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烟黛头都没回,去膳堂煮了两碗面,盖了肉酱和酸黄瓜,两人一人一碗。
用过膳后,柳烟黛便要起身回厢房休息,一边起身一边道:“外头天黑,路滑,圣上慢行。”
兴元帝刚才气鼓鼓的要走,现在又不想走了,他那双眼转来转去,最后扫了门外一眼。
门外的老太监赶忙补上一句:“哎呀——天儿太冷了,路滑风急,不好走啊,圣上也许久不曾瞧过太子爷了,不若便留宿在此?”
实际上……小铮戎白天被他养在宫里晚上被他带来争宠,他上次见小铮戎就在几刻钟前,但也不碍着大太监睁眼说瞎话。
兴元帝用眼角余光去瞥柳烟黛。
柳烟黛像是没听见一般,放下了手里的碗筷,起身就回隔壁厢房去洗漱——她明日还有个案子,不能耽搁。
兴元帝见她要走,匆忙补上一句:“路确实太滑了——朕、朕便留在这看孩子!”
是路太滑啊!不要多想!
第104章 孤独寂寞冷
长安隆冬, 兴元二年,夜。
兴元帝第一回在柳烟黛的院子中留宿。
在柳烟黛身边软磨硬舔了将近半年了,终于能在此留宿了!
他兴奋地沐浴过后, 就往柳烟黛的厢房里钻。
柳烟黛当时正在给她的蛊虫喂虫子, 才刚喂到一半儿, 就听见后窗处有动静,回头一看,就瞧见兴元帝从窗外翻进来。
柳烟黛拧眉道:“我要歇息了,你进来做什么?”
这人大概是在南疆的时候窗户翻多了, 爱上了这种偷人的感觉,现在每每行到柳烟黛的厢房里,从来不走门。
兴元帝当时已经翻到了一半儿了, 闻言像是根面条一样挂在窗沿上,一半在里面, 一半在外面, 做出来一脸委屈的模样, 道:“朕——朕在南疆时, 都与你促膝长谈的。”
那是因为柳烟黛那时候对蛊虫什么都不懂!兴元帝用两三句话、讲几个好听的故事就能忽悠到她,现在柳烟黛真的进到了缉蛊司, 兴元帝说的那些她都不信了。
再加上柳烟黛现在手上一堆活儿,所以没空搭理兴元帝。
“我明日要上职。”柳烟黛刚喂过蛊虫,正将盒子收起来,闻言道:“你去旁的客厢房睡。”
她不像是兴元帝,一天睡半个时辰、爬起来照样生龙活虎, 她得睡三四个时辰,没空跟这个王八蛋浪费时间。
兴元帝哪里舍得走,但柳烟黛不发话他真不敢往里面爬, 只能一边慢吞吞的往外面缩,一边说着酸话。
“柳大人忙吧,朕一个人也能活。”
“这长安的夜一点也不冷,朕也冻不死。”
“柳大人不跟朕说话,朕就去跟儿子说话。”
“朕的儿子大概不会嫌朕烦吧。”
柳烟黛听他那些酸溜溜的话就觉得好笑,回身行向矮榻。
她一走过来,兴元帝立刻又从外面往里面探身,可怜那扇木窗户,被他顶了又掀,十分忙碌。
“早点睡。”柳烟黛行到窗旁,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等新岁时放假,我便来陪你。”
柳烟黛的手肉乎乎的,又很软,带着厢房里的热气揉上来,揉的兴元帝后背发紧,两腿发抖,呼吸也跟着变得粗重。
柳烟黛一见他这样子便知道了,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肯定是又——
她飞快的收回手,拧着眉、恼羞成怒道:“关窗户,出去!”
兴元帝利索的退出去,把窗户关好,去了客厢房去住。
——
今夜落了一场薄薄的雪花,簌簌间,将整个长安镀了一层银装,晨起卯时末,临近辰时,柳烟黛已经起身出去上职了。
她上职的时候,兴元帝也从隔壁客房中起身,两人一起迎着风雪,一个去上朝,一个去司内点卯。
今日,柳烟黛到了司内,才刚点卯,就接了一桩新案子。
说是长安城远郊一处村庄里娶了一家新媳妇,结果新媳妇上了门,这一家人就都变的不大对劲,许久不出来与人言谈。
冬日村儿里的那些田地都没活儿要干,一群村民都是在村口大堂里饮饮酒、去村尾祠堂拜一拜,男的凑在一起做做赌,女的一起说说话,还会有不少出去做工、做买卖的人回来拜年,基本上年底是一整年中最热闹的一段时日,家家户户都敞着门出来说话的。
但是这一户人家连着两日多都没人来出门,别说去村口河边儿上挑水了,连做饭的炊烟都瞧不见,有担心他们家的邻居一推门去问,便瞧见这家里的老婆婆大着肚子坐在灶台前吃东西,邻居来问是怎么回事,老婆婆也不说话,就坐着吃。
邻居凑上前来一看,发现这老婆婆啃得是生鸡,嘴里都是鸡毛和鲜血。
那邻居被吓得跑出去,跟村正言明,村正听的透心凉,根本就没敢进去,村正可是听说过各种阴阳怪事的,他哪里敢招惹?当夜安排了人将这院子看守住,别闹出什么动静来,又匆忙出村,告到了缉蛊司这里头。
按理来说,接了这一状,缉蛊司要马上出队去此处查看,但司里其他人都没人愿意接。
长安之中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在邑居者为坊,在田野间则为村,这一处村落依山傍水,冬日间是货郎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偏远的厉害,一来一回起码五日起,这种偏远地方的活儿,基本都是一些佃户,这种下等贱民没有多少银钱油水可捞,功绩也就小小一笔,而且眼下临近新岁,谁都想在府里陪陪孩子,所以这活儿推来推去,就推到了柳烟黛身上。
柳烟黛比之这群老油条来,还多了几分炽勇赤城,同僚惦记功绩,惦记旁人给的孝敬,但柳烟黛是真惦记这一户人家,所以她不曾随意点个小旗去跑一趟,而是亲自带着两位小旗,二十个缉蛊力士去了一趟。
二十个缉蛊力士是纯出体力活的人,他们手里也没有蛊,只是会些拳脚,两位缉蛊小旗手里倒是各有一个,只是都是缉蛊司里派发的“探查蛊”,是一种能探查到四周有蛊的一种小虫子,也没什么攻击性。
真要提能用上蛊做点事儿的,只有柳烟黛一个。
这一波人从长安连夜出发,直奔这一处村庄而去。
这村子名曰“玉兰村”,名字好听,但地方实在是偏僻,在深山老林中,一群人跟着村正爬山过水。
柳烟黛前脚刚出长安,后脚这消息就送到了宫里去。
兴元帝当时正在宫里、太极殿中看奏折。
大陈事儿不少,比如国库空虚,户部没钱,比如某地又遭了天灾,粮食税上不来就算了,户部还得出钱,可户部没钱。
没钱这件事儿,就算是皇帝老子也没办法。
有人谋反还能抄家灭门,手里没钱是怎么都变不出来的,就是没钱啊!
兴元帝盯着手里的奏折看了许久,正琢磨着要不要开跟四周的邻国贸易,广开商路挣点钱时,金銮殿外有太监行进来,在他耳边禀了柳烟黛外出去办任务的事。
兴元帝面色微冷。
柳烟黛进缉蛊司之前,便说过,不允许兴元帝去干涉她在司里的事情,兴元帝也不敢去违背她的意思,所以真的不曾安排什么人手去干涉她的行动,只是暗暗盯着些。
以前柳烟黛接活儿,接的都是长安里面各个坊市的,没有出城门,就算是再忙,当夜也能回坊中歇息,但是放到城外可就不同了。
长安城外,虽然比不得南疆那样处处险峻多虫,但是偏远地方也是杳无人烟的,一想到柳烟黛要跟着一群男人在外面度过几日,兴元帝就觉得心口发紧,恨得牙齿发痒。
这怎么行?
这怎么行?
这怎么行啊!
兴元帝踌躇许久,没敢直接开口叫人回来,而是站起身来道:“收拾收拾,朕也过去一趟。”
想了想,兴元帝又补了一句:“明处少带几个人。”
他要是带了很多人,柳烟黛瞧见又要生气,觉得他大张旗鼓的过来,耽误她办公,又怕旁人见了他,就觉得她是借了他的势。
若是旁人,巴不得借着他的东风扶摇直上,最后一年上千户,两年干上缉蛊司指挥使,但柳烟黛她底线太高,不愿意用这种“走后门”的方式上去,兴元帝只能退让一些,用她的方式来出现。
他爱她的天真坚韧纯善,就得接受她的底线。
所以兴元帝临时处理了朝政后,偷偷去找了柳烟黛。
他们的目标都是一处,长安一处偏远大山附近中的一户村子,玉兰村。
——
玉兰村里有六十户人家,一家六七口人,村子里的人大多数都姓刘,算下来大概三百六十多口,村子里就这么多人,自然是个个儿都互相熟识,彼此间有什么消息各家也都知道。
最近,玉兰村就有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来。
村里面一户姓刘的人家娶了妻。
娶妻本来是好事儿,但是这户人家娶妻的消息却让村子里的人议论纷纷。
因为这户人家的儿子生来便有病,两条腿走动不得,是个瘫子,瘫子连下床榻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做活儿呢?男子不能做活儿,那就是废人一个,嫁过去别说生育子嗣了,吃饭都吃不上啊!自然没人愿意嫁。
这户人家也愁啊,没女人嫁给他们儿子,他们家就绝户了啊!所以这老刘家想方设法,从外面买回来一个女人。
这买回来的女人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反正被他们拴住了铁链关起来了,成婚当日都是捆着拜的堂,对外只说这新娘子有疯病。
但旁人心里都清楚,人家新娘子哪里是有疯病呦?怕是被他们从拐子哪里买回来的!
自家的儿子条件不行,娶不到新娘子,他们又没有太多的银钱,去高价买一户人家心甘情愿的将自家的女儿给他们,所以就动了歪心思。
按理来说,这种事儿是要出去上报官府的,大陈有律法,拐卖女子是要判刑罚的,但是同时,也会连坐。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将这件事捅上去,他们自己也要被罚。
他们便不大想去了。
反正都是自己村儿里的人,只要他们不出去说,谁知道这女人来了这儿呢?
再者说,他们要真是出去说了这件事,这女人是可以走了,但他们以后还要跟这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免不了遭人报复啊!
更何况,一个村里都沾亲带故的,总不能为了个外人,都不管自家亲戚了吧!
所以这群村民们一句话都没说,任由这个女人被拖下去了。
再后来,还发生了一点别的事儿。
那个瘫子,腰下面都是没有知觉的,也没办法圆房,但是儿子没办法圆房,这女人不就白买了吗?没办法,老子只能亲自上阵。
据说啊,隔壁的邻居听见那女人嚎了半晚上,那样尖锐的声音,落到旁人家里,就成了茶钱饭后的谈资。
村儿里的人都说,老刘家这回要有孩儿了——你也别管是怎么有的,反正是要有了。
——
被拐来的女人叫秋菊,是一位模样俊俏的姑娘,她的父亲是一位走南闯北的商人,她随父亲外出做生意,来到长安,在外出与人谈生意时被人拐走。
最开始被拐过来的时候,她还试图恳求,希望自己被放出去,但是残酷的现实将她所想的一切全都破灭了。
她被铁链子拴住,逃不出这个小小的房间。
她被嫁给了儿子,一个瘫子躺在床上,有正常人的念头,却一辈子没出过这间房,她躺在这个人的身边,听着他问:“我要怎么跟你生孩子?”
她想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