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跪着说话呢,也好过现在这诡异的氛围。
可她要起身,却又一次被康熙摁着肩膀止住。
“不必起身,你既有孝心,朕也该投桃报李,往后你就在这儿习字,顾太监不在,朕继续教你。”他的声音里含着叫人面红耳赤的轻笑。
方荷快哭出来了,“奴婢错了……”
康熙以扇骨抬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看着她满是求饶倾诉的鹿眼儿。
“你知错的时候不少,只是死不悔改,对吧?”
方荷脑袋快摇成拨浪鼓,不动声色躲开这几近调戏的动作。
“奴婢没有,奴婢不是,万岁爷不要冤枉奴婢!”
康熙若有所思,非常善解人意地转身回到御案前。
“老实待着吧,也就几日功夫,等回宫你还跟着顾太监习字,朕没那么多闲工夫教你。”
方荷心里嗷嗷喊,那你叫我滚啊!
我可会滚了啊!!
可康熙只是起来歇息眼睛才理会她一下。
等他坐回去继续批折子,方荷就不敢再出声了,只能紧皱着眉头,窝在小书桌前抄孝经。
其实她没自己表现出的那么慌张。
可康熙不想叫她出宫的意思很明显,她总得挣扎一下,看看这位爷到底是一时脑子抽了,还是故意为难她胖虎。
至于说担心康熙见色起意……就算她足够不要脸,想起自己现在以及温泉里的模样,实在不能昧着良心如此自恋。
可试探下来,却叫她心里更没底。
不愧是深不可测的康熙大帝,他虚虚实实的戏谑和调侃,叫她根本分辨不出他到底怎么想的。
就,脑子好像要长出来了,又好像没长,真是愁人。
康熙余光扫见鼓着脸儿在一旁写字的方荷,心里哼笑。
他以不宜叫皇玛嬷知道方荷身份的理由,勉强压住太后想召见方荷的热忱,却没办法一直压着。
在方荷知道还有另一条登天梯之前,得叫她乖乖留在乾清宫。
宫里从未见过方荷这样鲜活的小家伙。
她那些掩藏在乖顺下面的古灵精怪,像夜色中的朦胧宫灯,周围再是黑暗,也叫人眼光不自觉转向她。
越是稀奇,康熙越不急。
所谓谋定而思动,以前都是她轻而易举叫他又气又笑,也该叫她体会一下坐立不安是什么滋味儿,才能问出她的真心话。
接连几日,方荷都被康熙提到懋勤殿里习字,写得她腰酸背痛手抽筋。
这还不算最辛苦的。
虽然在御前,康熙倒也真没那么闲。
他每日都要接见大臣,还要读书,习字,练武,为孝庄侍疾……跟方荷说话的时候很少。
但不说话并不意味着没有存在感。
这位爷批折子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时不时就会把目光转过来,若有所思看她一会儿。
看得方荷恨不能冲上去给康熙来一套防狼三件套,是死是活给个痛快不行吗?
人不在沉默中变态,就在沉默中爆发。
方荷怒急之下……还是不敢变态,就在她忍不住要爆发的时候,康熙吩咐梁九功准备回宫。
方荷憋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散了。
虽然回宫也未必就有好日子过,起码在弘德殿还有个梢间,以康熙的身份没办法总过去。
有句话康熙说得对,能好好活着挺好的呜呜~
康熙也注意到方荷眼下连水粉都遮不住的黑眼圈,心下好笑之余,不打算再折腾她了。
他没那么小心眼儿,非要跟个小丫头计较,等回宫后就打算提她做奉御女官。
临行之前,康熙先去萱宁殿看望皇玛嬷。
孝庄这一两年来,腿脚经常浮肿,关节日夜疼痛,走路都很困难。
她年轻时候皮肤就不太好,年纪大了,一换季皮肤就更容易瘙痒难耐,若是抓破了也特别难好。
这是消渴症带来的影响,加之她年纪大了,御医也没有什么很好的法子,只能尽量为太皇太后缓解。
小汤山这边的温泉,能让孝庄皮肤更舒服点,关节也没那么疼,睡眠便能更好些。
康熙亲自伺候着孝庄喝药,笑道:“只这边湿气也重,皇玛嬷不能多待,御医的意思是您再待半个月,还是回宫以药膳养着。”
“贵妃快要生了,宫里还有两个怀着身孕的,北蒙那边也有些不安稳,太子年纪还小,孙儿怕出乱子,早您一步回宫,等安排好了宫里的事儿,再过来接您。”
孝庄精神头儿不算好。
泡温泉是能缓解关节疼和皮肤瘙痒,可浮肿的问题却始终无法解决,睡眠好了点也有限。
闻言她缓缓点头,虚着声儿道:“过阵子万寿节,北蒙和科尔沁肯定会来人,我和太后肯定要回去,你就不必再奔波了。”
她现在精神头短,愈发不喜欢兴师动众的形式,只想怎么舒服怎么来。
“听皇玛嬷的,等您回宫了,就能见到新曾孙了。”
康熙也不勉强,接过苏麻喇姑手中的帕子,替孝庄擦唇角。
孝庄笑了笑,“贵妃是被家里教坏了,你好好跟她说,她怀的到底是你的子嗣,有个亲额娘在,孩子的日子也更好过些。”
康熙知道,皇玛嬷是看出钮祜禄氏红光满面背后的隐患了,他沉吟不语。
不是他不想好好说,而是钮祜禄氏根本没给他和自己退路。
她的亲弟弟法喀不争气,嫡出的阿灵阿又渐渐大了,如今在御前做一等侍卫,钮国公府内污糟账不少。
钮祜禄氏不信他这个夫君,更信自己,太着急给她额娘和弟弟一个保障,明里暗里跟表妹争立后的功劳。
孝庄知道康熙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多说,她现在实在是没精力操心那么多。
她只道:“听说你跟前儿有个叫方荷的宫女,伺候得不错,你皇额娘都赏了她两回,哀家很好奇,留她在我身边伺候些时日吧。”
康熙心下一惊,不是惊皇玛嬷知道方荷的存在。
毕竟他南下时将方荷推出去,皇玛嬷对宫里的风声也了如指掌,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惊的是皇玛嬷背后的深意。
“皇玛嬷,方荷,朕留她有用。”
孝庄抬起老态龙钟的眸子,含笑嗔他一眼,“就是知道你留她有用,我才要来。”
“岳乐那老东西指不定比哀家还能活,你素日里瞧着是个不动如山的,可脾气最急的就是你。”
“眼下你就算将正蓝旗收回来,盛京阿巴泰那一脉也不会轻易罢休,北蒙不安稳,盛京更不能乱,这些道理你该懂。”
岳乐是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的嫡子,算福临的堂兄。
因他战功赫赫,阿巴泰也没得罪弟弟皇太极太狠,他们那一支在盛京势力不小。
她这个孙儿如今大权在握,丝毫容不得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眠,三十多的人了,跟十几岁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皇太极收了正白旗,福临保住了正白旗,玄烨便要比父辈更厉害,剩下的几旗他怕是都有想法。
可兔死狐悲啊,盛京乱不得,饭得一口一口吃,事儿得一件一件慢慢来。
康熙很无奈,“孙儿会等岳乐死了再动手。”
“那丫头的本家在盛京还有人,扎斯瑚里氏又是阿巴泰曾经的嫡系,到时候提拔起来管正蓝旗正好。”
当然,前提是要将方荷嫁给正蓝旗最得用的牛录,到时候辅佐扎斯瑚里氏由他新提起来的都统。
等宫里那几个孩子大了,提拔一个出来做旗主,顺理成章就能把正蓝旗收回来。
若是不将方荷嫁出去,也可以选择合适的觉罗氏血脉,继续嫁入扎斯瑚里氏,与安亲王府平分正蓝旗权柄,等他的阿哥们长大。
这一点他不打算告诉皇玛嬷,免得叫她担忧更多。
但孝庄很坚持,“那你无论如何都要留这丫头两年,叫她在我身边伺候一阵子,为我侍疾的功劳更好给她赐婚。”
康熙无法,只得同意。
等回到懋勤殿,方荷还认认真真端坐在小书桌前抄经呢。
见到他进来,方荷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赶紧起身请安。
康熙神色疏淡走到她身边,顺手拿起她写的字,翻开一张,两张,三张……
方荷脑袋直往胸口扎,呜呜……平时勤快没人看见,她就稍微摸了会儿鱼,怎么又被逮住了!
以往这位爷下午去萱宁殿,都会用过晚膳回来,不知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康熙毫不意外地在五张字后面,发现了一张白纸,再翻几页,又是白纸,再翻……
“方荷,你是不是跟豹子借过胆儿?”他顺手将方荷从地上提起来,将纸卷成卷,抬起来。
方荷缩着脖子,紧着转动脑筋想借口。
“奴婢不敢,奴婢是,是防止墨迹晕染呢。”
她上辈子摸鱼从来没出过错,同样是半个爹,男朋友发现不了,狗爹怎么就这么敏锐!
康熙轻哼了声,卷纸敲在方荷肩头。
方荷看他来势汹汹,咬牙闭上了眼。
可等卷筒落下来,方荷愣了下,诶,不疼?
没吃饭影响这么大吗?
康熙又敲她一下,“别愣着了,去给朕倒杯茶来,朕有话跟你说。”
方荷心里直突突,有话?他们能说啥?
这位爷跟她就从来没说过人话啊,向来一句一个大霹雳。
她心下忐忑走到门口,从岑影手里端过茶盏,小心翼翼奉到了矮几上,退后几步,低眉顺眼站在两米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