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不给, 你能拿我怎么办!”
顾知灼含笑,理所当然地说道:“瞧您说的,哎,您心疼女儿不想让女儿过于疲累,可女儿也不能眼睁睁地瞧着您累病了不是。”
“不然,您又该说女儿不孝了。”
“女儿只等您一天。”顾知灼抬起一根手指, 轻轻摇了摇,态度极好,“您若不给,女儿就自己来拿了。”
季氏紧咬后槽牙, 没说应, 也没说不应,她越过顾知灼往外走去,步伐又快又重, 每一步都像是在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和愤恨。
“母亲,走好。”
顾知灼礼节标准地屈了屈膝,然后, 又拂了拂衣袖, 抬步走到了上首的那张太师椅前,长袖一扬,优雅而又自若地坐了下来。
她的右手靠在扶手上, 乌黑的发丝垂肩,整个人慵懒,又不失傲气夺人。
内管事们全都站在自己的位子,躬身见礼:“大姑娘。”声音中带着恭敬和谦卑,仿佛她就是该这样的高高在上,俯看一切。
季氏一个不留神,让门槛绊了一下,她的脚下打了个踉呛差点没站稳。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直到回到自己的正院,倒向了罗汉床。
万嬷嬷过去关门,她看了一眼静悄悄的庭院,整个院子的下人好像突然少了不少,也是,夫人近日情绪起伏不定,不是打就是骂,连几个大丫鬟都不太敢靠近正屋。
“嬷嬷……”
听到里头在唤她,万嬷嬷没有多想,赶紧关上了门。
季氏趴在罗汉床上,眼中闪过浓重的戾气。
她不可能把账册给顾知灼的,绝不会给!也不能给!
哪怕她现在几乎被软禁,可她是有诰命的国公夫人,而且,珂儿也快回来了,三皇子待珂儿如珠似宝,只要珂儿一句话,三皇子就会想办法让宫里宣她。她不会被困多久,还有翻身的机会。
可一旦被发现那个秘密,她就真得完了。
季氏喘着粗气,双手死死地捏着身下的软垫,指尖因为用力过猛,隐隐泛白。
她和长姐生得一模一样,长姐死了,若是没有她,季家根本不可能攀上镇国公府!
爹娘为了这桩婚约,把长姐偷偷埋了,她本就在族谱上没有名字,甚至在本家,也没有多少人知道爹娘悄悄把她接了回来。
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天衣无缝!
她无惊无险地嫁进了镇国公府。
国公府地位超然,府中金玉富贵。
元配留下的孩子只有六岁,夫婿长年不在京中。婆母好糊弄,妯娌和善,哪怕元配有个嫡长子,也有人向她保证过,会让她的儿子继承爵位。
这样的好日子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
直到,季家来京城送节礼,大哥带了二房的三堂兄一起来。
季家几代都不能入仕,族里早已人心浮动,看到她嫁到镇国公府,族里甚至动了心思,想要举族搬到京城。
大哥他们以送节礼名义进京,其实是打算在京中置办宅子。
她是出嫁女,娘家就是她的后盾,她懂。所以,她竭尽全力地在京中为他们周旋,不但买了宅子,还给大哥谋到去礼部当编修的差事。
直到……
季氏打了个寒颤。
大哥发现了那件事!大哥和她大吵了一架,说她不要脸,说她果然是祸害,说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长姐。大哥连宅子都不要了,差事也辞了,带上季家所有人离了京。
结果,没过多久,季华承告诉她,大哥死了,死在了回京路上。
他说,他会帮她保守秘密的……
季氏双手掩面,整个人精疲力竭。
这些账册若是给了顾知灼,以顾知灼现在不依不饶,追根究根的架式,运气好些,是让她发现自己挪用了府里的银子,可一旦要是让她查到……
镇国公府绝不会放过她的!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了手,站起身来走到梳妆台,把手伸进抽屉打开了一个暗格,从里头拿出了一块玉佩。
她的手腹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祥云龙纹,许久没有动静。
这玉佩!万嬷嬷双目圆瞪,又连忙避开了视线。
天色渐渐暗了,万嬷嬷蹑手蹑脚地点亮桌灯,然后立在了一旁,没有去打扰她。
终于,季氏还是把玉佩放了回去。
还不到时候。
季氏揉了揉额头,她把两指放在唇边,提拉出了一个微笑。
这样子,让万嬷嬷有些忐忑:“夫人,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您还有四少爷。”
“是。”季氏笑容没有半点变化,“等到琰儿袭了爵,一切都会好的,我能真真正正地立于这个世上,而不是像一个孤魂野鬼只能用长姐的身份活着。”
“我会等到那个时候的。”
季氏站起身来:“嬷嬷,把东西带上,我们走。”
万嬷嬷叹了口气,拿上一串钥匙挂在腰间又按了按衣襟,急匆匆地跟在她后头。
夜晚的正院更静了,只有零星几个下人在廊下候着,灯笼摇曳间闪烁着昏暗的光,在她们的脸上留下淡淡的光斑。
季氏嫁进来后,太夫人手把手地教了她半年,就把中馈权交到了她的手里。季氏手上是镇国公府开府以来的所有账册,足有成百箱,还专门腾了一个小库房来安置,有两个婆子流班值守。
守门的婆子快步迎了过来。
“夫人。”
季氏笑容完美,嗓音温柔:“大姑娘要账册,我先来瞧瞧。”
婆子拿钥匙打开库房,恭顺地让到一边。
季氏带着万嬷嬷走了进去,库房里散发着一股纸张特有的气息和淡淡的霉味。所有的账册按年份归类,每一年单独堆在一块,细分成了一箱一箱。
一共有几百个樟木箱。
每个箱子上头,都贴着一张纸条,写了年份和类别。
万嬷嬷把手上的灯笼提得高了些,为她照亮脚下的路。
季氏在这些箱子中间走过,直接走到太元二十年的箱子旁,每一个箱子都有一把小的黄铜锁锁着,万嬷嬷从腰间的钥匙串中找出了一把小钥匙,打开了箱子。
季氏拿起最上头的那本,面无表情地翻动起来。库房昏暗,烛火晃动,账本上头密密麻麻的字仿佛也出现了层层叠影,根本看不清楚写了什么。
啪!
季氏把账册合上,向万嬷嬷伸出手,万嬷嬷默默地把一个小瓷瓶递给了她。
小瓷瓶的木塞一打开,就是一股浓重的火油味,直冲鼻腔。
季氏呛得轻咳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把火油洒在了铺满整个箱子的账册上头。
火油刺鼻的气味很快压住了库房里的纸香味。
“夫人。”万嬷嬷把灯笼往自己身后藏了藏,“非要这样吗?”
季氏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您不如去跟太夫人说……”万嬷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让太夫人管管大姑娘。”
放火不是件小事,若单单只是烧了这座库房倒还好。
要是风太邪,火势一旦蔓延开来,遭殃的就绝不止是这座库房了。
“跟太夫人说有什么用。”
对于下定决心的事,季氏格外冷静:“顾知灼这些天闹得这一出一出的,你觉得太夫人不知道?现在有顾白白给她撑腰,太夫人又一向听儿子的,她又岂会为我出头。”
季氏嗅着空气中的火油味,继续道:“顾知灼说,她明日会来拿,就必会来!你也瞧见她今天嚣张成什么样了,我到时候不给,她能把正院给翻过来。”
“嬷嬷,我不能再陷入被动了。”
“可是,”万嬷嬷还想再劝,“这把火一点,大姑娘也肯定会知道是您做的。”
“那又如何?”季氏呵呵笑着,瞳孔中倒映着一箱一箱的账册,“她能禁足我,还能让我暴毙不成?”
“我若是死了,她和顾以灿就得守母孝,南疆战事已平,这下连顾以灿都不能夺情,又一个三年,镇国公府还能不能撑得过去?!呵呵,让整个镇国公府给我赔葬,嬷嬷你说,值不值?!”
只要没了这些账册,她就算死,也立于不败之地。
“万嬷嬷。”
季氏又一次向万嬷嬷伸出了手。
万嬷嬷咬了咬牙,说道:“奴婢来。”
季氏轻轻抱住她,把头靠在她的颈窝,说道:“嬷嬷对我好,我是知道的。”
她抬手揭开了灯笼的罩子,把里头的火烛拿了出来。
烛光莹莹,有些温热,但不烫手。
只要一把火,就能把这一切全都毁了。
只需要一把火,她将再无后顾之忧。
季氏目中没有半点犹豫,把手上的蜡烛凑近了箱子。
轰。
火焰碰触到了火油,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仅仅不过瞬间,火苗蹿得高高的,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季氏弯了弯嘴角,把手中的账册也扔了进去,转瞬间就被火苗吞没。
季氏又把剩下的火油接连倒在了写着太元二十一年,二十二年的几个箱子上,再一次用火烛点燃。库房里头全是账册和木箱,只需要一瓶小小的火油,就能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空气越发的炽热,灰烟弥漫在了整个仓库。
季氏呛得直咳,把那个放着火油的小瓶子揣进了怀里,万嬷嬷连忙道:“夫人,咱们先出去。这火眼瞧着烧得更旺了。”可不能伤着夫人。
好。
季氏的笑容浓重了几分,有种掩不住的亢奋,这些日子以来,几乎要把她压垮的种种,这一刻仿佛也随着火焰烟消云散。
“过两天,你随我去一趟太清观。”
季氏一边转身往外走,一边说道:“听闻太清观清平真人的符箓极为灵验,我去讨一张驱邪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