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二十二岁在宫里已经算大龄,在宫里一辈子都得往死里卷,还得共享黄瓜,她有点接受不来。
哦,就算共享,如果勾心斗角比不过,可能连一辈子都没有,随时嗝屁。
更不用提,要是她跟原身性格差异太大,说不准会叫人烧成灰。
她是被人一酒瓶子砸来的,指不定那边也成灰了,命小于等于一条,得珍惜。
上辈子方荷进了酒店服务行业,熬夜加班轮班是常事,八面玲珑是基操,开不完的会,卷不完的培训,差不多等于拿命换工资。
她熬够了,卷累了,赚那么多钱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这辈子她想换个活法儿。
她对原身的情况很满意,还有三年就能出宫,没什么存在感,可谓天然咸鱼选手。
老实苟到退休,多攒点银子,出宫寻个安分男人嫁了,生个娃,支个摊,也过过小富即安的快活日子……
*
愉快想着未来的方荷,穿过月华门,沿着左手廊庑,看到了敬事房的牌子。
往日敬事房人来人往挺热闹,但这会子不远处廊庑下立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太监,敬事房门口特别安静。
方荷瞬间反应过来,是康熙去隔壁南书房了。
平时康熙都在弘德殿处理政务,南书房只有些听令拟旨的翰林院文学侍官办差,随时等皇上召唤。
原身印象里,康熙极偶尔来了兴致,会过来南书房,跟翰林院的文官读诗作画,研讨学问。
她下意识抬起被刘海遮了一半的眉眼,心下有点好奇。
虽然拒绝共享黄瓜,但各路小说电视剧都鼎鼎大名的康师傅诶!
原身记忆中竟然没有康师傅的长相,只有各种料子的袍角……和尺码不小的脚底板子。
悄悄看过去,方荷只看到南书房紧闭的殿门,在守门太监看过来之前,她赶紧垂下脑袋,匆匆进了敬事房。
刚进门,就听一道阴柔的嗓音叠声问——
“嘿我说,你哪个宫的?做甚来?懂不懂事?怎的不吱声就楞往里闯,擎等着挨皮爪篱了是不是?”
方荷学着原身模样,怯生生福了一礼。
“谙达恕罪,御茶房方荷,寻乔副侍,伤愈销假上值。”
门里左侧桌前的太监撩起耷拉着的眼皮子,上下一打量,记起来了,这是乔副侍那便宜侄女。
太监脸上的刻薄神色略收了收。
“往后记着门口问安的规矩,乔谙达外库清点单子去了,你跟那儿站会儿等着。”
方荷还没习惯这动辄规矩的地界,但听人劝,小声道了谢,挪到了角落里规矩站着。
足足站了小半个时辰,她后脚跟都开始发麻的时候,乔诚带着干儿子进了门。
没用值守太监提醒,乔诚余光瞧见挺直身板低着头的瘦削身影,就认出方荷了。
他声音平静问:“好些了?”
方荷余光也瞧见便宜姑爹了,慢吞吞转过身福礼,头点得更低,声音也争取跟蚊子媲美。
“回乔副侍,奴婢好了,可从明日开始上值。”
乔诚抬起眼皮子,想打量方荷确认一番,摔着脑袋可不是开玩笑的。
只不等细看,门外蓦地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敬事房廊庑下路过,引得乔诚干儿子和值守太监同时伸长了脖子轻嘶。
乔诚心下一紧,顾不得多说,“行我知道了,尽心些好好当值,没事儿你先回耳房,别在外头逛荡。”
方荷本还打算去膳房取早膳,但也听出那脚步声蹊跷,敬事房俩太监的反应也奇怪……
她心下一转,轻诶了声,垂着脑袋踮起脚往外走。
一出门,方荷根本不往日精门外的宫人膳房去,以走路最快的速度直冲月华门。
还没等她到门口,就听到身后隔墙传来‘嘭’一声巨响,接着就是隐约的噼里啪啦碎裂声。
方荷心头微惊,稍稍扭头,余光瞧见一个脸上分不清血泪的小太监,被人架着胳膊拖出来,还自个儿捂着嘴,浑身都透露着绝望。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从心底迸发的冷意,叫她突然有了穿越的真实感。
第2章
乾清宫内,过年时刚换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映着各处当值的宫人,他们安静中透露着压抑的神情格外明显。
方荷销假碰见皇上杖毙毓庆宫的太监,乃至将毓庆宫的奴才换了个遍的事儿,不出两日在前朝后宫就都传遍了。
甭管后妃还是王公大臣,都想知道皇上怎的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想方设法地打听。
虽没传出什么话儿来,可后宫的娘娘们这几日特别安静,一个往御前来送汤水的都无。
御前伺候的宫人们伴君侧,为着自个儿的脑袋,更伸长耳朵瞪圆了眼,想把这口瓜给吃明白,可惜宫规森严,瓜田迷离,到底没吃出个所以然。
方荷依着原主的性子在角落里咸鱼躺,隐约听了一耳朵,只知道太子坠马摔断了腿,连太皇太后都惊动了,还训斥了孙儿一番。
前朝的事儿宫人无从得知,知道的梁九功和李德全嘴巴比河蚌还紧,但皇上短短两日功夫,御前有好几个挨打挨罚的,都瞧得见。
这叫宫人们人人自危。
尤其今日,半下午时候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进了趟弘德殿,额头上带着伤出的宫。
康熙连晚膳都没用,独自在昭仁殿里,夜深了也不见就寝。
乾清宫风声鹤唳,上百个伺候的宫人,愣是安静得坟场一般。
*
昭仁殿的压抑,一路传进御茶房,白日当值的奉茶宫女,有一个已经被发配到了辛者库。
今儿个轮到夜里当值的茹月和巧雯,忐忑地在御茶房压着嗓音说话。
“只要毓庆宫那头不见好,主子爷这气一时半会儿怕是消不下去……”茹月绞着手指急促道。
倒不用她再想法子应付浆洗上的管事嬷嬷,这会子御茶房有空缺。
茹月怕就怕,自己指不定什么时候也给人腾出地方来了。
“樱红去了辛者库,就咱们四个轮值,秦姑姑不会再允假了。”巧雯水蜜桃似的芙蓉面上也满是愁意。
御茶房里总共六个宫女,三人一伍早晚轮值,偶尔有人沐休的时候是两个人一伍,不能再请假。
巧雯越说脸越白:“秦姑姑还叮嘱我,说叫咱这几日都紧着皮子,千万别惹事儿,否则被慎刑司往安平堂送,她是拦不住的。”
安平堂是紫禁城西北角,负责安置生了重病或者受重伤宫人的地儿,进去了再想出来,躺着容易竖着难。
茹月听得抿唇靠在茶柜上,正心焦地拿手抠边缘,眼神往御茶房角落里一扫,顿住了。
她轻戳巧雯的胳膊,轻飘飘道:“不说咱都忘了,这不还有一个呢。”
巧雯顺势看向角落的烧水泥炉……旁边瘦削又沉默的身影。
哦对,芳荷销假了,跟她们一起值夜呢。
只怪方荷素日话太少,又爱缩角落里,寻常察觉不到还有这么个人,乾清宫有上进心的宫女欺负人都想不起她。
巧雯眼神闪了闪,口中呢喃着问能行吗,脸上却明明白白松了口气。
茹月没回答,抠着茶柜的手却渐渐放了下来。
方荷坐在昨天刚挑出来的木墩子上,歪靠在墙上盯着烧水的小泥炉子,像什么都没听到。
其实她耳朵可好使了,背对着两人,她眉梢微挑起来。
看来原身存在感还是不够低,这种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时候,倒叫人想起来了。
唉!
穿过来半个月,去敬事房那天方荷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穿越到了一个人命如草芥的糟糕地儿。
想起被拖走的那个小太监,看着才刚上初中的年纪,她心里说不出是怎么个难受法儿,只更坚定苟住出宫的心思。
方荷父母在她四岁时就离了婚,两边跟甩包袱一样将她勉强养到十八,给了一笔学费叫她自立门户,她从小就很能随遇而安。
就算她死了,有赔偿在,算还了父母的生养恩情,没人会为她伤心。
在哪儿都是过日子,还年轻几岁呢,只要在御茶房躺好,出了宫换个地儿继续躺,怎么也比上班的时候强。
因此,从一开始,她就很注意,没叫人发现自己跟原身有任何不同的地方。
只是麻烦事儿在紫禁城这种地方,简直防不胜防。
她倒也不慌,在酒店行业干了四年,从大堂服务员干到前厅经理,她处理过的麻烦数不过来,习惯了。
就连穿越,都是在解决麻烦的时候,碰上俩喝多酒争女人的傻逼闹事。
女的脚踏两条船,被发现后莲花似的坐沙发上哭。
俩人高马大的汉子前一秒哥哥弟弟喊得亲热,下一秒就一个拿着男小三买的包要往壁炉里扔,一个知三当三拿着酒瓶子叫嚣扔一个试试。
包,扔了,酒瓶子,也砸了,偏特娘地没砸准。
她怎么就那么想不开,非要过去拦那扔包的呢?
呜呜实在是爱马仕稀有鳄鱼皮的金钱芳香味儿太浓了!
现在可好,爱马仕没保住,被砸进康熙朝,快叫人把天灵盖掀了,只能在心里喊哎呀妈了。
*
方荷正在心里呜呜渣渣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巧雯和茹月瞬间站直了身板,脸色僵硬地福礼。
见到来人,茹月虚着声儿问:“李侍监,可是万,万岁爷要进茶?”
乾清宫大总管梁九功的干儿子李德全绷着脸点头。
“万岁爷想喝君山银针,赶紧的!”
巧雯飞快跑到柜子前,麻利地拿出茶叶来,嘴里不住应着。
“马上就好,我最擅泡南地茶,立刻就叫人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