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官员和御史都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对昭妃的品行愈发不喜,甚至开始怀疑请立昭妃是不是做错了。
佟国维虎目含泪道:“臣亦不知转世之说真假,可皇贵妃也说了,哪怕此事有万一之可能,她也愿意圆不能继续侍奉老祖宗左右的遗憾,自愿让贤于昭妃,还请陛下成全!”
礼部的官员站出来夸赞皇贵妃孝心可嘉。
“既有钦天监证实昭妃贵不可言,九公主命格不凡,想必转世一说不会空穴来风,臣等请求陛下封昭妃为皇贵妃,成全皇贵妃一片孝心!”
索额图一脉的官员立刻反驳:“可昭妃所为,实不堪为天下女子表率,臣以为,应当将九公主养到皇贵妃身下,如此也不辜负皇贵妃一片孝心。”
康熙转头问一旁,“明珠你觉得呢?”
索额图猛地抬起头,虎目圆睁,看向九经三事殿的幔帐后头。
身着内侍卫大臣蓝衣的纳兰明珠自幔帘后站出来。
“启禀皇上,微臣以为,太皇太后转世与否,事关重大,不该由臣等口说无凭,还需要谨慎彻查。”
索额图傻眼了,不是,一开始不是这个老匹夫坚持说九公主是太皇太后转世,非要闹着立后吗?
这会子又不是他了??
若非为了太子,索额图恨不能直接反驳纳兰明珠荒谬,反过来坚持请封。
纳兰明珠没管不远处越来越灼热的目光,继续平静道:“再者,不管九公主是否为太皇太后转世,皇贵妃孝心可嘉,但也该问过昭妃娘娘的意思才是,毕竟她才是九公主的生母。”
康熙都有些诧异了。
他叫纳兰明珠出来,是要明珠给个和稀泥的法子,为方荷请封贵妃的。
如此他才能一举两得,封方荷为贵妃,再借机提拔明珠,敲打索额图的气焰,也敲打依然不肯安分的佟家。
在南书房的时候,纳兰明珠还一脸笃定地说,自个儿知道该怎么做。
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康熙沉声道:“昭妃生产时伤了身子,这阵子担忧传言一事会折了九公主的福分,日夜担忧,精神不济,此事就不必问昭妃的意思了。”
“朕以为——”
康熙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御前太监的扬声禀报——
“太后娘娘驾到!”
朝臣哗然,康熙也愣了下,赶紧起身绕过御案,走下白玉阶相迎。
“皇额娘,您怎么来了?”
太后被苏茉儿和乌云珠扶着,后头跟着方荷以及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平嫔。
太后表情淡淡道:“哀家这阵子身体不适,倒不知道,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言,竟然闹得沸沸扬扬,叫皇帝连家国大事都顾不得,天天就光顾着后宫这点子事儿。”
“哀家若再不来看看,只怕皇额娘泉下有知,也合不上眼!”
等乌云珠翻译完后,所有大臣们包括站在上首的太子和大阿哥都跪了,直呼惶恐。
康熙不动声色瞪了眼方荷,看方荷低着头一副小媳妇模样,心里恨得直磨牙。
今儿个这一出,一定又是这混账折腾出来的。
“皇额娘……”
“哀家这回过来,就是不忍皇额娘为大清操劳一生,大行后还要在天上为你们操心。”太后打断康熙的话。
“既是传言,皇帝不想听昭妃说,那不如就听哀家说一说!”
康熙没法子,只能叫人在御案一侧摆上了座椅,请太后先上座。
方荷示意脸色发白的平嫔跟她一起,分别站到了太后两侧。
等到看戏重新坐定,太后也没废话,直接道:“传言是假的,皇额娘即便投胎转世,也不可能再回皇家。”
众人大吃一惊,太子不自禁上前问:“皇玛嬷为何这么说?钦天监分明说……”
“太皇太后不愿打扰太宗安宁,才会在黄辛庄暂厝,既不归祖地,下葬于西陵,便是按照长生天的规矩西归。”太后打断太子的话。
“在长生天的庇佑下,但凡博尔济吉特血脉,即便转世,也只会重归长生天的怀抱,这一点,为太皇太后停灵的萨满最清楚。”
康熙微微转头,他可不记得皇玛嬷是按照北蒙规矩入的棺,能叫太后撒谎……又是方荷!
这混账到底给太后喂了什么迷魂药?!
方荷垂眸静立,这才哪儿到哪儿,佟家拉上明珠和索额图,她拉上太皇太后和太后过分吗?
群臣哗然,他们都不知太皇太后是按照北蒙祖制入的金棺,否则也不会有什么转世之说。
索额图立刻道:“宫里传言已久,若只是虚传,昭妃为何一直不肯解释?”
“据臣所知,昭妃故意早产,才闹出这样的传言,若传言是假的,那昭妃就有欺君的嫌疑。”
“再者,传言的出处并不难查,只怕是昭妃与之早就串通好了,以图高位吧?”
既然传言一事是假的,佟家和昭妃往后都会是太子的绊脚石,索额图一个都不想放过。
至于纳兰明珠,回头他也得收拾!
太后没说话,方荷上前一步,小声解释。
“索额图大人所言,本宫实在不敢认,本宫一直在坐月子,又怎么知道外头的事儿呢?”
索额图冷哼,“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皇上也几番入延禧宫和云崖馆,昭妃娘娘敢说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平嫔蓦地出声:“若要计较,索大人怕得先从自家查起,嫔妾怕母家有所牵扯,叫人传话给了额娘,额娘却说此事是从赫舍里氏传出来的。”
索额图冷冷看向平嫔,“后宫不得私自传信,敢问娘娘是叫谁给你传的话,回头臣归府,一定严加惩戒。”
太子摸了摸鼻尖,转头:“是孤替姨母传的话。”
索额图傻眼了。
他当然知道,佟国维这老小子,是叫他夫人赫舍里氏通过娘家把话传出去的。
可他一直压着这事儿,据理力争,不都是为了太子吗?
太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哪头的?
方荷见太子把索额图噎住,这才继续道:“本宫对传言倒有所耳闻,一直不曾开口,原因也很简单。”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红着眼眶看向佟国维。
“臣妾知道皇贵妃娘娘一直为太皇太后侍疾,侍奉老祖宗左右,始终为其孝心感动,从来不曾想过占了皇贵妃的位子。”
“虽传言越传越广,本宫央着皇上查清楚了此事的始末,得知是佟家为了照顾皇上和皇贵妃的孝心所为,就更放心了。”
“以佟家多年来的忠心耿耿,还有孝康皇后在天之灵看着,又怎么会害万岁爷和皇嗣呢?”
佟家将她抬上青云,她不叫佟家上天合适吗?
佟国维愣了下,下意识看向康熙,不是,就算这事儿是他做的,可也不是他闹到朝堂上来的。
他是顺着皇上想平衡的心思才做了这事儿,如今昭妃堂而皇之说出来,皇上就不管管?
方荷转身跪地,仰头看着康熙,眼泪一滴滴往下落,哭得比佟佳婉莹在御花园哭得还柔婉。
“前几日在御花园,臣妾以为皇贵妃温柔可亲,妹妹定也跟佟家所有人一样都是好意,不由得就亲近了几分。”
“佟家格格却误以为传言是臣妾传出来的,拿《女戒》和《女训》来指桑骂槐,叫臣妾气昏了头才小惩大诫。”
“今日皇贵妃就上了笺表……可皇贵妃分明亲耳听臣妾在老祖宗跟前立过誓,她绝不会如此糊涂,定有苦衷!”
佟家想让她跟皇贵妃对立,本来方荷是打算请出太后,为皇贵妃请封为后,以牙还牙,让佟家跟太子对立。
岂料前几日,澹宁居突然派人送了几样东西来云崖馆,方荷这才改了主意,把苏茉儿请了出来。
康熙定定看着方荷,恨不能直接将她扛下来扔回云崖馆去。
以他的丘壑,如何看不出方荷是在针对佟家。
他所有的打算,都叫这混账没有章法的乱捅一气给打乱了。
他沉声问:“你立过什么誓?”
苏茉儿恰到好处站出来,跪地:“回皇上的话,昭妃娘娘直言凤命以福泽皇家和主子,此生永不为后,顺应天命,不会主动争夺旁人之位,当时皇贵妃、贵妃等人都在。”
康熙气懵了,这会儿听苏茉儿说才记起来,当时他也在,这会儿提起来有什么用?
朝臣们也微妙地沉默着,这事儿是隐隐有听说,可谁会把这个当真啊?
方荷啜泣着看纳兰明珠一眼,“九公主早产的始末,梁九功亲眼目睹,绝非臣妾故意为之,更非太皇太后转世,可明珠大人却纵容门人为我请封,这是逼着我不孝!”
纳兰明珠跪地:“……微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微臣也是被小佟国公蒙骗,误以为此为尽忠之举,才想着尽微薄之力为皇上排忧解难。”
正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大阿哥也傻眼了,不是,表舅怎么突然就认罪了?
康熙:“……”很好,这混账连明珠这老狐狸都说服了。
佟国维立刻反驳:“你我二人素无往来,我何曾跟你说过什么,我佟家有孝康皇后庇佑,又有皇贵妃福泽,何必构陷昭妃!”
“还请皇上明察!”
一旁的索额图回过味儿来了,太子帮着昭妃,莫不是因为昭妃答应要遏制明珠和佟国维?
昭妃没有母家,只凭太后和皇上恩宠行事,若真能拉拢过来……倒确实是一把好刀!
他立刻打算为昭妃说话,但平嫔又一次小声抢在了他前头。
“嫔妾听僖嫔和端嫔她们说,佟家二格格一直想入宫侍奉圣驾,几次三番在妃嫔们面前暗示传言是昭妃所为,在皇贵妃病重的时候还有心情去逛御花园,毫无姐妹情谊。”
太子恍然大悟:“这莫不是看皇贵妃病重,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才折腾这些事儿出来,好引得汗阿玛心软,叫佟家二格格入宫吧?”
康熙越听面色越沉,这混账自己绝不可能拉拢太子和太后甚至纳兰明珠都为其说话。
宜妃也做不到,这混账到底怎么做到的?!
“扎斯瑚里氏……”康熙面色冷沉开口。
方荷哀哀应着,“皇上,臣妾觉得此事怕是佟家二格格私心,小佟国公至诚至孝,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构陷您最疼爱的妃嫔和皇嗣。”
“臣妾以为,还是应该叫更纯善些的佟家女入宫侍疾,往后也能妥善照顾好四阿哥,请皇上三思啊!”
索额图立刻跪地:“皇上,昭妃娘娘所言有理,佟家适合为皇贵妃侍疾的女孩不少,何必非要将一个居心叵测的女子放在宫里。”
纳兰明珠也道:“微臣附议,如若微臣没理解错,小佟国公此举定是怕皇上哀思太过,才会放任传言。”
他意味深长看佟国维一眼,意有所指,“只不过被有心之人利用,万一害了皇贵妃就不好了,小佟国公不如查查自家后宅,可别因小失大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