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戏谑道:“这就不是皇贵妃娘娘偷偷倒药的时候了?”
啾啾和二宝都随了方荷,特别讨厌苦兮兮的药汤子,可是大人和孩子身体再结实, 淘起来偶尔也有受风着凉的时候。
为了鼓励孩子喝药,方荷每回都是当着孩子勇敢地一口干,回头没人的时候再哭唧唧找糖吃。
只要孩子们看不见,那药汤子的下落绝不是这混账的肚儿里,延禧宫的万年青盆栽,都不知道换过几茬了。
方荷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那还不是因为有些大人还不如孩子懂事,非得叫人操心,否则我用得着受这个罪吗?”
被马车颠了许久,她浑身都酸疼得厉害。
因为作息紊乱,该来的大姨妈也没来,只肚子隐隐作痛,就更叫她打不起精神。
康熙顿了下,低头温柔亲了亲方荷的额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混账如今已经把他放在心上了,虽然不知道多少,他也不想知道为了什么,只要她心里有他就够了。
他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好好谈情说爱,让感情变得更深厚……
结果他这里眼神刚温柔得开始拉丝,方荷就格外嫌弃地去推他,手没伸准,啪一下就拍在了他下颚。
“唇都裂开了,刺得人皮肤疼,皇上快歇了那温柔似水的心吧,我这会儿只能感受到老树皮!”
康熙:“……”这混账为什么长了张嘴!
他没好气地拍拍她脑袋,不动声色叮嘱,“这几日朕病着,你就别在这里休息了,免得过了病气,朕让梁九功给你收拾好了帐篷。”
“你带着静好,在帐篷里好好休息几日,到底来往的官兵不少,说不准会有漠西的探子出没,你别到处乱走。”
方荷不想动,“皇上还没回答我呢,什么时候你才能吃药啊?”
“我懒得折腾了,您叫人给我寻个榻来,我给您守夜吧。”
她都在这里歇息了一夜,要是传染也早传染了,回头叫静好给她寻个口罩来就是了。
“朕肯定会好起来的。”康熙没多解释,只轻声道。
“果果乖,别叫朕担心,朕这里人来人往,这两日……你在这里不方便。”
方荷本来是没感觉出异样,可她跟这男人同床共枕好几年,对他的异样了如指掌。
皇帐那么大,就寝的地方和谈事的地方并不在一起,还有好几重屏风层层叠叠隔着,能怎么不方便?
除非这来往的人……都是御前的,或者‘自己人’。
她微微挑眉,“皇上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康熙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无奈笑着抬起手来。
“要朕跟你发誓吗?”
方荷又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叫静好进来伺候更衣,出门之前她又转回来。
“我用膳的时候过来,叫人备着我的膳食,我盯着您吃饭。”
康熙又笑了,这回倒是没拒绝,若方荷在外头吃,他还没那么放心呢。
“行,午膳朕等你过来。”
方荷这才随着静好去了旁边的帐篷,进门后她还是觉得困倦,就又躺下睡了。
直到快午时,方荷才被静好叫起来。
她洗漱过进了皇帐,发现太子也在。
见到她,胤礽略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还算平静冲方荷拱手。
“蓁娘娘。”
方荷随口问:“太子试药试得如何了?”
胤礽含笑回答:“孤昨晚和今晨已经分别服用了两次金鸡纳霜,按照太医觉得能对汗阿玛的病见起色的药量,并无不适,下午就可以给汗阿玛用药了。”
方荷心里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之间再无话可说。
康熙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只阖眸躺着。
他的模样比早上方荷走时还要憔悴,嘴唇泛白,脸颊却升起了两抹薄红。
见方荷皱眉看向康熙,胤礽垂眸站起身来。
他小声道:“汗阿玛又起了烧,劳烦蓁娘娘照顾着,孤去催一催御医和陆院判他们,尽快给汗阿玛用药。”
方荷点点头,坐在康熙身边,握住了康熙的手。
等胤礽出去后,康熙才睁开眼,布满了红血丝的丹凤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心痛和怒火,而后才又恢复了平静。
他抬头看方荷,见方荷平静看着他,鼻尖竟然蓦地有些泛酸,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般。
可小时候他没办法对额娘,对阿玛,对玛嬷说,如今他却有了人倾诉。
他反握住方荷的手,轻声道:“是朕错了吗?”才会让胤礽对他生出那样的恨意。
方荷没敷衍他,安静思忖了会儿,才趴在他床沿回答。
“只要你是真心爱他的,就没有错,没有人天生就会爱别人,哪怕是皇帝也不是无所不能。”
“可是您不是第一次做阿玛,他却是第一次给人做孩子,有因才有果,如果他有错,您也有错,如果您没错,那他自然也没错。”
康熙略有些诧异地看着方荷,他还从未从这个层面考虑过,思忖片刻,不由得笑了出来。
自从见到胤礽后,他越来越沉重的心情,因为方荷这番话,倒是轻松了不少。
“朕还以为你不会为太子说话。”康熙捏了捏方荷歪在床沿上的小脸,“你倒是一直都跟别人不一样。”
他认为方荷会替胤礽说话的时候,她直白说胤礽不会是个好皇帝。
可现在,到了该落井下石的时候,这混账反倒替胤礽说上话了。
“是是是,您不就喜欢特立独行的猪吗?”方荷翻个白眼,叫梁九功送膳进来。
太子可以被废,但她才不会做挑拨父子感情的事儿,等到将来这位爷想起废太子的惨,指不定要怎么小心眼跟她算账呢。
爱新觉罗家的心眼子,大小向来是很有保障的。
康熙被方荷逗笑了。
这混账倒是什么时候都不忘翻旧账,还记得上回去哈拉哈河时的事儿呢。
康熙因为病重,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已经好些日子没办法好好吃东西了。
方荷来了以后,他怕方荷担心,也要应对胤礽,强打着精神,也只略多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
本来方荷因为赶路食欲就不大好,见康熙吃不多,她也没了胃口,跟着放了筷子。
这倒叫康熙有些担忧起来,格外紧张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是不是不舒服?”
“梁九功,叫陆武宁过来……”
方荷将他的手拽下来,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事儿,就是赶路有点累着了,不都说夫妻连心吗?皇上你赶紧好起来,我也就好了。”
康熙没强求方荷诊脉,这小老虎能开口给他试药就已经让他很震惊了。
陆武宁诊过脉后,一定会开温补方子,她也不爱喝。
他烧得略有些迷糊,撑不住之前,握了握方荷的手,“那你再去好好歇会儿,朕晚膳陪你多用些。”
方荷还是等康熙睡过去以后,看着隐才叹了口气,出了皇帐,天边轰隆隆打起了雷,她胸口有些闷得喘不过气。
“是不是要下雨了?”方荷有些担忧,对静好道。
“草原上一场秋雨一场寒,你叫人跟梁九功说一声,万岁爷那里的炭盆多放两盆,别叫他受了寒。”
静好言简意赅应了下来,先伺候着方荷沉沉睡过去,这才出来门,对着角落里躬身。
“蓁主子睡着了,奴婢点了安神香,晚膳之前不会醒。”
赵昌从角落里站出来,低声道:“好,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在蓁主子跟前守着,万岁爷口谕,不惜一切保护蓁主子安危。”
静好跪地应诺,她安静退回帐篷。
片刻后,硕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了帐篷外头,遮住了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天地间只剩雨声。
遮天蔽日的大雨中,齐三福端着托盘进了皇帐。
片刻后,隐约听到一声闷哼和闷闷的木头瓷器落地声,就再也没了其他声响。
接着,数个黑衣身影从皇帐内疾走而出,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了太医和太子的帐篷。
半个时辰后,除了陆武宁外所有太医都被控制在了帐篷内,而太子的帐篷里慢慢流出许多血迹,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苍白着脸的胤礽,被黑衣身影压进了皇帐内,浑身湿漉漉地跪在了御案前的地上,垂着头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
又过去两个时辰,雨水没有停的迹象,天越来越黑。
皇帐内燃起第一盏灯时,康熙被梁九功搀着从屏风后头绕了出来,坐在了御案前。
不用康熙吩咐,除了看守胤礽的赵昌和伺候主子的梁九功之外,所有人就都退出了皇帐。
康熙冲赵昌吩咐:“给他寻个垫子来。”
胤礽像是才发现康熙出来一般,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他。
“不必了,汗阿玛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儿臣这么跪着挺好的。”
康熙面色比他还冷,可说话还算温和,“朕这一路北上,一直在仔细回想你我父子二人的过往。”
“你出生时,你额娘没了,朕也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立你为太子,既是为了不辜负你皇额娘待朕的情意,也是为了稳定国祚,朕确实没给过你选择,此为朕之一错。”
“后来朕时刻以储君的标准要求你,待你严苛多过于温情,生怕你会因此难过,素日里起居用度,朕都让人紧着你毓庆宫来,纵得你忘了,朕从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阿玛,此为朕之二错。”
“朕明知道,索额图虽勇武有加,却短视狭隘,比不得索尼半分清明,却依然任由你与他接触,为他蛊惑,甚至会暗自为你更亲近他而失望,盼着你能信任朕,却从未与你说过,此为朕之三错。”
……
随着康熙虚弱至极的自我反省,原本紧咬牙关,一脸破罐子破摔模样的胤礽,牙都快咬碎了,却依然抵挡不住汹涌而出的眼泪。
可他没吭声。
康熙说完,也沉默了一会儿,喝了口温水,声音渐渐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