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次折腾,那些有钱有势的或许能凭借这利益交换,或者金钱开道来换取平安过度,可对于老百姓,特别是最底层的老百姓来说,除了默默忍受从没有第二条路。
所以啊,这城南,说起来真的是不知道澡过多少次枪炮洗礼,不知道有多少房子变成了废墟。而住在这里的人呢,还要时不时遭受**、乱兵、土匪、混混等人的搜刮掠夺。如此情况下,百姓们怎么可能有钱再这废墟上重新建起砖瓦房来?能有间土胚房容身就不错了。战乱年间,活着那就是胜利!
而除了这房子的问题,环境脏乱差,也是这里的大特色。屎尿遍地的泥路散发着刺鼻的异味,边上各种杂物垃圾堆积、老鼠横冲直撞。这摸样,若是那天说这里发生疫病,方大海都不会觉得奇怪。
拐过几个路口,老根叔领着方大海来到一片看着更破旧的街巷。这里住着的人们看着更穷困些,但意外的,却比前头的街巷干净了好些,最起码在路边玩耍的孩童们虽然也衣
衫褴褛,身形瘦弱,大冷天光着脚丫,可神态上却少了几分怯懦和卑微。
“前头就快到了。”
“老根叔,这都是些什么人家?”
“这一片啊,听你留根叔说住着的不是力工就是车夫,哦,还有给人当佣人的,虽然都是穷人,但比前头那些清白体面些。”
体面些?想想过来这一路经过的地方,方大海倒是大致明白了前头住的是什么人。做不过是下九流里的行当人家。
又拐过一个弯,他们终于到了地方了,同样是土胚的围墙,可推开一扇木门朝里看去,那土胚瓦顶的房子,让方大海心里对于留根叔的处境倒是放心了几分。
总算是不算太糟糕,想来他在城里的日子还算能过得去。
第30章 八卦镜……
留根叔确实日子比想象的好些!当方大海提着粮食,跟着老根叔走进这土坯院子的东厢房的时候,正好看到昏暗的屋子内,两大一小,三口人拿着黄黑色的野菜窝窝吃饭。
“大哥,你怎么这个时候才过来?我等了一早上了,莫不是家里有事儿?”
“家里能有什么事儿?没事儿,就是早上进城的时候遇上了大海打猎回来,就想着去认个门,谁想大海客气,愣是请了饭,这才耽搁了点时间。你家里怎么样?我听大海说如今城里粮价涨的厉害,你这里可还行?”
到底是当大哥的,老根叔连着进屋坐下都等不及,几句话一说,就立马关心上了自家弟弟的吃饭问题,连着方大海在身后的事儿都忘了。
好在留根叔眼睛不瞎,在城里时间长了,多少也学会了点眼色,见着大哥问的急,忙一边招呼两人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一边周全的应答道:
“我这还行吧,前些日子正好连着几日都给粮铺干活,粮价涨的事儿知道的比较早,所以当时就直接和掌柜的商量了,用棒子面顶了工钱。”
嚯,这样听起来,这留根叔还是个有运道的呀!
你看啊!涨价的事儿才过了几天?这留根叔怕是在涨价前就得到消息了吧!那他买粮走的是什么价?必定是涨价前的原价。
而在这份便宜之外,在粮铺干活的买粮,一般来说都能有个内部价,这是不是又多了一层福利?最后他还直接说顶工钱,明打明的表示了自己缺粮,日子艰难,这样的情况下下,只要那掌柜的不是铁公鸡,怎么也要多算几分是不是?一来二去的,这实惠可不就大了嘛。
“这就好,这就好啊,我来的路上还担心呢,怕你这一下多了两口人,家里难过。”
老根叔没有方大海心思细,没听出多少实惠不实惠的,不过弟弟日子还行,没吃什么亏,这让他心里安稳了些。
心里有底了,那处事儿自然也就不着急了,这会儿也想起了方大海,忙不迭回头看了看,然后指着方大海对留根叔说到:
“大海你还认得不?”
“怎么不认得,不过这小子长的真快,我去年过年回家的时候,还没这么高呢。”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嘛,自然是一天一个样。”
哦,终于说到自己了啊,方大海露出憨厚的笑容,挠了挠头,扫了一眼自打他们进门,就默默的抱着孩子躲到一角,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母女一眼,然后放下背篓,从里头拿出粮袋往桌子上一放,略带几分不好意思的说到:
“留根叔好啊,听老根叔说您成亲了,我这赶紧送了点贺礼来,来迟了,您可千万别见怪。”
见怪个鬼,又没给他们家送帖子,他还是晚辈,就是什么都不送,空着手来光认门,那也是说的过去的。毕竟“红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到”俗礼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都形成了潜规则了。
只是考虑到本来两家各居一地,交通往来麻烦,所以人家不送帖子不请客也算说得过去。方大海这里呢,又想着好歹现在都在京城,将来不定会有往来,这才主动上门拉近关系。
留根显然也没想到方大海会送礼,一时也有些愣住了,眨了眨眼,不解的问:
“这怎么说的?我也没往乡下送帖子,也没准备请客,你这孩子,怎么还送起礼了?对了,你爹呢?怎么就你进城了?”
哈,看来乡下的事儿留根叔还不知道啊,这都过了有1周了吧!怎么老根叔这期间没过来说一声?那这留根叔娶亲的事儿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还能怎么知道的,自然是留根叔托人送信的呗。不过这次老根叔来,本也是为了和自家弟弟说说乡下事儿的,这会儿借着他问方大海的时机,倒是让他有了顺利开口的机会。不然这乡下发生了这样的惨事情,他是真不知道怎么和弟弟说。大喜的日子,猛地来个这样的消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海爹啊,哎,没了,留根啊,咱们村遭难了呀……”
老根叔没什么讲故事的天赋,可亲身经历的苦事儿哪怕讲的再怎么平直呢,那也绝对真实的让人心里发酸。
听到村子里死了好几个人,付家一家没了下场,村中被烧了好些房屋,全村被劫掠一空,留根叔恨得,咬牙切齿,拳头都握出了青筋。
“这帮子畜生,畜生啊!和小鬼子有什么区别,都要入冬了,没了粮食,日子还怎么过?这是存心不想让人活了呀。”
不对,既然粮食都被劫掠走了,那……
“大哥,家里可是没粮食了?”
“别急,别急,还是有些的,你记得不,咱们家去年在山上开荒了一亩地,今年正好种上了番薯。那地方偏,付家没发现,这次来的溃兵也没发现,也就躲过了这一劫。前两日我已经去翻过了,番薯已经能收了,有了这一亩地的收获,最起码这个冬天,家里是不缺口粮的。”
哦,家里没事儿,那就好。咦,还不对,既然全村都没粮食,那方大海……
留根叔快速的将方大海放在桌子上的粮袋打开看了看,又颠了颠分量,疑惑的问:
“大海,你家也开荒了?这是种了玉米棒子?”
开什么荒啊,他家老爹那可是木匠,对田地的事儿可没老根叔家这样上心。
说来他还真是没想到,老实本分到谁都能喊一声的老根叔一家居然有这个胆子,在地主的眼皮子底下,就能在山里开荒出一亩地来,就这隐藏低调的本事,这偷摸留一手的心思,若不是遇上这乱世,怕是早晚都能发家致富,走向人生巅峰。
“那你这粮食……路上买的?不行,这我不能收,赶紧拿回去,你家如今就几个孩子了,大海,你得先顾着弟弟妹妹们的肚子,不能手太松知道不?”
虽然语气不好,还带着教训,可这话里话外都是在为他们几个孩子着想,这一点方大海还是心里清楚的。
“留根叔,我会打猎,还有爹留下的木匠手艺,不缺来钱的路子,而且这粮食都是前几日刚开始涨价的时候买的,不算贵。如今我也是顶门立户的一家之主了,您好歹给我留些脸面,别让人说我们家没了爹娘就没了礼数。”
这,这,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要退回去,那可真就成了打脸了。
只是就这么收下……
“大哥,这……”
“大海确实会打猎,而且还挺厉害,今儿早上之所以我跟着先去了他家,就是因为他打了一只狼回来。”
“狼?”
留根叔这下是真吃惊了,还以为方大海所说的打猎就是挖个陷阱什么的,不想居然还能猎狼了!这怕不是能和山村里那些猎户相媲美了吧!没看出来啊,这半大小子,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留根叔忍不住对着方大海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觉得自己进城这几年,乡下村子里物是人非的厉害。
可即使如此,让他这么一个长辈,在这样粮价涨价的时候 ,收一个孩子的粮食做礼,他依然觉得拿不下手。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影子一样躲在一边的女人抱着孩子过来了,站在留根的后头,偷摸着给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留根手心一沉,垂眼一瞄,然后像是被惊到了一般,瞬间抬头看向了那个女人。女人依然垂着头,除了留根谁也没看到她那带着淡淡安抚的表情,以及温润的眼神。
只是这一眼,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留根不由自主的也跟着扬起了一抹笑。然后带着坦然的将手抬了起来,把东西放到桌上,推到方大海的面前。
“既然你这么客气,要以这家主的身份送新婚贺礼,那我这当长辈的自然也该给你一份搬家的乔迁礼,给,拿着,回去挂到屋子里,也好镇宅。”
什么东西,还镇宅?
方大海定睛看去,这一看,不禁瞳孔就是一缩,表情也变得慎重起来。
“这,这是明朝的八卦镜?”
方大海情不自禁说出了这么一句,不仅惊到自己,同样也惊到了边上的其他人。
一个乡下孩子,一个木匠的儿子,怎么能认识这样的东西?连着年代都能说的那么清楚?这……不科学啊!
“大海,你这……认得这东西?”
老根叔和方大海亲近,心下有疑问也不会藏着掖着,一下就问出了口,
“认得,您知道的,我家是42年遭灾的时候后搬来村子里的,早年在老家的时候,村子附近有个明朝年间流传下来的道观,里头就有这样差不多的,那老道士还特意炫耀过,说是这是他们道观里传下来的掌观道人的信物。是建观时的祖师用过的老物件。”
哦,要是那样,这倒是说的通了,不是方大海见识不凡,连着古董都懂得辨别,而是真见过一样的,这才有了脱口而出的话。
“留根叔,这东西贵重,放到收藏古董的人手里,那可是能卖出不小的价钱的。”
这确实,可问题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卖给谁去?留根叔苦笑着说了大实话。
“我也不瞒你,买粮食那会儿,你婶子就拿出来让我送当铺去估算过价钱。呵呵,人家啊,只愿意给2块钱,而且还是死当。大海,你该不会也嫌弃卖不出价吧?”
这怎么可能!!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这东西的价钱,不说后世能涨成什么天价了,就是在明朝时期,去道观请一个也是要抛费50两银子以上。这么一算,他今儿可真的是占了大便宜了。
“叔,我不傻,当铺是什么地方?他们能出2块,那说明这东西最起码值200块。这,这我怎么好收,您留着当个传家宝也好啊。”
“什么传家宝,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都不如棒子面实惠。倒是你家,用来镇镇宅,也能帮你们一家子孩子压压新宅子的隐晦气。收着吧,像是你自己说的那样,别让你叔我没脸。”
隐晦气?老宅子?妈呀,背脊有点凉怎么办!这是对他一个刚搬家的孩子能说的事儿?不怕他夜里作噩梦啊?叔啊,你大意了呀!
不过话说回来了,留根说的很封建迷信,这时候还真就讲究这个。看,连着老根叔都劝上了,说什么老宅子没有压宅的东西,对孩子不好云云。这样一来,他到是真的不好不收了。
嗯,当然了,他其实心里也是愿意收下的,毕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到他六七十岁的时候,这东西妥妥能卖出个好价钱,让他子孙也混个小福贵。
只是收下归收下,都是自己村人,还是关心自己的村人,有些事儿就不能做的太没品。
“叔,这东西……我收下可以,不过我不能让您吃亏,这样,明儿我再来一趟,给您送100斤棒子面过来,您看可以不?我可把话说前头啊,你要是不要,拿着东西我也不敢收,太亏心。”
再送100斤?老根叔兄弟两个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惊色。
原以为方大海说什么200块是客气话,是捧着他们,可若是这孩子愿意再多出100斤粮食……难道这东西真的很值钱?那他用来送礼、换粮……真的不要紧?
留根叔下意识的又看了一眼自家媳妇,想听听他怎么说,毕竟这东西是她的。
“这是我捡来的,当家的,你看着办吧,家里的事儿你做主。”
进来这么久,这女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也让老根叔这个大伯子头一次正视了这个弟媳妇。
老实说,虽然知道自家弟弟这情况,能娶上媳妇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不该奢求太多,可真看到了人,看到了那个带来的拖油瓶孩子,作为大哥,他还是从心底里替自己的兄弟委屈。好好的黄花小伙儿,转眼就成了便宜爹了。在这样的困哪时刻,一下多了两张口,也不知道后头日子会难成什么样。
所以啊,进门以后,明明人就在那里,他却还是刻意忽视了她们,借着招待方大海的事儿,全当没这两口人。
可这会儿,看到这女人又是主动送东西过来解围,又是这样以夫为天的做派,他突然心里一松,又替弟弟高兴起来。别的不说,光是这一份体贴,这一份温顺,这媳妇就没娶错。
去了这个别扭劲,老根叔再看这弟媳妇,也有了好好说话的意思了。
“留根家的,这也算是你的陪嫁,留根问你的意思也是应该的,你别太迁就他,他是男人,养家糊口本就该是他的责任,用媳妇嫁妆,是他亏欠了你,也亏欠了孩子。”
虽然东西都已经拿出来了,还有了价格,眼见着没了拿回来的可能,老根叔这话说的有些马后炮。可老根叔开口,这含义却不是一个两个东西能比的,那代表的是男方家里对这门婚事的认可,是认了她这个儿媳妇,也认了她闺女。
所以听到这话,那一直垂着头的女人终于抬起头了,只能说清秀的脸上带着被认可的感动和感激,眼睛里也盈盈的带着水光。
“大伯说的什么话,过日子,就该劲儿往一处使,没什么谁亏欠谁的。”
即使激动的厉害,可这言辞上却依然没落下,将话接的很是到位。这下连着方大海也高看了起来。
留根叔这次是真的娶对了人了。这样一个明事理、懂人情的媳妇,只要熬过了这一段时间,未来必定能将家里操持的蒸蒸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