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面色僵了下,利落跪地。
“还请梁总管替我跟万岁爷请罪,我确实夹带了药方子进宫,也动过谋害皇嗣的念头,但十四阿哥不是我害的……”
顿了下,她叩头下去,“臣妾愿以郭络罗全族的性命起誓,往后绝不会再叫猪油蒙了心,定会好好侍奉太后跟前。”
她本来就没打算跟方荷作对。
原本只是为了太后的看重和小五的前程,但现在得知方荷身边有能人,她只恨不能将方荷当菩萨供起来。
谁要是敢断了胤禌的希望,她要谁的命!
梁九功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后宫几位娘娘们脑袋倒是没有那位祖宗铁,都知情知趣儿,没叫人为难。
他在翊坤宫里的时候,李德全也去长春宫、钟粹宫和那拉贵人所在的储秀宫,传达了康熙的口谕。
惠妃和荣妃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此事,但康熙也绝对无法容忍她们知情不报,甚至有意无意地替几个人遮掩的行径。
甚至,康熙知道惠妃和荣妃对方荷隐约的敌意,若说谁最有可能将方荷牵扯进来,就当属这两个。
所以惠妃和荣妃被请去大佛堂清修一年,旦有任何行差踏错,就送去南苑行宫与宣嫔做伴,大阿哥、三阿哥和二公主也会被取消探视的权利。
惠妃和荣妃瞬间就没了脾气。
再多想法,都被行宫和不许见孩子这两点给死死掐住,只能铁青着脸挪去大佛堂。
通嫔和那拉贵人就更不必说。
通嫔和那拉贵人的母家都是乌拉那拉氏的分支,两个人的阿玛官职都不高,只需要将她们禁足自己宫中,不许任何宫人进出宫闱,就够了。
等做完这些,月底之前,康熙才腾出一口气来,往慈宁宫去,给皇玛嬷一个交代。
“怪朕太贪心了,想着一下子将所有的暗桩都抓住,忽略了她们几个的心情,陆武宁说那孩子并非早产夭折,是死于窒息,乌雅氏的狠毒也确实超过朕的预料,朕实在没法子加以严惩……”
孝庄虽然身子骨不成了,脑子却还没糊涂,听康熙又是叹气又是自责地云山雾罩一通说完,才冷笑出声。
“你收拾内务府的动静倒是不小,可本也没必要弄得这么急,一旦出了岔子就是大事,这道理你不懂?”
“这事儿本就不该叫后宫妃嫔知道,你倒跟哀家说说,她们怎么知道的?”
“乌雅氏不值,可她们欺上瞒下犯下大错,若不严惩,往后你这个皇帝还有什么威信可言,这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
康熙垂着眸子无奈叹了口气,他知道糊弄不过皇玛嬷,只好说实话。
“皇玛嬷知道……跟准噶尔这一战肯定要打,到时候朕在不在宫里都还另说,可昭嫔又是个跳脱性子,对宫里那些弯弯绕绕也都还闹不明白,孙儿不想叫您和皇额娘跟着操心,对她……不由得就心急了些。”
孝庄表情有些微妙,大概知道是谁把消息捅出去的了。
先不提怎么处置方荷,她觉得孙子这做法就有问题。
“就是再心急,你也不能打她啊!这就跟教孩子似的,你得好好说,你都知道跟哀家较劲,那丫头跟你较劲也不稀奇。”
康熙:“……”说实话,除了腚上不疼不痒的几巴掌,他哪儿打过那混账了?
也就那天晚上被她气得稍稍用了点力气,也是见她戴了龙华吓唬人,倒把他自个儿吓得不轻……
康熙咽下一肚子憋气,低着头无奈认错,“孙儿记下了,因着前朝事忙,孙儿一时不察,她被乌雅氏算计的时候,竟然有了身子。”
“偏朕也忙着无暇去见她,又不想跟她提起前朝的事儿,叫她急没了章法乱求医……追根究底是孙儿的错。”
孝庄蓦地坐直了身体,“什么?她有孕了?”
“嗯……已经四个多月了。”康熙努力扯出一抹笑意来,咬着牙替方荷找补。
“那天朕本想将她贬为庶妃,幽禁延禧宫,把她吓得生生哭晕了过去,御医一把脉,朕这才知道。”
“既然是为了皇嗣,朕也不好这时候跟她计较,干脆封了延禧宫后殿。”
“一是为了护着孩子,二则叫她静心反省,等她生了孩子,叫她去跟皇额娘住几年,好好磨磨性子。”
那混账做这事儿的时候,为了张牙舞爪唬住旁人,根本就没下死力气抹掉自己的痕迹。
康熙知道这事儿瞒不住,只能提前把惩罚说了,免得皇玛嬷动手。
孝庄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倒是会给她找地方。”
就算怀着孩子,情有可原,到底太过胆大妄为,孝庄不在意方荷的手段,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藐视皇权。
若是叫她说,等孩子生下来,叫方荷去家庙里学学眉眼高低,等学会规矩再叫进宫也使得,反正那混账也不是没出去过。
但康熙也说了惩罚,又提起太后,孝庄倒是不好拂了两人的面子,只摆了摆手。
“行了,不用跟哀家这里打马虎眼,叫她先安心养胎,往后住哪儿再说,她这位分就不要动了。”
做嫔就快叫宫里翻了天,要是爬得更高还得了?
她不介意叫孙子有个陪在身边的贴心人,却不想叫孙子有个下不了狠心的贴心妖精。
康熙恭敬起身,“朕也这么觉得,都听皇玛嬷的。”
左右他也不打算再给方荷恩宠,位分确实没必要再给了。
陪在太后身边,还有个孩子傍身,行事也不乏狠劲儿,那混账不需要位分,也没人敢欺负。
那晚在延禧宫,方荷跟他说的每个字,在他脑海里都记忆犹新。
她的冷笑,后悔,还有恶心,叫他所有的苦心都变成了笑话。
康熙也许不懂什么叫一往情深,但他如今对方荷……大概是又爱又恨,到底恨比爱鲜明,他实在不想再见到她。
康熙坐在回乾清宫的皇辇上,面容冷峻看着外头还没化干净的残雪淡淡想着,如今也替她擦完了屁股,就算是给她一个交代了。
往后有太后照料,不需要他再操心,她也不稀罕。
八日后,还有一天就是腊八,御膳房里已经开始传出浓浓的腊八粥香气。
康熙在弘德殿都闻到了。
但他看着面前的脉案,皱眉许久,还是忍不住团成团,砸到李德全帽檐上。
“去,跟张文钦说,要是不会写脉案,就滚回太医院,换个会写脉案的过来!”
李德全一个字不敢多说,抓起纸团就麻溜退出了大殿,熟门熟路地往御药房去。
张御医一瞧见李德全,脑仁儿就下意识开始隐隐作痛,恨不能转身就走。
“诶诶诶!张御医别走啊!”李德全赶忙去拦,笑着将纸团双手碰到张御医面前。
“万岁爷说……反正就还是那几句话,您明白吧?”
张御医都快哭出来了。
说实话,他在太医院的时候除了医术,就是靠着会忖度上意,这么多年才能稳坐御药房。
过去他当值的时候,也从来没摸错过万岁爷的脉,整个御药房,六个御医,就他从来没被罚过。
可自打开始给延禧宫那位诊脉,他一到要写脉案的时候,就想眼前一黑晕过去。
写了脉象,说他忘了医者的本分。
望闻问切都写上去,说他废话一堆,说不到重点。
言简意赅了吧,万岁爷又骂他就会偷懒,就会敷衍。
现在他写的是又精简又不失文采,还特地藏了重要的部分,去请教过南书房的几位大人……
张御医苦着脸问:“李副侍,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万岁爷到底想看什么?我这到底是哪儿没伺候好?”
李德全摸着帽檐,也不想再被纸团砸,虽然不疼,可吓人啊。
他凑近了小声问:“怀孕的妇人,不都那么回事吗?吐了没有啊?吃用的香不香?睡得好不好?心情如何?有没有哪儿疼哪儿痒?”
张御医:“……”这特娘是嫔主儿,不是他家炕头的婆娘,他敢问那么详细吗?
可无奈的是,这宫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比家里的婆娘难伺候多了。
张御医就算是头疼,也只能想法子写上试试,总不能真灰溜溜滚回太医院去。
腊八这日,张御医呈送上来的脉案,终于在末尾,叫康熙看到了想看的内容。
“昭嫔娘娘脉象安稳……已见胎动,未曾呕吐,吃用如常,身心舒畅,只因身重,尾骶穴作痛,不得安睡,侧躺则可无恙……”
康熙冷笑了声,果不其然,那混账看见他吐,不见他倒是不吐了,那天不是因为怀孕才那般表现。
他面上的寒霜更重,浑身气压低到李德全怀疑,下一刻,可能他脑袋又要跟纸团接触了。
但康熙这回只是冷漠地将脉象扔到了一旁,什么都没说。
午膳喝过了腊八粥,康熙午歇时,翻来覆去睡不好,干脆起身继续去批折子。
反正年底的折子多,他本来就忙。
但再忙也有忙完的时候。
没了去南书房和演武场消遣休息的心情,刚用过晚膳半个时辰,康熙就把该忙的政务忙完了。
他感觉殿内有些冷,起身到窗边,发现又下雪了,像极了那夜他叫方荷去延禧宫的阵仗,雪片子不小。
也不知这么大的雪,延禧宫后殿会不会冷,膳食送过去还热不热……他脑子里闪过一些叫人心烦意乱的念头,好一会儿,气得笑了出来。
没得他一个皇帝,因为别人恶心他,倒叫宫里有了他去不得的地儿!
按那混账的话说,凭什么?
他冷着脸转身往外走。
梁九功赶忙跟上,李德全以几乎小跑的速度,叫人去准备轿辇。
等走到轿辇前,梁九功才象征性地恭敬问了句:“万岁爷,咱们去哪儿啊?”
康熙淡淡瞥他一眼,“你这舌头要是不想要,就别要了。”
在殿内不问,这狗奴才又自诩他肚儿里的蛔虫,这会子倒还恭敬上了。
梁九功嘿嘿两声,小声吩咐轿夫:“延禧宫,快着点儿,别叫万岁爷等……咳咳,冻着!”
康熙:“……”他早晚剁了这狗奴才的舌头!
康熙出日精门的时候,方荷也发现下雪了。
她刚吃完热乎乎的锅子,浑身被火盆子烤得暖洋洋的,甚至有些燥热,特别想出去走走。
怀孕叫她感觉特别神奇,她这么个好吃懒□□躺着的咸鱼,有了孩子以后,反而躺不住坐不住了。
躺着腚疼,坐着窝得慌。
她还就爱到处转悠转悠,尤其不爱闻烟火味儿和熏香味儿,瓜果香气都不大喜欢,倒是很喜欢外头新鲜的冷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