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看到她手里的马鞭, 还以为她要动手,立刻起身警戒了起来。
即便他想用自己的死让汗阿玛后悔,甚至在史书上留下逼死储君的骂名, 却不愿在死前还要被这个女人折辱一遍。
但方荷摆的架势很足,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打算,她又不傻, 胤礽让她两只胳膊, 她也打不过对方啊!
在梁九功跟进来的瞬间, 她只用口形跟胤礽说了一句话。
“你脑子里的水倒不干净了是吧?等着!”
接着方荷就软软朝一旁晕了过去,了过去, 过去……
梁九功瞪大了眼跟见了鬼一样, 赶紧叫静好过来将方荷抬到了旁边的软榻上,就冲了出去。
胤礽本来还被方荷这明显装晕的动作气得不轻, 他都不确定刚才这女人说的是水还是……刚想发作,就见到了静好身上的血。
那是从方荷身上沾染来的,胤礽都傻眼了。
女人突然见血昏迷, 只有一个可能!
他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看到方荷用口型说的那句话,是不是自己做梦。
只为了教训他,这女人就舍得拿自己的孩子做赌?
他是疯了, 不是傻了,实在没办法相信,所以这会子也只憋着气等着看方荷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康熙绕过屏风,看到了无生气,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的方荷,脸色变得比方荷还白。
他急着上前,腿上却没了力气,狼狈地单膝跪在了软榻前,正好对着陆武宁。
胤礽眼神微微波动,眸底恨意更甚。
他好像从来都没见过汗阿玛如此狼狈过,所以在汗阿玛心里,这女人果然比他重要。
陆武宁却吓得魂儿都要飞了,立刻就要放开把脉的手,给康熙叩头。
康熙紧张得爬不起来,只能哑着嗓子低喝——
“继续诊脉!皇贵妃有任何不好,朕要你全家的命!!”
陆武宁打了个哆嗦,努力压下狂跳的心窝子,勉强平复下心情,赶紧给方荷诊脉。
康熙被梁九功搀扶起来,却不肯挪窝,也不顾软榻上的狼藉,就沾着那些血迹坐到了方荷旁边。
他紧紧盯着方荷苍白的面色,因为陆武宁的沉默,心里的后悔越来越深。
他叫方荷过来,并不是要考验这叫人魂牵梦萦的混账。
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叫索额图钳制她和孩子,将她带到御前来更安全些,还能引得索额图忌惮,不敢对寿康宫里直接下手。
但也不是没有其他解决的法子,更多……却是出于更见不得人的私欲。
不管方荷明面上嘴有多甜,康熙作为能执掌天下的皇帝,城府和察言观色的本事几乎无人能及,早就察觉出她对他没那么在意。
越喜欢她,喜欢到恨不能时刻跟她在一起,甚至顾不得礼法和规矩,康熙就越在意这些。
他是皇帝,可对她而言,却是宫里最不需要她敬畏的。
而他却越来越离不开她,这让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康熙有些如鲠在喉。
这次病重,他竟生出了诡异的期待。
他期待这混账知道他病重后会担心他,能为了他而放下啾啾和二宝,选择来他身边,看到他生死垂危,才发现自己离不开他……
陆武宁越诊脉脸色越沉,甚至又叫静好给方荷换了一只手继续诊脉,时间久到装晕的方荷都提起了心。
老天鹅,她只是借着来大姨妈,想让胤礽记起他曾拥有过康熙的在意,是因为他自己的任性给作没了,教育动不动就想死甚至想带走几个的熊孩子。
可陆武宁这反应……她不会得了什么绝症吧?
方荷正焦虑着,只感觉手腕上一轻,就听康熙用那魄罗嗓子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样了?”
陆武宁压低了脑袋,“回万岁爷,臣诊着像是滑脉,可日子太短,臣也不是专精妇幼,实有些不太确认。”
方荷差点蹦起来。
“怎么可能!皇贵妃一直都在服用避子汤!”康熙把她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陆武宁无奈解释,“所以臣也不太肯定,这避子汤也并非任何时候都能见效,喝药后吃了解药的膳食,抑或隔的时间久了,都有可能失效。”
康熙和方荷都沉默了。
吃解药的膳食不大可能,毕竟有福乐盯着呢。
但她都是饭后喝药,夜里闹腾还能顶得住,早朝之前擦枪走火……好像次数也不少。
毕竟皇贵妃受封典礼后,两人之间感情越来越好,这见缝插针的黏糊,时不时来点说走就走的车车……咳咳,也属正常嘛。
康熙看到床沿上的血,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立刻吩咐梁九功。
“叫赵昌把那些被看守的太医都请过来,立刻给皇贵妃会诊!”
“去叫人赶紧把朕那张虎皮褥子搬过来,还有,皇帐里有一株百年老参,也一并带过来。”
“叫人立刻去热河请擅长妇幼之道的大夫来这边,再挑些能养身子的补品,越多越好!”
……
听着康熙用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嗓子,艰难地一句句吩咐着,正愤世嫉俗的胤礽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太医一窝蜂进了帐篷,都凑在软榻前。
康熙却始终紧握着方荷一只手不肯放,反复摩挲,像个惊惶失措的孩子一样,强自镇定等着太医诊断。
擅长妇幼的太医诊完了脉,脸色也极为凝重。
“回万岁爷,蓁皇贵妃确实是滑脉,只是有孕不足一月,又长途奔波,还耗费了不少心神,又怒急攻心,已有小产的征兆……”
方荷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她肚子只是隐隐作痛,而且血已经不流了,就算是怀孕,有这么严重吗??
一想到肚子里有个可爱的小生命,可能因为自己的马虎而没机会来到这个世上,方荷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康熙眼眶也瞬间猩红,张了张嘴,薄唇却哆嗦得说不出话来,只转头又吐了一口血出来。
“皇上!”
“万岁爷!”
梁九功和太医都被吓到了,齐齐惊呼出声。
陆武宁立刻就想上前诊脉,被康熙一脚踹开。
康熙抹掉唇角的血迹,努力压下心头的懊悔和难受,冷声吩咐——
“立刻给皇贵妃保胎,若皇贵妃有任何闪失,朕让你们全都陪葬!”
已经习惯了全家脑袋都挂在裤腰带上的太医,害怕是害怕,到底也习惯了。
其实方荷的身子还真没那么虚弱。
毕竟两个前朝御医世家的传人替她常年养着身子,两次月子也都被照顾得极为精细,她这一胎还算稳当。
怀孕前期少量见血是常事,她不过是因为长途奔波有些疲乏,胎象才会略有些不稳。
可太医们知道……皇上和皇贵妃不知道啊!
太医一是怕会出什么问题,他们把好话说在前头,那不是自个儿找死吗?
二就是因为先前被扣押的事儿了。
这会子除陆武宁之外的所有太医,都有种无言的默契,把皇贵妃的身子说的虚弱些,治好了皇贵妃的功劳,许是就能换这回平安回去?
反正只要他们保住皇贵妃的胎,就算其他大夫来看,也没办法肯定皇贵妃先前没有小产征兆。
所以这会子听到康熙的威胁,大家象征性地哆嗦了哆嗦,都紧着心神,赶紧开始商量给皇贵妃的保胎方子。
但本来还隐隐有些幸灾乐祸的胤礽突然愣住了。
他记忆中好似也有差不多的场面,汗阿玛也是这么说的,是他四岁那年得天花的时候。
汗阿玛也是这般憔悴地日夜守着他,不管太医或乌库玛嬷来,还是有什么政务,汗阿玛始终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过。
他出了痘痒得最厉害的时候,汗阿玛就是这边替他轻吹,反复轻柔摩挲着他的手,给他力量。
那个时候,胤礽就感觉,汗阿玛只是他一个人的,他也只有汗阿玛就够了。
谁都不能抢走他的阿玛,包括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他们都有额娘,就他没有,这才公平。
后来,他六岁时高烧不退,八岁时因为荨麻疹哭得死去活来,都是汗阿玛握着他的手,支撑他走过来的。
可是随着他的长大,还有兄弟们的长大,朝堂琐事繁多,汗阿玛看到他的时候好像越来越少了。
所以他不平,怨恨,渐渐成了痴,一门心思想要在汗阿玛面前证明自己依然值得他投注全部的爱……忘了长大。
他看不见汗阿玛对待他和皇贵妃的一视同仁,更看不到汗阿玛为他铺的路,给他的机会,替他擦的屁股,忘了阿玛也会因为他那些左了心思的执念受伤。
所以,这就是蓁皇贵妃希望自己看到的吗?
她用自己的孩子,来唤醒他对汗阿玛的愧疚,还有自己失去已久的清醒,以此为汗阿玛叫屈?
胤礽复杂看了眼方荷,这女人……待汗阿玛倒确实比寻常女子更深情些。
要是方荷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能汪一声哭出来。
她从上午就开始感觉肚子隐隐下坠,是以为要来大姨妈了,疼得不是很严重,也没其他地方不舒服,才敢故意吓唬人。
她不是为了吓唬自己啊!
听到太医的话,她实在没忍住,吸了吸鼻子,情绪起伏起来,止不住想哭的冲动了。
正紧张握住她手的康熙顿了下,微微挑眉看向方荷眼皮子底下咕噜咕噜转着的眼珠子,心里的焦灼和懊悔都僵住了。
这混账……是醒了还是装晕?
可思绪刚开始转动,康熙就见到方荷紧闭的眼角安静落下来一滴泪,随着鼻翼翕动,眼泪越落越多,连那泛着白的樱唇都被她自己咬住了。
康熙所有的念头瞬间清空,抖着手去替她擦眼泪,却被方荷偏头躲开。
就在这一刻,诡异的,父子二人心里竟都生出了差不多的念头。
不管方荷有没有昏迷,她因此事而有了小产征兆,康熙心里的懊悔和焦灼丝毫不比先前少。
他甚至有些想不起先前的自己为何会生出那般恶劣的私欲,只要果果一直陪着他,只要她好好地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早该认命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