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床内瞬间晕染起朦胧光泽,幽幽暗暗泛着暖香,里外都叫人看不清神色。
康熙沉默片刻,声音略有些沙哑:“办好你该办的差事,朕好歹与你有半师之谊,倒也当得半父,朕自会为你考量。”
“只要你别错了心思,朕不会亏待你。”
方荷没听到梁九功叫康熙喷茶那句话,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说这个。
可她最擅长顺杆子往上爬,瞬间的惊喜没能全藏住。
“奴婢谨遵万岁爷吩咐!”
半个爹……约等于她是皇帝半个闺女吧?
好家伙,那大公主也算啊,难道康熙要叫她也抚蒙?
她也不求公主府,给足嫁妆,随便叫她嫁个小台吉,她保证自己可以浪到天上去!
康熙本来是闭着眼警告方荷,别因梁九功不切实际的猜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却不料听出了方荷脆生生的乍喜。
他倏然睁开眼,藏在幔帐中的丹凤眸沾染几分凉意,还有些不分明的审视,瞧着床尾的小巧身影。
他淡淡问:“不用伺候朕,你很高兴?”
方荷心窝子猛地颤了下,遇到麻烦独有的雷达让她迅速反应过来,瞬间露出迷茫的神情。
“怎么会!”
“万岁爷您承认是奴婢的半个阿玛,奴婢高兴还来不及,恨不能为万岁爷抛头颅洒热血,哪怕是抚蒙也是可以的!”
康熙:“……”这混账还挺敢想。
方荷生怕自己这梦不够美,小手攥在胸前,一副马上就可以去炸碉堡的坚定。
“奴婢这辈子也没别的想头,就听姑姑的话,忠君!山无棱天地合,奴婢一腔忠心不可挪!”
“奴婢都想好了,将来奴婢可以成为皇上您的眼,您的腿,不管您给奴婢赐婚到哪儿,奴婢都愿意替您看看大清的……”
“你出去!”康熙捏了捏直冒青筋的额角。
这混账怕是不知道,她一紧张话就格外多,这比此地无银还此地无银。
再叫她咕咕乱叫下去,他心肝脾肺肾怕都得挪个地儿,这子午觉也甭睡了。
方荷偷偷松了口气,迅速蹲身,退后,抡起腿儿,学着梁九功的速度颠了。
她怕再待下去,这位爷过于敏锐的观察力,会发现她过于雀跃的心情。
康熙的警告她听懂了,这简直比彩票突然中头彩还要叫她心花怒放。
往后她就只当自己多个爹,再也不用担心这位爷猎奇了!
她却不知,人心最是难测,他心,己心,都不例外。
康熙闭上眼,以他强大的自制力,平静和缓默念《心经》,静待睡意,奈何脑海中始终无法安静。
梁九功那番荒谬的话,还有方荷脆生生的嗓音,比扰人的春风还无孔不入,盘旋在他心头久久不去。
这个养生觉他到底没能睡好。
到了下午时候,康熙接见大臣的时候,浑身气压比早春的天儿还冷。
李德全一瞧见主子爷那神色,只觉腚疼,不敢进去伺候。
方荷早借口要完成顾太监吩咐的大字,将伺候的活儿还给问星和问灵她们,躲回了配房。
可这会子问星和问灵也不敢往上去,触万岁爷霉头啊!
她们借口有大臣在,不适合进去,水汪汪的眸子端着可怜,直往梁九功身上撩。
梁九功:“……”他真是该这帮不省心的玩意儿!
一直到过了龙抬头,康熙的心情始终不见放晴。
自然,无关紧要的某个混账,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
沙俄又一次占领了额尔古纳河畔的雅克萨城,频繁骚扰黑龙江一带,隐隐威胁北蒙和盛京,叫草原部落和盛京以北的百姓们苦不堪言。
先前董鄂彭春配合黑龙江将军萨布尔,已在黑龙江上游的额木尔河驱逐过沙俄一次。
这群白毛子并不敢跟大清硬拼,但只要清军一离开,他们就又会卷土重来,浑如打不死的苍蝇一样恶心人。
打败他们并不难,可白毛子很擅长逃匿,更适应极端天气。
往北寒地区追过去,水土不服,不宜作战,只会浪费大清的兵力。
在那边派兵驻守……清军刚平了三藩没几年,不管是兵力还是国库的银子,都暂时还不足以全线安排。
所以,还是得在雅克萨打。
何时打,怎么打,朝中讨论了几番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索额图和佟国维倒还有心思叫家眷到行宫来,走皇玛嬷的路子,想送人入宫。
真是给他们闲的!
康熙听梁九功禀报了后头萱宁殿的动静后,心头一股一股的邪火往上涌。
已是暮色四合时分,他无心用膳,干脆扔了手里的折子,起身往温泉去。
梁九功知道主子爷这是要泡泡温泉解乏,不敢多话,只紧着吩咐御膳房做些好克化的点心备着,再叫人去准备方荷提前定下标准的沐浴套餐,追着皇上往温泉去。
主殿的温泉池建得颇有几分精巧,是建在一个葫芦形的假山群中,周围以大量竹林造出了通幽曲径。
雾气缭绕之下,人身处其中,几乎看不清前路,连脚下都似腾云驾雾,仿佛迷失在仙境。
要去泡温泉,有两条路。
一条是绕过外头温泉水造出的流觞池大道,直接进入竹林。
还有一条,走鹅卵石铺出的羊肠小道,先爬上相当于葫芦大肚腩的那座假山,从假山洞里拾级而下,便可进入竹林。
后一条路,只有康熙可以走。
妙的是,当人站在假山顶端,站在一处山石镂空而成的哨亭内,可将四面八方的情景瞧得一清二楚。
所以等康熙雷霆虎步爬上假山,从哨亭里闪出一个暗卫,低声提醒——
“主子,温泉那边有人。”
康熙眉眼瞬间锋利,神色更显不耐。
“拖出去,杖毙!”
他泡的汤池只有他自个儿能进。
以前来带妃嫔来行宫的时候,表妹好几次央着,他都没允她进来过,算是他用来静心的地儿。
胆敢偷入这温泉,说是欺君也不为过,这样胆大妄为,不管是谁,都没必要留着。
暗卫迟疑了下,硬着头皮还是多了句嘴。
“主子,里头是太后宫里的小太监,还有御前的方荷。”
嗯?
不止康熙挑起了眉,连在一旁事不关己的梁九功,眉心都跳了下。
梁九功心思,这是怎么个话儿说的?
御前都不够那小祖宗造作,蹿太后那边的天上蹦跶去了?
康熙淡淡垂眸看暗卫,“怎么回事?”
暗卫立刻继续禀报:“奴才不敢往后头去,只瞧见那小太监从乌云珠嬷嬷手里接了个巴掌宽,半臂长的盒子。”
“引方荷过来的,是行宫的宫人,而后那小太监将盒子给了方荷,还说……”
康熙见暗卫迟疑,平静问:“说是朕赏她的?”
先前太后赏赐方荷银锭,康熙就觉得有些微妙。
放在旁人身上,这是一种侮辱,但方荷……她怕是恨不能侮辱来得更多些。
他这位皇额娘,虽然命苦,可在苦命人里还算幸运。
入宫前在草原上千娇万宠,入宫后有皇玛嬷护着,虽如今有了年纪,心思却极为澄澈,行事也格外敦厚。
说是巧合……皇额娘应不会如此刻薄。
他叫暗卫去查过,只查到太后应该认识那位扎斯瑚里老福晋,大概是认出了方荷,念一份前情。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儿,有人封过口,知道的人不多,也都讳莫如深。
能做到这一点,除了皇玛嬷也没旁人。
康熙不欲惊动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一向不喜欢他放太多精力在女子身上,便没再查下去。
他若有所思,如今,太后借他的手送方荷东西,就不是简单的前情可以解释的了。
跪地的暗卫松了口气道:“主子英明。”
“方荷姑娘好似不信,迟疑着打开了盒子…又打开了盒子…又……就如现在一般。”
梁九功:“……”连他都听出了这暗卫的无语,那小祖宗到底打开了多少回盒子?
他心下好奇,跟主子一样,垂眸往下面的竹林看过去。
只见方荷像抱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抱着那个盒子,时不时抚摸两下,其中一下必定掀开看看。
看一眼,抽口气,那张好似又白了点儿的小脸,都快纠结成包子了。
梁九功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也跟这小祖宗也算打了一年交道,方荷为什么如此,显而易见。
康熙以舌尖抵着齿关,薄唇紧抿,很有耐心地瞧着,方荷往出口溜达几步,接着又扭头再往回多走几步……周而复始。
她明明是往出口去,但以康熙的眼力,却发现,方荷离他的温泉池越来越近了。
他该生气的,可抿紧的唇角实难自禁地勾了起来,就连原本还隐着煞气的丹凤眸底,也氤氲出更深的笑意。
胸口那股子不上不下的腻烦,蓦地无声无息散了。
他不缺眼睛,腿也长,闲庭信步也只需片刻工夫就穿过了山洞,进入竹林,不动声色往踩云蹋雾的娇小身影逼近。
这丫头除了偶尔聒噪些,时不时跳脱些,丑点儿,黑了点……总归独一无二,调教得御前宫人也更会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