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病在床的人,多思多虑,不利于养病,咱们得体贴老祖宗,一言一行得跟老祖宗解释清楚,让老祖宗对自己的情况了然于胸,免于烦闷……”
……
宫人和太监们被柳嬷嬷敲打过,都看起来特别认真,听不懂地还敢站出来问。
方荷就喜欢这种积极的学生,跟他们能解释得颇为细致。
左右只是费点口水,可比在懋勤殿写大字要轻松多了。
不过短短几日功夫,在方荷的培训和高标准要求下,萱宁殿内甚至比懋勤殿的变化还要大。
厚重颜色的家具都在询问过太皇太后的意思后,换成了浅颜色的梨花木家具。
进了三月,温泉这边气温高,鲜花开了不少,绿植郁郁葱葱,也都高低错落在殿外和窗口处摆上。
殿内则只摆水果,皮肤上的毛病很多都有过敏症状,方荷可不敢为了颜色活泼些,就叫太皇太后冒过敏的风险。
感觉最明显的就是孝庄。
她一喝药,胃口就不好,好不容易想吃点东西,又要少油少盐少荤腥,根本吃不下几口。
负责传膳的宫人通过方荷的教导,举一反三,特地加入了一些北蒙那边风味的小食备着。
又请膳房给腌制了些稍有滋味却没油水的菜干,瞅着太皇太后看起来精神好的时候,见缝插针奉上去,倒叫孝庄吃用了不少。
肚儿里有了东西,孝庄精神头就稍微好些。
殿内干净许多,叫孝庄皮肤的痒痛也缓解了点儿。
她脸上带了笑,跟苏茉儿调侃:“怪不得我一说要那丫头,玄烨就跟剜肉似的不痛快,敢情他日子倒是过得舒坦!”
苏茉儿就笑:“奴婢可没瞧出来,这些日子您不叫太后过来,延晖殿才是跟剜了肉似的坐立不安呢。”
孝庄轻哼,“琪琪格那点子心眼子,她想瞒过谁?能叫她上心的,除了我和小五,也就乌林珠了。”
这些年都不提,突然在她跟前敲边鼓。
她都不用仔细查,只问琪琪格身边的人,就顺藤摸瓜知道了方荷的存在。
苏茉儿笑着摇摇头:“您是打算晾着太后,直到回宫?”
“你是想问我要晾那小丫头多久吧?”孝庄往嘴里塞了一块奶豆腐,虽然滋味儿还是淡,好歹有比没有好。
“叫她过来吧,我瞧瞧她和乌林珠到底有多像,才叫琪琪格如此失态。”
苏茉儿笑着吩咐柳嬷嬷,很快方荷就被请进了萱宁殿内。
来之前她正在配房努力回忆,闺蜜在家自制养胃的那些小点心该怎么做呢。
想着先讨好一下孝庄,好歹回头给自己上眼药的时候,可别一下子把脑袋给上没了。
可惜的是她厨艺白痴,实在记不起耿舒宁到底怎么做的,正沮丧着,柳嬷嬷就笑眯眯过来请。
方荷心里七上八下进了寝殿,恭敬跪地请安。
“奴婢方荷,请太皇太后金安。”
孝庄一看见她就笑,“这丫头怎么黑不溜秋的?”
方荷:“……”她也不想啊!
本来应该减第三回黑度了,可康熙犯抽,她哪儿敢啊!
“抬起头,叫哀家瞧瞧。”孝庄的声音很慈祥,听起来就像后世最普通不过的老太太。
但方荷微微抬头,垂眸以余光打量,立刻就发现,这个脸庞轮廓看起来很柔美的老人,浑身的气势丝毫不输康熙,只都掩藏在了岁月底蕴里。
她心里有点打鼓,康熙她都算计不过,这位老祖宗估计也悬。
瞧见方荷刘海下露出的小半面容,尤其是那双颤抖着睫毛的漂亮眼睛,乌溜溜打着转,自以为隐秘实则灵动地打量她……
孝庄微微恍惚了下,仿佛看到乌林珠第一回给她请安时的样子。
扎斯瑚里瓦尔达的子孙都没有如此像乌林珠的。
倒是一个女干生子之后像了七成,许是老天爷注定要给瓦尔达那一脉留后吧。
孝庄噙着笑,和善问:“你是天生这么黑,还是南巡路上晒的?”
方荷老老实实回答:“回老祖宗,奴婢听姑姑的话,想平安出宫,一直抹了水粉,想着南地太阳大,就换了黑一点的,奴婢其实还挺白的。”
孝庄和苏茉儿:“……”大冬天的,南地太阳能烈成什么样?
孝庄被逗得笑个不停,“你倒是实诚,不过听你姑姑的没错,你这张脸要是不加遮掩,早些年怕是就被投在哪口井里咯。”
方荷:“……”虽然慈禧也干过,可这时候宫斗就这么硬核吗?
她脑袋瓜子紧着转悠,小声道:“万岁爷也这么说,万岁爷还说,叫奴婢在宫里领一辈子月例,免得出去也保不住命。”
她是想出宫,可您孙贼他疯了啊!
他主动跟一个女人许诺一辈子啊老祖宗,照这趋势下去,指不定啥时候她跟井的缘分又续上了!
苏茉儿微微诧异,看向主子,毫不意外从主子脸上看到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兴味。
孝庄的声音不变,笑问:“那他就没说,要给你个什么位分?”
方荷紧紧绞着手指,声音也愈发紧绷,“万岁爷没,没说,只许了奴婢一世荣华,说奴婢一辈子能领到的月例绝不会少。”
这个补充应该更恨人了吧?
就算黑,她也是黑狐狸精苗子,这该死的魅力它藏不住哇!
“哦?皇帝在位分上倒是不大方,那你是怎么想的?”孝庄依然淡淡笑着问。
方荷心想,何止是位分,方方面面都抠好吗?
她深吸口气,低下头,微微提声:“奴婢愚笨,只懂得如何忠心,得万岁爷天恩才能识文认字,有了御前伺候的造化,自是主子怎么说,奴婢拼了命也要做好。”
您要不将我打发出宫,他非留我,往后您孙子可是要被掏空的啊!
方荷这会子心跳直逼一百八,既然比不过心眼子,那就靠真诚。
只是她不知道会不会过头……温泉行宫也有井吧?
可先前有人给她送天价宝贝,不考虑天降馅饼,就肯定又跟身世有关,可惜该死的干爹……不,半爹他只字不提。
不过她也不傻,这是在行宫,不是皇上送的,就肯定是太皇太后和太后中的一个。
她赌,值得那份宝贝的旧情,能保住她的命。
孝庄定定看着只露出小两把头的方荷,表情似笑非笑,冲苏茉儿调侃。
“难得皇帝金口玉言,哀家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这阵子就先叫方荷丫头跟在你身边多学着点吧。”
啊?方荷略有些傻眼。
还学啥,支票……不,银子呢?打发呢?
可在孝庄面前,方荷丝毫不敢露出任何沮丧神色,只咽下心里的苦涩,乖巧地跟在苏茉儿身后出去。
她又一次换了个老师,也得再次搬家,从配房搬到苏茉儿隔壁去。
她和苏茉儿刚拐过主殿的廊角,太后就带着乌云珠冲进了主殿内。
“姑姑!”太后急匆匆进了寝殿,刚开口就发现,殿内竟只有柳嬷嬷在。
她愣了下,不自然地给孝庄行礼,左右看了眼,“人呢?”
孝庄没好气道:“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太后讪讪坐在一旁,无奈解释,“只是她跟乌林珠长得太像,我担心她扰了您的心绪。”
孝庄冷哼:“你以为要是没我在背后护着,乌林珠寡居的日子能过得那么舒坦?”
虽是孝庄逼着乌林珠出的宫,可她并不讨厌那个聪明又肆意的姑娘。
谁不喜欢长得好看又活泼的小辈呢,不过世事难料罢了。
“您不讨厌乌林珠?”太后露出诧异神色。
当年福临跟姑姑做法,非要以出了五服的理由纳乌林珠为贵妃,还逼着她这个皇后下旨。
是姑姑拦住,将乌林珠关在慈宁宫不许外出。
没过多久,乌林珠就嫁去了扎斯瑚里府,也是姑姑给挑的亲事。
孝庄这会子心情好,略解释几句。
“没有她也有董鄂氏,福临针对的是北蒙和科尔沁,乌林珠心不在宫里,又多次护着你,我还没老糊涂。”
太后眼神一亮,“那您可愿叫方荷留在宫里?”
孝庄蓦地笑了,“你就不问问,那丫头愿不愿意留在宫里?方才还在我面前耍心眼子,想叫我放她出宫呢。”
虽方荷和乌林珠性子不同,一个谨小慎微,一个张扬肆意,却同样都不愿意陷在那四方天里。
她们都像北蒙的女子一样,更向往外头的天空,哪怕外头风吹雨打。
她同样不讨厌,却无法成全。
太后迟疑了,“她不愿意……那给她赐一门好亲事也行啊。”
至于康熙那点子异样,太后也没放在心上。
皇帝想要女人,什么样儿的没有,就算不足量,还有三年一次选秀呢。
她想弥补当年乌林珠所托非人的遗憾,叫方荷活得比乌林珠更肆意。
“晚了。”孝庄凉凉道。
“哀家跟玄烨要人,那孩子的性子你知道,跟他阿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是爱新觉罗家的种,打小就只喜欢听对自己有用的。
福临是明着跟她这个额娘不对付,玄烨则是暗着跟她这个玛嬷较劲,这对混帐爷俩,叫她操不完的心。
“这可如何是好……”太后心下一紧,眉心紧蹙。
她清楚,姑姑不跟康熙对着干,也许过阵子康熙那股子劲儿就散了。
越是跟他较劲,指不定爱新觉罗氏能出个情根深种的皇帝。
那是戳太皇太后肺管子呢。
孝庄叹了口气,“你可知,就算叫方荷出宫,以玄烨的性子,也必定是早早给她挑好了人家,牵扯的是前朝,那都是要命的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