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方荷虽意外,却已提前在心里演练过这一幕,即便她觉得大概要过一阵子,不代表现在就不能适应。
屎堵腚门儿上才解决,啥都赶不上热乎的好嘛!
她依旧微微僵了下,才垂着眸子往回走,向前几步,安静蹲身,等待吩咐。
服务守则第一条,工具人就别长嘴,顾客没那么想听你说话。
康熙目光在那格外熟悉的脑袋瓜子上扫了眼。
“换盏温水过来,今夜不用上茶。”
喝了鹿血酒,又折腾了一番,气血消耗不少,饮茶会叫人兴奋,不合养生之道。
方荷轻声应是,等再回到崇安殿,屋里本该值夜的陪寝宫女竟都不在跟前儿,倒是梁九功在一旁伺候着。
她心里有些诧异,但也没露在面上,依旧安静遵着近前伺候当‘举案齐眉’的规矩,将茶盘缓缓托到眉心,方便康熙饮用。
能让人感觉到宾至如归的服务技巧,其实就那么几个。
少说话,不得不说,声音要柔和。
动作要有韵律,人要一直在对方视线范围内,符合白噪音的同时还得注意优美,不做任何没有效率的事。
果不其然,康熙心情很不错,觉得这宫女虽然闷了些,确实比旁人伺候得舒心。
他端起茶,丹凤眸半垂,含笑道:“新进御茶房的?叫什么名字?”
梁九功赶忙低头,遮住自己瞪大的眼珠子。
万岁爷怎会突然对一个哪儿都不出彩的宫人起了兴致?
他最了解主子的性子,若非感兴趣,半个字都懒得多说。
方荷言简意赅,声音轻缓柔和却不娇不媚,将回话送入康熙耳中。
“回万岁爷,奴婢方荷,在乾清宫当差九年四个月零三天。”
康熙被逗笑了,“日子你倒是记得清楚,怎么,难不成在御前当差度日如年?”
方荷绞着手指表示紧张,脑袋扎得更低,只声线不变。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绝无此意。”
“姑姑在世时曾吩咐奴婢,既脑子没旁人好使,就记住忠心二字,万不可走错了路。”
“奴婢愚笨,不知如何才算忠心,老话说日久见人心,奴婢便记着日子,牢记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忠心的道理,方能心安。”
上辈子拿来告白的经典语录,她没少拿来哄男朋友。
现在……康师傅也是个男人,表白和表衷肠差不多就那么回事儿。
得跟别人不一样,才能不可替代,她彩虹屁的库存多着呢,看梁九功这死太监怎么比!
梁九功确实是藏不住自个儿的目瞪口呆,好家伙,他何曾见过这种马屁!
主子最喜欢什么?
老实安分,忠心会办差,这特娘简直比着主子的喜好,拍到了龙屁正当中啊!
这丫头要不是傻到徐嬷嬷说什么听什么,就是前头在装傻。
但仔细思量了下,梁九功还是觉得,应该是傻人有傻福。
康熙叫方荷说得又低低笑了出来,只这会子功夫,他都叫方荷逗笑了两回,倒值当得他多问一句。
“好,听话总比自作主张好,你可愿进殿伺候朕?”
来了来了!
方荷心脏狂跳几下,努力压着高手对决的兴奋劲儿,眸光微微一偏,人跟着轻颤,叩首下去。
“万岁爷恕罪,奴,奴婢卑贱,不配伺候万岁爷。”
嗯?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话,康熙笑容淡下去,看方荷的目光多了丝意味深长,微微挑起眉来。
第12章
方荷在酒店给员工做培训的时候就知道,其实人站在高处,底下不管偷摸说话,挤眉弄眼还是裹着正经书皮子看小说……因为角度问题,只要有心都能一览无余,端看想不想计较而已。
哪怕她低着头,眼神往梁九功脚边落,轻轻颤抖,梁九功自个儿也躬身垂首看不见,康熙却看得一清二楚。
以他的城府,不至于看不出方荷是害怕梁九功。
他半垂着眸子意兴阑珊睇方荷一眼,倒没计较方荷的不识好歹。
蝼蚁叫他不高兴,出声打发都算垂青,大多时候蝼蚁的一言一行并不被放在眼里。
他放下茶盏,叫梁九功伺候着睡下,多余一个字都没舍给方荷。
方荷不意外。
她知道目前自己跟梁九功对康熙而言没有可比性,只安静无声地跪坐片刻。
待得梁九功不耐烦地挥手时,乖巧爬起身,踏着规律十足的脚步轻巧出了寝殿。
但她不知道的是,康熙虽不在乎蝼蚁,却也容不得蝼蚁轻易出现变数。
如果一个皇帝连身边的一亩三分地儿都掌控不了,又怎能掌这偌大的天下。
在梁九功放下明黄幔帐后,帐子里传出淡淡两个字——
“去查。”
查什么,去哪儿查,康熙只字未提。
但梁九功听懂了,立刻躬身应是,待得里头主子呼吸平稳后,轻手轻脚出了大殿。
*
一出来,梁九功瞧见刚才在里头拍龙屁拍出花儿来的方荷,顿了下,上前冲方荷皮笑肉不笑地搭话。
“过去是咱家小瞧了姑娘啊,姑娘嘴皮子还挺厉害,合该来御前伺候,又何必自惭形秽呢。”
方荷迷茫抬起头,修剪刘海后露出的鹿眼儿里满是不解。
“梁谙达何来此言?我姑说我嘴皮子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得罪人,老实在茶房待着就好,万一气着万岁爷,那不是不忠吗?”
“奴婢……听姑姑的,梁谙达别抬举我了,我怕连累您被人说眼瞎。”
梁九功:“……你走,不用在这儿站着了。”
他看着这蠢丫头就来气!
等方荷老老实实背身回茶房,梁九功已有七成肯定,这丫头确实是个傻的。
但还有三成变数,梁总管也不会放着不管。
翌日等翠微上值,他支使李德全去跟翠微打听,问方荷这些年的表现。
翠微心情还挺微妙的。
说实话,跟芳荷一块儿住了七年多,前七年她对芳荷没什么太大印象。
主要芳荷太听话,又不爱多说话,叫干什么干什么,就跟个没思想的物件儿似的。
近小半年来,她眼里倒是有了方荷,但对方荷的印象依旧是不争不抢的佛性子。
甚至翠微偶尔跟方荷对上眼神,还有那么点子志同道合的气场。
能碰上个少说多做,不惹事儿,喜好还大差不差的同屋,原本瞧不上方荷的翠微,也不知怎的,竟渐渐起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这会儿听李德全打听,她只将方荷摔着脑袋前后的变化说了说。
“人是有点儿轴,听不太懂绕着弯儿的话,但也没什么心眼子,差事办得也不错,秦姑姑都夸过的。”
翠微不管李德全为什么打听,全没想过上眼药弄走方荷这一茬。
再换个惹事儿的来怎么办?
好不容易日子越来越舒坦,她可不想被连累。
李德全扭身回到干爹面前禀报了,还有些不解。
“要不是先前打听过,咱都记不清那丫头叫什么,没瞧出来有什么前程啊,您问她的事儿作甚?”
梁九功冷笑一声,“有前程还能叫你看出来,那咱家也不必费心力替你张罗了,人家的前程在里头呢。”
李德全心下一惊,瞠目问:“干爹你是说万岁爷……”
“坏了!那魏地生的干爹是徐嬷嬷的对食,以两人这关系,要是方荷得意了,会不会给咱使绊子啊?”
其实宫里太监宫女结对食是犯规矩的,因为宫女名义上都是皇上的女人,也因此会被太监们高看一眼。
敢跟皇上抢女人,都得重罚。
但徐嬷嬷和乔诚不同,那是上头主子们亲自准了的。
当年万岁爷刚登基没多久,反清复明的那起子逆贼趁世宗丧期人多眼杂,动用藏在宫里的钉子作乱,刺杀皇上。
当时徐嬷嬷还是个洒扫宫女,乔诚也只是敬事房的粗使小苏拉。
要不说人得看命呢,这场刺杀叫二人赶上了。
乔诚想都没想就挡在康熙前头,徐嬷嬷拿着扫帚替他挡了刺客一刀,被刺客刺伤了肩膀。
后来徐嬷嬷养病,乔诚跑前跑后亲自照顾,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有那么点意思。
太皇太后和康熙知道后,调侃着说干脆成全两个忠义的,也好叫底下人明白忠心的好处。
两人这才结了对食。
主子们也没明面儿上说什么,毕竟不合规矩,但私下里赏了两人东西,这就是应允,在宫里的老人儿基本都知道。
要不是因为救驾的功劳,徐嬷嬷一个孤零零在宫里的粗使宫人,也没本事爬到洒扫管事的位子上去。
乔诚这种不会讨巧的,就更不可能成为宫殿监副侍。
魏地生那小子倒比干爹干娘强一些,竟叫顾问行看在眼里,还在皇上面前提拔他。
梁九功就不可能叫顾问行的人有机会挤他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