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心里是这么想,康熙却忍不住摆摆手,制止宫人和太监们行礼,悄悄站在门口看。
啾啾可能趴着不舒服,试探着伸出带着肉窝的小手,用力撑着兔毛毯子,尝试着颤巍巍地抬起头。
翠微她们紧张到甚至都屏住了呼吸,捂着嘴生怕吓着小主子。
方荷倒是格外轻松,甚至抓起个装着小铃铛的镂空金球,继续在啾啾眼前晃悠。
“啾啾你看,这是金子哦,是跟你阿玛身上一样,闪闪发光的金子诶,啾啾想不想要?”
啾啾盯着金球,张开小嘴啊啊两声,口水无法自控地从唇角落下,引得方荷笑个不停。
“好样的,我们啾啾跟额娘一样,看见金子都流口水,咱们不愧是娘俩!”
康熙:“……”回头他就给啾啾打张黄金床,他的女儿绝不能跟这个混账一样没出息。
啾啾看看五彩老虎,又看看金球,撅了撅嘴,却也没哭,还是咦咦哦哦不知道在说什么。
见方荷拿鲜艳的玩具在她面前晃,啾啾一抬手,小小的身体就面朝下扎下去了。
春来眼疾手快地轻轻扶住小主子,想叫她躺下歇会儿。
康熙都差点没忍住迈步进去,他甚至想敲方荷的脑袋,孩子还这么小,也就这混账舍得为难孩子!
啾啾自个儿倒是来了劲儿,一个用力又撑着自己颤巍巍抬头,看起来特别用力。
方荷憋着笑小声道:“啾啾加油!只要你能抬到额娘手的位置,额娘私库里的金子就都是你的了!”
啾啾像是听懂了似的,继续用力,脑袋渐渐抬起来了。
“好好好,就是这样——”
“噗——”啾啾突然放了个屁,然后咧嘴露出浅粉色的牙床来,像是冲方荷笑了笑,一脑袋就扎进兔毛毯子里,不动了。
方荷:“……”
看着被春来赶忙抱起来的啾啾,脸上还带着格外舒坦的笑,她终于确认,刚才闺女用力……不是为了金子。
“你这是闲得没事儿可做了?偏要折腾佛尔果春,也不怕伤着孩子!”康熙憋着笑进门,调侃方荷。
方荷将不容易伤手的布老虎放进啾啾怀里,让人带啾啾去找奶嬷嬷,这会儿孩子也该睡了。
“就您是亲爹,我是后娘不成?”方荷才不惯着康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爹味儿。
“您倒是忙,说好要给啾啾启蒙,也没见您给她念过几本书。”
康熙:“……她才刚过百日。”
就算阿哥们也是三周岁以后才启蒙,就算现在他念了,啾啾也听不懂。
方荷也不跟他争辩,只有些好奇,“您干吗总叫啾啾大名儿啊?这里也没外人会听到您叫啾啾,不怕会传出去。”
康熙沉默片刻,他总不能说,一叫啾啾,就忍不住想起方荷跟他解释名字的场景,就他如今的火气,实在经不起这种联想。
他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把带过来的笺表递给方荷。
“你先看看,佟家所为与你也有关系,跟朕说说你的想法如何?”
方荷眯眼看康熙片刻,怀疑这狗东西又在试探她。
作为皇帝,这多疑多思的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她轻哼了声,打开笺表,如今她也算是好好读过几本圣贤书的人了,勉强可以摆脱文盲行列,除了太过深奥的典故没看明白,皇贵妃表达的意思她懂了。
但她却更糊涂:“五龙亭?北海边上那个赏景的地儿?去那儿干吗?”
康熙诧异看她一眼,“你这宫规到底怎么学的?”
五龙亭离着妃嫔停灵和安置丧仪的吉安所不远,一般妃嫔病重或者出痘,抑或上了年纪,都会被送去吉安所。
只有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可以在宫中停灵,妃嫔的金棺入宫被视为大凶。
皇贵妃这笺表所请,就是表示自己愿以妾礼下葬,彻底断绝自己追封后位的可能。
这些过了小选,内务府讲宫中规矩的时候都会提及。
方荷:“……”原身十二岁入宫,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就是她本人的记忆,过去十几年也该模糊了,当谁都过耳不忘呢?
听翠微在她耳边小声解释,方荷也不对康熙的刻薄有所表示,只震惊看着他。
“所以,我陪皇上一辈子,为您生儿育女,受着您这随时随地的刻薄,等我快死了,还要把我扔到宫外头去??”
方荷气笑了,站起身来,将笺表扔进康熙怀里,指着门口。
“皇上您回春晖堂吧,咱们最近不要见面了,否则臣妾怕自己以下犯上,指不定要早皇贵妃一步去五龙亭!”
梁九功和翠微并昕珂、昕华都吓跪了。
即便两位主子吵架不少,但这会子方荷的口无遮拦,还是叫人忍不住心惊。
佟家可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一再犯错,梁九功觉得,眼前这位祖宗,怕是龙肝凤髓吃多了,才会一再找死。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康熙没生气,还被逗笑了。
“你们先出去。”康熙将炸毛的狐狸硬是拢进怀里,叫梁九功先带人退下。
等殿内没了人,康熙才轻声哄,“朕不会叫你去吉安所,别气了。”
“朕金口玉言,这会子就可以给你一道口谕,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你去吉安所。”
康熙觉得,只要这混账不会胆大妄为到直接被打死扔到乱葬岗,他此生大概都做不到,叫她落到那般下场。
方荷心底的气还是止不住往上涌,幽幽看着他。
“所以皇上是想问我,该不该叫皇贵妃去五龙亭?”
“您跟皇贵妃的感情我不了解,我也不想了解,伴您十几年,为您生孩子要死的又不是我,皇上为什么要问我?”
“您觉得我该落井下石折辱她?还是该趁机筹谋如何得到皇贵妃之位,甚至皇后的位子?”
即便方荷话说得温柔,话里的锋利却丝毫不减。
康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邪火惊住了,“朕并非此意……”
他只是下不了狠心对待皇贵妃太无情,可他又清楚皇贵妃的选择才是对的,她是为了佟家才会如此选择。
成全,康熙于心不忍,不成全,康熙也于心不忍,两难之下才想找个人说一说。
这宫里,除了方荷,他也再没有其他人可以言说了。
康熙想解释,这是他对方荷的信任和爱重。
方荷轻轻推他,垂着眸子不看他。
“自从我们在延禧宫吵过架后,我一直在反省自己不该太任性妄为,按照您希望的在学着怎么做好一个妃嫔。”
“皇上也说您会改,您这些时日的改变,本让我觉得,我进宫是享福来了,可其实皇上一点都没变……”
“我不稀罕做什么皇后和皇贵妃,整天没事儿要管你跟其他女人怎么卿卿我我——”
康熙捂住她的嘴,语气发沉,“果果,你想清楚了再说!不许乱发脾气!”
这话要是传出去,或者说到无法转圜的余地,两人怕是很难回到先前的和睦。
方荷深吸了几口气,心里委屈得想哭,可她却不想哭给这个狗东西看。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能保证自己心里最重要的是自己和孩子,却不代表能对康熙的纵容和温柔一直无动于衷。
这会子他能让她再次清醒过来,她得谢谢他。
打工人就绝不能对老板产生任何感情才对。
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面上多了点愧色。
“皇上恕罪,臣妾许是物伤其类,实在难以跟您谈论这些事,臣妾相信以皇上的圣明,定会有所决断,不敢妄议。”
康熙蹙眉,即便方荷的反应比他预料的好很多,他却总觉得这混账的情绪不对劲。
他将要挣扎开的方荷锢在怀里,“果果,朕该给你的,能给你的,都会给你,也想早些给你,你应该知道朕对你的情意。”
“你若想执掌宫闱,将来这些事早晚要你来操心,朕遇到你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在了……这点是朕无法改变的。”
方荷抬头看他,露出个微笑来,“您说得对,是我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臣妾定会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早些适应。”
为了啾啾,她也得做这半个老鸨,劝谏这位爷雨露均沾,盯着敬事房的彤史确保这位爷做三休二的均衡……
算了,这会子越想她就越烦躁,肚子也隐隐下坠,也许是大姨妈快来了,等大姨妈走了再慢慢调整吧。
她又推了推康熙,小声道:“皇上,臣妾有些不舒服,许是葵水将至,您还是回春晖堂吧,臣妾想自己待一会儿。”
康熙还是有些不放心,“朕陪你用过晚膳再回去。”
等开始用膳的时候,康熙仔细思忖,终于做了决定。
因为方荷的反应,他也不想对表妹太无情,好歹算是寻出了个两全之法。
“朕会令皇贵妃在畅春园养病,若是养好了身子,年前接她回宫也来得及,若是不好了……在澹宁居停灵便是了。”
畅春园与吉安所不同,也是圣驾居所,既不会叫人觉得皇贵妃身后事悲凉,也能让皇贵妃按自己的想法敲打佟家。
康熙仔细打量着方荷的神色,没见她有什么反应,主动伸手替她盛了碗热汤递过去。
“你觉得如何?”
方荷敷衍点点头,“万岁爷圣明,您的决定自然是好的。”
她不想谈论这个,干脆转移了话题,“我原来在江南的时候,听说您一开海禁,好些人都往沿海去呢,还听人说要去找好吃的。”
“有个山西府的行商,说他家里先辈前朝时候曾出过海,带回来三种堪比黄金的吃食,怎么没在宫里见过啊?”
她咂摸咂摸嘴儿,快来大姨妈的时候,真得特别想吃一口烤红薯。
康熙知道她在转移话题,顺着她的话笑问:“哦?那行商可说了这黄金粮的名字?回头朕叫人去找。”
嗯?方荷来了兴致。
她努力做出回忆模样,实际上是把自己记忆中的三样高产粮食,用这里的话形容出来。
“好像叫什么金薯、金蛋、金米。”
康熙失笑,“金薯听着还不错,金蛋……也是粮食?”
这听着也不像是能吃的样子啊。
“您可别觉得名字土……听那行商说,金蛋是地里长出来的宝贝,因为瓤如黄金,产量又大,口感软糯,当年还救了他家祖宗的命呢,要不我也不能记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