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棠本已虚弱不堪,被何昱这般刺激,纵是坐在草间,倚着山石,都欲昏厥。一瞬间面色煞白,额间布满冷汗。
何昱走后不久,承明过来扶她,她言语时已带哭腔。
“孤如今就盼着,他是真的粮草充足,他就是骗阿弟的。他要是真的欺君,他要是真的欺君……”
她被承明扶起的一瞬,身子从他臂弯滑下去,人便散了意识。
但承明还是听到了那一句气若游丝的话。
她说,“孤也陪他。”
——他要是真的欺君,孤也陪他。
这句话好理解,但隋棠的想法无人知。
这次的昏厥中,她做了一梦。
梦中,蔺稷粮草充足,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场计策。
他故意为之,放出粮草被烧的消息。
而他这般做有两重意思,他站在她面前,与她细心解释……隋棠在颠簸的马车中醒来,嘴角挂着笑,眼角淌下泪。
梦太过荒谬,是她痴人做梦。若他当真那样做,得顶住多大的压力,耗费多少心神。
怎么可能?
第十日,所有人都提起一口气,因为已经进入冀州境内,乃卫泰的辖地,极有可能遇到他的截杀。
遂按照郑熙之意,本隐藏于身后十里的何昱人手,分成三队,每隔三里置三十人,而郑熙自己的人手亦落后于隋棠车架三里,乃梯队分布,化简为零,减小目标。
隋棠则与承明扮作普通夫妇乘车往漳河去。隋棠长于漳河,会说当地方言,如此安全走过两百里。
刺杀是在第十一日午后发生的,在距离漳河仅剩一百里的湾子口。
当是前头二百里路程的查检中 ,还是被卫泰的人盯上了。
驾车的车夫乃暗子营的人,面对泱泱四五百人,暗器同信号一同发出,连同自己亦跃身出去,直取对方将领头颅。
承明随即从车厢出,单手直缰驾马冲出。
郑熙就在三里外,没到半盏茶的功夫便领人前来,助承明破开一道口子,容他驾车离去。
三十精卫缠在求百兵甲中,本是寡不敌众。然一开始便已夺了对方将领性命,使其失了主心骨。这会厮缠中,何昱的人手又接连赶来,给他们一种人手渐多,战力渐强之感,很快对方便兵败如山倒。
于是,郑熙同何昱合兵,去追护隋棠车驾。
奈何这处动静太大,而这数百人显然作先锋之用的,很快便有一自称卫泰之子卫容的将领率大队兵甲追上来。
暗子和死士,此番都骑宝马良驹,对方原是追不上的,奈何其人手众多,穿小径将其合围之。郑熙和何昱一行,脱身自不难,关键乃阻止敌军追击到公主。
于是交手混作一团。
残阳如血,尸体不分敌我慢慢堆起来,部分兵甲越过交战线,寻着马车车轮印追去。
这等路线,伏击着近三千兵甲,显然是卫泰特意安排,欲要截断东谷军的应援粮草。
只是这会粮草未截到,却撞上了公主,便自然也不会放过。
“将军,还要追吗?”长夜辽阔,星河灿灿,眼看车驾就要出湾子口,之后再行十余里便可进入东谷军范围,勒马停下的副将问过卫容。
“如今蔺稷势大,兵临城下,蒙烨又脱了手,父亲正在情急之中,今朝没有截下他的粮草,截下长公主也堪比粮草。”卫容回首来时路,想着尚且被他兵甲缠住但无需多久便可脱身的的那帮精锐,又以远目镜眺望营帐罗布、黑夜中星星点点的东谷军,喘出一口气道“追!”
马车驶出湾子口,径直沿河朝南奔去。后头不到三里便是紧追不放的大队人马。
而对面南地高坡之上,亦有人在眺望,将这处景象尽收眼底。
人数不多,约莫二十余人,一个亲卫分队的人手。个个腰垮弯刀,手执火把,将为首的两人护在中间。
乃姜灏与蔺稷。
“令君,如今可愿全心助我?”蔺稷今夜未穿盔甲,只着了一身劲装,手中摇着一把折扇。
他如隋棠盼得一般,从未被烧粮草。
不过仗到最后,呈胶着之态,他设的一场计策罢了。
一场一箭双雕的计策。
五月里,卫泰派人欲烧他粮草,他便将计就计,聚了一堆草木柴薪以假乱真,如此放出消息,粮草被烧。
一来让卫泰轻敌,诱他出城。
二来乃针对天子为之。或者说,是为了姜灏和隋棠。
“此局,知之者,我与令君尔。”蔺稷拢了折扇,“若此番陛下御驾亲征,于东谷军上下都是天恩浩荡,如此我也可退让得名正言顺,东谷军不会有他话。退一步,陛下不来,只送粮草来,东谷军也同样感恩戴德。天子救命之恩,足矣让他们认作新主,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但是,眼下局势——”蔺稷遗憾摇首。
眼下局势,姜灏心中一清二楚。
便是晚间时分,湾子口探子带回的消息。
道是伏击在那处的卫容同一队人马交上了手,紧追不放,而那对人马正往拼命往漳河赶来。
姜灏当下便觉通体寒凉,失望不已。
因为能值得卫容在此时大动干戈,且往漳河赶来的,唯有天子使者。
然有人而无粮,则再明显不过,天子要验证无粮再给粮。
此举,乃明白显示天子在意权柄超过人命,乃泱泱无数人之命。
而蔺稷此战带走他,便是恐他将计划泄给天子以不公,从而导致此局不真;而他离京却留下八位侍郎,乃是为替他行劝诫之说,且当他在。
结果,结果……是这样的果。
即便蔺立主动退让,天子也没有前行的勇气。
“司空,要救那使者吗?南北两地人手已经布置妥当。”一副将端着远观镜,眼看那辆马车就要被卫容追上。
“卫容的人马都入伏击圈了吗?”蔺稷问。
“还未。”副将估算人手,“卫容作了先锋,他所领不足百人,大部队还未上来
。”
“那便等着!”蔺稷摇着扇子,遥看下处马车轮廓,“能不能入我军防线内,看他天命。”
“马车翻了,怎么是、是……”那副将凝神细看,大骇道,“车内跌出的仿若是个女子。”
“对,是个女子。” 另一个副将也惊道。
“女子?”蔺稷眉心突跳,夺来远观镜上前一步观之。
姜灏亦从镜中相看。
“殿下小心。”承明驾车太急,被石块绊倒翻车,自己率先被抛出去。索性他功夫尚好,只以左肩迎撞树木,任由假肢被回击之力嵌入皮肉又脱落,他却半点没有停下,借力跃身而来,单手将人抱住。
只一个旋身松开护其于身后,说话间已经抽出长剑横于身前,“殿下莫动,只需往前走便是南地,再过六七里可达东谷军防线了。”
承明心细如发,知隋棠看不见,落地时帮她摆好了前进位置。
“你小心。”隋棠亦知自己留下多为累赘,话落便拼命往前跑去。
耳畔唯余呼呼夜风声和刀剑的砍杀声。
声声如夜枭刺耳,似杜鹃啼血。
“弓箭手易误伤,传步兵上,快。”蔺稷倒抽了一口凉气,“薛亭,查地图,看有否近道小径。”
“李云,去把我的马牵来。传全部医官,一半随我,一半与步兵同往。”
隋棠已经不在他远观镜中,显然是跌倒后爬不起来了。
“找到没!”蔺稷催促薛亭。
“司空,下头起火了,我看见殿下了,还有承明……”姜灏蹙眉提醒道,“好大的火!”
蔺稷端起远观镜观之。
果然转眼间火势冲天。
“不怕死的,大可过来。”隋棠扶住满身是血的承明,身后大火绵延。
半盏茶之间,她还没跑出多远便被绊倒跌了下去,手扎在草丛间,忽就觉掌心一阵刺痛,随即而来的是浓郁的馨香,和从掌心腾起的火光。
她本能盖地扑灭,却猛然想起董真曾说过的一种植被。
【我闻漳河南岸有一种名曰鬼火的植被,筋长倒刺,刺勾人血,血落其叶,叶散毒气而能自燃,人则亡而白骨焚。】
【臣在书上看来的,就是记载川郁索同一本医书上,说的有模有样的,还有一句谚语呢。——香似美人香,毒似妇人心。】
刺,火,血,香……
“承明——”隋棠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当即用力呼唤,“留活口,扔我左手草丛间。”
承明离她不远,闻声边打边退,只当她心软不愿杀生,遂无声刺穿一个兵士喉咙挑尸扔去草丛。
“怎无反应的?”隋棠急道,“你扔了吗?”
正说话间,一道火光从草地蔓延。
隋棠喘着气,苍白面上露出两分微笑,只是眉宇未展,“你灭口了?不要灭口,活口,要活口!”
承明惊讶那瞬间燃起的火焰,然一时无法问清缘故,但见隋棠那么急切要活口,遂在接连的打斗中,或挑兵士手足筋脉,或刺胸膛避过要害,然后踢入草丛。
一连四五人入内,转眼便见他们浑身起火,哀嚎遍野,四下打滚,然那草似有魔力,滚草身则火焰愈旺,滚到草边则群草往内翻卷,将人拢在其间,根本出不了火圈。
他亦明白了隋棠一定要他留活口的缘故,根本不是什么心软。恰恰相反,死人不会挣扎痛呼,只会默默被烧。唯有生者,被如此活活烧死,方有威慑。
便是此刻场景,卫容带着一应兵甲被生生摄住心神,只当隋棠使了何种妖法。
“不怕死的,大可过来!”隋棠话语又落,“孤自一命,换尔等无数性命,可太值了。卫容,你若死了,卫氏家底便都是你弟弟的了。你能得到的就一副棺材八尺地,不,你连八尺地都没有,因为尸骨无存皆为灰烬……”
隋棠厉声道,“承明。”
承明应声,聚余力于剑,直指对方。
“将军,蔺稷的人来了。”卫容先锋兵伏地闻声,“人数不少。”
如此腹背夹击,当真有被挫骨扬灰的风险。卫容咬牙怒道,“我们撤!”
直待人皆转身离去,承明才失力以剑杵地,撑着回身,看被火光映照的公主。
她一张苍白面容,一半被火照亮,明华圣洁似佛龛上的神女;一半隐在阴影里,血渍残留如地狱爬出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