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祯故作镇定地质问可喜:“皇上吃完了茶食,怎么不带他回弘德殿?”
可喜干笑两声,道:“方才见尚宫和少师在议事,不好进去打扰。”
徐复祯脸上一红,半凝起眉心打量可喜,不知他看到了多少。
不过可喜这个小太监原是她一手提拔到小皇帝身边的,倒不担心他出去乱说。
“皇上也看到了?”她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没有!”可喜连忙摇头,又欲盖弥彰道,“其实奴才也没看到。只是见尚宫跟少师在里头,想来是议事。”
徐复祯扫了他一眼,义正词严道:“下回时间到了,直接敲门进来便是,不能耽搁了皇上读书。”
可喜连连点头,心里却想着他方才见到的场景。
霍大人衣领半解地被徐尚宫搂在怀中,他这时要敢敲门进去,都不用徐尚宫出手,霍大人能立马收拾了他。
不过,他是真没想到这两人会有私情。他们在朝堂上不是吵得很凶吗?前两天徐尚宫还气急败坏地说要把少师换掉呢。
从刚才拥抱的姿势看来,好像徐尚宫还是处于主导地位。难不成是霍大人献身给她才晋升得那么快?这……说出去也没人信呀。
可喜挠挠头。
回到弘德殿,霍巡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小皇帝讲书。徐复祯却坐在一旁沉思:
方才霍巡说秦萧一直在物色妻子的人选,后来他就娶了王今澜。可见没有王今澜,他也还会毁掉与她的婚约另娶一位妻子,再用恶劣的手段逼她委身作妾。
可是秦萧那么爱惜名声的人,怎么会做这种有损他声名的事?除非是对她恨得不能自已。
徐复祯自问虽然有点小脾气,可是罪不至此吧。更何况她还是他表妹,看在徐夫人的面子上也不该那么对她。
念及此处,她忽然周身一冷。姑母付出的代价可比她大多了,都直接被秦萧气死了。
要是秦萧折辱她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对付徐夫人呢?姑母对她爱逾亲女,她过得越是悲惨,越能扎姑母的心。
可是为什么啊?姑母,不也是秦萧的母亲吗?
徐复祯茫然地抬眼望着正在讲书的霍巡。她不清楚霍巡知道多少内情,不过现在肯定不能从他口中问话了,不然他又以为她对秦萧余情未了。
虽然她不介意哄他,可也真不想再让他受委屈了。
她得查明秦萧这么做的原因才行。
徐复祯意识到,虽然避开了前世的命运,可是只要秦萧的动机一日还在,未来就有爆发的可能。她不会再给秦萧伤害姑母和她的机会。
她决定下一个休沐日回长兴侯府探探徐夫人的口风。
第106章
我姑母的聘礼!……
自徐复祯开始与宫外的联络后,承安郡王府也恢复了和长兴侯府的走动。
九月十五一早,郡王妃去了一趟长兴侯府,在兴和堂跟徐夫人闲话。
这个年纪的夫人闲话,无非是聊子女的婚配。
前些日子郡王妃刚给十七岁的沈芮容定了一门亲事。郡王妃娇惯子女,还想把沈芮容留两年再出阁。
徐夫人感叹道:“现在的孩子都不想成家了,像我们宗之,自从解了祯儿的婚约后,给他说亲他都不要,性子也越发冷沉,我现在都不敢跟他提说亲的事了。”
“可不是。”郡王妃附和,“我们家伯观也是,天天想着建功立业,让他回京城说门亲事,怎么都不肯回来。说起来,祯儿跟伯观一样大,你这当姑母的不替她打算打算?”
徐夫人一笑,正欲开口说话,忽然舒云从外头捧着一托盘鎏金衣匣走进来。
“夫人,方才鹤锦阁的管事送新做的冬衣来了。”
徐夫人命舒云将那匣子冬衣挂起来给她细看,又转头对郡王妃道:“马上入冬了,提前给家里的孩子们做几套冬衣。”
郡王妃闻言上前拿起一件外袍细瞧,水貂皮的内衬,玄青色的织金暗花绫布做面,触手光润轻暖。鹤锦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成衣坊,衣料做工都是顶尖的。
她望着那成排挂起来的数套衣袍,啧啧叹道:“这么多衣裳,得花去不少银子吧。”
徐夫人道:“就这十套花了二百多两。从前养着这一大家子还得量入为出,这两年却是阔绰了许多。”
郡王妃奇道:“这是何故?”
徐夫人压低声音对她说道:“我们祯儿有钱,她手上的铺子,每年给我送几千两的分红。”
从前老侯爷还在时长兴侯府很显赫,如今的侯爷却是个甩手掌柜,那壳子虽还风光,其实内里全靠徐夫人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好不容易出了个上进的世子,偏偏他眼里只有自己的仕途。没想到还是徐复祯这个表姑娘反哺了侯府,别看她两年不回来,其实最有情有义的就是她。
徐夫人这样想着,心里不免感慨,又对郡王妃道:“怎么,祯儿就没给你这个做干娘的送什么东西?”
徐复祯倒真没给郡王府送过什么东西。但是郡王妃知道她儿子每年从徐复祯手里拿上万两银子去养兵。
她怕说出来徐夫人心里不平衡,于是看着那排按身量分出长短的衣袍道:“你这做娘的还偏心,怎么二公子三公子一人只做了两套衣服,给你们世子做了六套?”
徐夫人笑道:“宗之出了仕,我给他做三套衣服。另外三套,却是给女婿的。”
郡王妃上前摸了摸衣摆,道:“那个姓王的姑爷?给他的话这袍子是长了些。”
徐夫人冷笑:“王家的姑爷可看不上侯府,走动都不曾,更不会收侯府的东西了。”
“那还有什么女婿?”郡王妃将侯府的女儿细想了一遍:两个姑爷在外地,肯定不是给他们的;还有一个小女儿不足十岁。难不成……
“难不成是祯儿的?”郡王妃奇道,“你给祯儿说亲了?是哪家的公子?”
徐夫人笑而不语。
她方才一时没忍住透露了一二,可是现在事情没定下来,绝对不能告诉郡王妃是谁。否则以郡王妃的交际和口风,不消三日全京城都知道了。
郡王妃笑嗔道:“你说不说?那是你哪门子女婿!是我的干女婿还差不多,凭什么瞒着我?”
徐夫人只是推脱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没一撇,你给人家做衣服?”郡王妃不依不饶。
好在这时锦云进来给徐夫人解围:“夫人、夫人,徐小姐回来了,正往兴和堂过来呢!”
徐复祯已有两年多没踏足侯府了。徐夫人闻言大喜过望,连忙携着郡王妃一同迎至廊下,正见徐复祯从外头走过来。
她穿着一袭藕荷色罗裙,身量比从前高了些许,举手投足间透出来沉静闲雅,与跟以前那个总是抹着眼泪来告状的祯儿大相径庭。
徐夫人立在阶前,不由红了眼眶。
郡王妃却迎了上去,对徐复祯笑道:“祯儿,你来得正好。你姑母给你找了个夫婿,你知道不知道?”
徐复祯一愣,忙对徐夫人道:“我不嫁人的。姑母可别乱给我做媒!”
徐夫人纳闷极了,先时不是说她和霍巡两情相悦吗,怎么又不嫁了?当着郡王妃的面又不好多问,只好先带她进了屋里。
三人坐下先聊了好一会儿家常。徐复祯听说沈芮容定了亲,要给她送贺礼。
郡王妃却道:“那丫头什么都不缺。要说贺礼,干娘认真求你一件事。”
徐复祯忙道:“干娘直说就是。”
自大名府决堤一事后,她便有意走到了台前去。如今京城不少官员知道她的名字,郡王妃自然也知道徐复祯在宫里举足轻重。
“能不能请太后娘娘把你伯观哥哥调回京城来?”郡王妃殷切地说道,“不然入了冬,北狄打过来,那时再调他进京就不太好看了。”
徐复祯理解郡王妃的爱子之心。只是沈珺一心戍边卫国,未必肯回京城蹉跎光阴。
不过如今她手上正缺人可用,如果沈珺愿意回京,可以安排他进殿前司领兵;如果他不愿意回京,那就继续在河东帮她养兵,怎么样她都不亏。
她还是写信去问问沈珺的意思好了。
徐复祯于是道:“干娘放心,我会去跟太后娘娘商量。只是能不能调回来,就不是祯儿能做主的了。”
郡王妃只当她在自谦。河东军少了沈珺一个人又不是不行,调回京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她连连谢过徐复祯。
这时锦云又进来通报:“夫人,侯爷说一会儿过来见一见徐小姐。”
郡王妃闻言便开口告辞。
徐夫人让锦云送了郡王妃出去,又问徐复祯:“你难得回一次侯府,要不要去跟老夫人请个安?”
徐复祯干脆地说道:“不去。”
她知道王老夫人不喜欢她。从前寄人篱下没办法,今时今日还至于去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她朝徐夫人挤挤眼睛:“老夫人要是想见我,自然会跟侯爷一样来兴和堂。”
徐夫人无奈地笑,觉得徐复祯这样有点没规矩。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开心就好。
不多时,长兴侯过来了。
冲着姑母的面子,徐复祯还是规矩地给长兴侯行了个晚辈的礼。
长兴侯年逾四十,仍是一副风姿雅重的模样,在自己府上见侄女,他竟穿戴得格外整齐,不仅戴了金冠,连玉带蹀躞双鱼袋都佩齐了。
“祯儿这趟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姑父好派马车去宫门接你。”
徐复祯微微一笑。长兴侯从前万事不理,对府里的小辈,也只在年节时口头关怀一番,何曾对她这么殷勤过?
她莫名想起那年中秋与长兴侯私会的那女人。
养外室是对当家主母极大的不敬,徐复祯有意替徐夫人撑腰,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回来看看姑母罢了,怎么好劳动姑父?”
长兴侯呵呵笑了两声:“姑父、姑母不都一样么!”
徐复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长兴侯又问了她一些宫里的事。
徐复祯有心要叫姑父忌惮她,于是跟他说了几句税赋改革的事,都是一些还没上过朝议的内情。
长兴侯虽然领着个闲职,然而从那几句话里便听出了她在这场改革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他不禁脸色微变,看向徐复祯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自老侯爷故去后,长兴侯府已经退出了京城的顶级权力圈层。倘若这个在侯府长大的侄女真能决断国策,那侯府的地位岂不是要跟着水涨船高、重回巅峰了?
长兴侯兴致勃勃,正欲再同她深入探讨国事,徐复祯却不肯再多言。
长兴侯知道套近乎也要徐徐图之,于是很有眼力见地告辞了,让她跟徐夫人好好叙旧。
徐夫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往日可从没见他这么殷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