的,没得冲撞了你徐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