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忙就不用了,不过有人问倒是挺需要的。因为何老大正想借他们的嘴巴往外送消息呢。比如说这逃荒一路上的艰难,比如说他家丢了闺女,死了媳妇的凄惨,比如说这为了回家,他一路经历的艰难等等,反正捡着让人难受的说。不说到闻者流泪,听者红眼,他绝不停嘴。
等着这些都传出去了,将自家有多惨都弄得人尽皆知了,那接下来……接下来就该挣钱修房子了呗。当他真的住得惯那倒了半边的房子啊!
好在他家如今没地,挣钱什么的,也没人能算的清楚,所以何老大心里估算,用上3个月到5个月的时间做缓冲,再将房子修整起来,大家应该是能接受的。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都看到何老大有多努力了。今天去东家做席面,明天让老大去镇上打杂等等。等着这么的折腾了1个月,然后……全省解放了。
解放了,何老大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因为他家轻松的度过了工作队的审查,不单是没有被列入什么土豪劣绅的队伍,还成了工作队的帮扶对象。
三口人被分了足足9亩地不说,还组织了不少人帮他家将倒塌的房子院子给重新立了起来。这贴心的呦,让何老大这老油子都差点摸了泪。
事情发展到了这里,按说何老大在老家是彻底的稳住了,应该有功夫给何毛柱他们写信了吧?是,何老大是写了,可问题是,京城那边还没解放,并且周边打起来了。你说,这信寄出去能是个什么结果?
整整2个月,何老大日盼夜盼的,就是没等来回信,反而得到了京城那边乱的不行的消息,你说他会是什么心情?
那真是心气都快给打击没了。过年上坟的时候,抱着自家老爹的坟头哭的人都差点厥过去。
整整6年啊!兄弟两个明明相隔不算太远,却怎么都联系不上,有时候他半夜睡着了都能被吓醒,梦里总是能看见自家弟弟一脸血的样子。你说这谁能受得住?
反正何老大没守受住,还一下就病倒了。或者说是常年重压下的焦虑和恐惧,一下子全爆发了出来,而这一病就病了足足3个月,直到春暖花开了,人才一点点的恢复了过来。
而到了这个时候,春耕开始了。9亩地不算多,可对于这一家壮劳力只有2个人的家庭来说,在何老大身体还没痊愈的情况下,想要顺利的完成春耕依然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儿。
如果这会儿不是解放了,或许何老大会想法子拿点钱出来,请人帮忙耕种,这样也有利于他调养身体。可问题是,他如今家庭困难到工作队都知道了,他能拿钱买工?不能啊!他要是干了,那岂不是就成了欺骗政府了?最起码这几年里,他都得老老实实的当个勤快人。让工作组知道,他们没帮错了人。
所以,自来都是明白人的何老大脑子稍稍一转,就认命的拖着病还没好的身体,挣扎着,带着孩子自己干。
只是这一番辛苦的结果很不好。因为春耕是完成了,他却又倒下了。而且这次比上次还难好些,因为他腰伤着了!这样的情况下,你说,方老大有多少心力去想那个好些年没有消息的兄弟?他自己都快顾不上自己了。
而随着时间推移,当他病情再次缓解,能再次站到灶台前操持起看家本领,努力挣钱的时候,何老大第一时间想的也不是再次联系自家弟弟,而是怎么偿还家里的欠债。是的,他家有欠债了。那是他这接连两次生病积攒下的药钱和看病钱。
你说他家其实有钱?对,有钱,可那不是财不露白一直没拿出来嘛。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没钱的情况下,你说让何老大怎么解释他有钱看病和吃药的事儿?
说一个谎话需要无数个谎话去圆,何老大那真是用亲身经历很好的演绎了这一点。
为了不让自己穷困潦倒的人设不崩塌。除了他回家后给人做大厨积攒的那些,剩下的他真的是一分都没拿出来。反过来还特意教了自己老大,怎么去诉苦,怎么去求助,借着自己的病,将自家的凄苦又加重了几分。达到了全村都叹息可怜的地步,让他们家彻底敲实了贫下中农的身份。
只是有得必有失,这身份是彻底没了问题了,好感度也刷满了,可欠下的钱……自然也就需要他靠着劳动来还了。另外还有繁重的秋收等着他。所以啊,这会儿的何老大那真不是一般的辛苦。每天累的倒下就能睡着,呼噜打的震天响,脑子里除了挣钱和干活,已经没有其他事儿的容身之地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信到了!老二还好好的,还和老三相认了,自家闺女居然还活着!这一个个的消息,就像是巨浪冲击着他的内心,一时间……何老大泪流满脸,痛哭出声!
“爹,媳妇,看到了嘛,都活着,活着!”
第121章 何老大2……
何老大家收到了京城的来信,这个事儿在整个村里都算是稀奇事儿,从邮递员送信来的那一刻,就围拢了不少闲着没事儿的人。这会儿听到何老大的哭嚎声,周围的人瞬间哗然了。
“刚何老大喊什么来着?什么活着?”
“京城他家有谁?”
“我记得是老二吧,小小年纪就送去学厨的那个。”
“对,我记得是。那何老二……没人说他死了啊?何老大这嚎个什么劲?”
“这个我知道,何老大回来那阵好像写信去京城,然后一直没消息。怕是那个时候吓着了吧。”
“咦,去年写信去京城?今年才回信?这京城路也不算很远啊,怎么这一个来回就要一年?太吓人了吧。”
“哎,打仗嘛,这事儿谁说的好。好在现在是太平了。”
“对对对,太平了,挺好的,何老大也算是运道来了。有了兄弟,他也不至于一个人苦熬着,有个事儿也算是有了帮扶的人。”
“京城那边当厨子挺挣钱吧?要是这样,那何老大欠的债是不是很快就能还上了?”
“别说,这还真是,看来老何家又要起来了啊。”
扯闲话就是这样,几个人那么一转,话题就能歪出去十万八千里,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觉得何家老二就一定有钱的。
屋子里何老大没管外头那些个嘀嘀咕咕,发泄的哭了一场之后,何老大头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收拾东西,去给自家老爹和媳妇上坟。
在屋子里喊有什么用?人都在后山躺着呢,不烧柱香,烧点纸,底下人怎么可能听到?好歹也要贿赂一下阴差的。
“爹,你这找什么呢?家里东西都我放的,你说我找不就行了?”
何老大转着圈的翻,不多的家具翻了三圈,都没翻到他想要的,看的何雨槐眼睛都花了,赶忙上前拉住了人,边上让亲爹那场大哭给吓了
一大跳的何雨桂更是一脸忐忑的拉了把椅子,送到自家亲爹的屁/股底下,满脸讨好的问:
“爹,到底怎么了?信里写什么了?”
嗯?信里?他没说吗?好像真是哦,刚才他看了信就光顾着哭了,唉呀妈呀,这下可麻烦了,在孩子面前丢脸了。
何老大老脸一红,眼睛里写满了尴尬。好在老何家祖传的死人脸拯救了他,让他绷住了表情,不至于过于失态。
“是你们二叔的信。”
不过说到这信的内容,一提起自家弟弟,何老大声音还是止不住的哽咽,心绪也再次浮动了几分。
“是上回您写的信,二叔辗转收到了?所以回信了?”
其实从来信地址上,何雨槐已经猜到了是谁写的信,也觉得一年才回信的事儿,确实有些让人意外,但自家爹激动地大哭……他还是觉得夸张了,觉得这里头必然是有事儿。所以问的很是小心谨慎,深怕一下又戳到了自家爹的泪点上。
哎,自打自家爹开启了哭穷模式,这……以前多坚强的一个人啊,这画风转的真是让人不适应。当个哭包的儿子,还要配合表演,何雨槐觉得,人生不能更艰难了。
“不,不是,是你三叔的信。”
哦,三叔。等等?什么三叔?他有三叔?他怎么不知道?这三叔哪儿来的?
何雨槐那双和老爹同款的大眼睛里,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爹,我有三叔?”
“嗯?我没告诉过你吗?”
好家伙,这话你问的亏不亏心,你要早告诉我了,我这会儿还用的上问你?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三叔……你前头说什么活着,是指着个三叔吗?难道以前差点没了?或者送人了?所以这会儿这么激动?
这个问题……何老大想了想,觉得自己老爹的八卦,这会儿有些不适合说,毕竟边上还有个未成年的9岁娃娃呢,所以吸了吸鼻子,跳过这个问题,将信塞到了老大的手里。
“这个以后再说,你先看看信,你二叔和三叔住的近,这是他们一块儿写的,哦,里头还说了,你妹也在,如今就在你二叔的院子里。我的雨兰啊!可心疼死爹了。”
不好,老头眼泪又下来了!
何雨槐看看信,再看看亲爹,果断将弟弟给卖了。
“老三,你过来,扶着爹去坐会儿。”
别的等我看完信再说吧,我倒是要看看,到底都什么事儿,让爹哭成这样。
能有什么事儿?蔡福来头一次给大哥写信,还是这种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收件人的信,有可能被别人拆了的信,能写什么?自然都是些报平安的信,连着各人的经历也不过是简略的说了一说。
可正是这种平铺直述的话,才更让亲身经历过各种行路难的人感同身受,并特别容易联想出更加曲折离奇的过程。
看看,这不是,连着何雨槐看了一遍之后,都忍不住又看了第二遍,然后……眼泪也有些忍不住了。哪怕他已经很尽力的控制了自己,却依然红了眼睛,酸了鼻子,说起话来变得瓮声瓮气的。
“雨兰这是,这是遇上了好人家了。”
“老天保佑啊,当初我就是想寻个搭伴儿的,才和老方家扯了关系,搭了话,不想这……老方家……我欠了他们一家大人情了,那么难的时候,养活一个孩子,这得多难?还一养就是那么些年,命都搭上了,这以后可让我怎么还,怎么还啊!不行,我,我得去一趟京城。”
嗯?刚还心情澎湃的要去上坟,这一个转头,怎么又说起了去京城?老头,你这样总是拐弯,即使是亲生的,也容易跟不上的知道不?
“爹,这都7月中了,咱们去京城……9月就要秋收,这时候地里的活儿可不少,咱们这一走。”
嗯,秋收?哎呦,那更要走了呀,他就是个厨子,从小到大都是厨子,打小就没干过多少农活儿。如今这……这一年来,他这农活干的,真是差点没把老命都给送走了。如今有了这么一个天一样大的理由借口,可以让他们避开最累的劳动,他怎么可能错过?
老三这信来的好啊!真的是太好了。好的何老大精神头都起来了。
“粮食?那,那大不了咱们托给村子里的亲戚,只要帮着咱们照顾,那收的粮食……一家一半,肯定有人愿意帮忙的。哦,对了,若是咱们回来晚,秋收也托给他们,我的兄弟啊,我的闺女啊,7年了,7年了啊!总算是能知道他们在哪儿了,我就是爬也要爬过去见他们。”
秋收?粮食?一半?
老何家院子外、围墙上、树岔上那一个个听到他喊声的人瞬间都被定住了。
他们真的只是来围观的,虽然这老何家这场热闹没有打起来,剧情人物也就那么单根独苗,有些寡淡。可闲着也是闲着,全当听说书,也是挺解闷的,顺带还能和周围的人聊点八卦,也算是个热闹。
可谁能想到啊,听个八卦听出好处来了?那可是粮食,经历过灾/荒的人们最在意的粮食……嚓,那还等什么啊!
几乎是一瞬间,好几个人冲进了老何家的院子,有几个带着亲的,边走还边往后扒拉周围其他人,极力的宣示着他们的亲戚地位。
“干嘛呢,干嘛呢,这是我家亲戚。”
亲戚个毛,他们可都听清楚了,就干一个秋收前后的活儿,就能分一半的粮食,
这样的好事儿别说是亲戚了,就是亲生的,该抢也要抢啊。
“你才闹呢,我家多少劳动力?你家多少劳动力?别抢了活儿干不了,白白糟蹋了老何家那快好地。”
“我家是贫下中农,又不是地主,还能雇人干活儿啊?这自家地就该自家人干,懂不懂。”
“怎么就是雇人了?好好的相互帮忙,怎么到你这里就变味儿了?我和你说,你这思想有问题。”
“滚蛋,谁有问题?我看你是皮痒痒。”
嘿,里头何老大都还没开口呢,这门口就吵吵上了,要是边上谁在撺掇一句,瞧着吧,打起来都有可能。可你们再能闹,能不能别在何家的院子里?他家可是才修好没多久,不想再来第二回。
何雨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群的乡亲,表情都僵住了,嘴巴张了几次,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请他们进屋?别闹了,他怕家里不多的家具,会让他们给全毁了。
说话?用不上他来,何老大已经过来了。就他的乱世生存经验,对付这些人,那真是小场面,分分钟搞定。
“大柱子,老二还活着。”
“三婶娘,我家雨兰活着,活着呀。”
“三叔,我家老三找到了,可怜的老三,原以为他好歹比咱们兄弟好些,有个娘陪着,不想也是个苦命的,早早的当了孤儿,呜呜呜,我们老何家苦啊,这世道,好好的兄弟,愣是生生的被分了7年都没见过面。”
何老大都哭成这样了,你们自己说,为了9亩地的一半收成,你们好意思为难人?
第122章 盼相见……
自打2年前穿上了乞丐装,一路顺利的领着儿子回家之后,何老大的“哭”功那真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一天天的走上了演技炸裂的道路。平日里没事儿都能哭的一村老少跟着心里难受,这会儿捏着信纸,真情实景的一家,这功力自是越发的没人能扛得住了。
连着听到消息赶来的,驻村工作组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放低了声音,询问起了周围的人,这老何家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了?哎呦就怕你不问呢,这一问,呐,何老大可算是找着机会了,从他们逃荒说起,说到丢了女儿,说到自家媳妇因此抑郁寡欢,最终病逝;从老爹当初临死还记挂着尚且年幼的,在京城的小儿子说起,说到战争让他们彻底失去了幼弟的消息,说到老二也断了联系;从他们几次往京城送信都找不到人说起,说到今儿意外收到了老三来信……
反正吧,在何老大的嘴里,这老何家一家的遭遇惨的呀,都能拍成大戏了。周围但凡是听到的都不由自主跟着冒了泪。那驻村工作组的同志虽然多少有些疑惑,这何老大看着挺激动,说话怎么还能这么有条理,可现场氛围在这里摆着呢,熏染之下,也顾不得多想,伸手扶着因为刚病愈没多久,而显得分外瘦弱的何老大,安抚道:
“能找到人,这就是大喜事儿,何叔,您该高兴才对,怎么还哭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