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论妃嫔们心里如何嫉恨,内务府是反应最快的。
内务府内总管太监刘福生,亲自带着方荷正月里的月例过来, 甚至有许多超过嫔份例的好料子并珠光宝气的首饰。
可刘总管就跟眼瞎了一样, 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在方荷面前躬身。
“万岁爷特地吩咐,不许委屈了您, 有些东西到底不好往大佛堂送,免得扰了佛祖清净,奴才都给您留着呢, 您只管挑,都不犯规矩。”
从翠微到魏珠,甚至还有四个昕和比较冒尖儿的陈顺几个, 都满脸喜色, 仿佛头所殿才刚开始过年。
但方荷却半点喜色都无, 浅浅扫了一眼,摆摆手, 语气冷淡。
“都拿回去吧, 送些素淡的便可。”
翠微脸上的笑蓦地一顿,倒是春来表情不变, 恭敬搀扶着新头疼的昭嫔娘娘进殿,好叫主子有地儿躲起来心痛。
刘福生心下一惊,赶忙给魏珠塞了个轻飘飘的荷包。
他小声问:“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可是昭嫔娘娘对份例不满意?要不我换一些来?”
魏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阿姐平日里最好财,寻常没事儿还要去库房转一转, 出来脸上保管带笑。
可他不会在外人面前丢了方荷的脸面,只故作高深摇摇头,“我们家主子还惦记着给皇家祈福的事儿,更不是个刻薄的,主子怎么吩咐,刘总管只管照着做就是了。”
“虽主子被人陷害,老祖宗心疼主子,不叫主子在大佛堂受着清冷,但主子心诚,这会子还礼佛,自看不得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刘总管没探听出什么来,只能忐忑着心肠离了头所殿。
但他也没回内务府,脚跟一转就去了乾清宫。
这可是梁九叮嘱咐要小心伺候的主儿,差事办砸了,甭管为啥,总得交代一声,免得万岁爷问。
魏珠看着刘福生离开,偷偷抹了把汗,总觉得自己替阿姐把格调端得太高了。
膳房要是知道了……不会不准备荤食了吧?
那回头阿姐馋起来,指不定会烤了他。
他略心虚地往屋里跑,却没承想,还歪打正着了,方荷就盘腿坐在矮几上抄经呢。
甚至还换了身特别素净的天青色旗装,什么花纹都没有,都不如翠微和春来身上的衣服鲜亮。
春来和翠微一脸微妙站在旁边,一个忙着燃香,一个正在做绣活儿,瞧着像是跪坐用的蒲团。
魏珠:“……”怎么的,阿姐这是要出家?
他也不敢打扰方荷,鸟悄凑到翠微跟前,用气音问:“什么情况?”
翠微眼珠子一转,同样小声道:“主子说大佛堂待得舒心,准备继续在头所殿清修,虔诚为皇家祈福,直到抄足十遍法华经,才算完。”
魏珠呆住了,要是他没记错,法华经足足有七卷,共二十七册啊!
他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不会是他乌鸦嘴叫阿姐听见了吧?
到了午膳时候,方荷果然没碰荤食,只吃素,甚至也没吃多少,歇了晌又继续抄经。
魏珠快哭出来了,磨蹭到方荷面前,哭丧着脸问:“阿姐,是不是我给你惹麻烦了?都怪我多嘴!”
说着他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把正专心练字的方荷吓了一跳,赶紧拦住他。
“你给我惹什么麻烦了?”方荷一脸不解。
“不是,什么麻烦能比得过我惹出来的?”
魏珠红着眼眶愣了下,“不是因为我说错话,您才抄经茹素的吗?”
方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魏珠这可怜巴巴的模样,赶紧抿唇咬住舌尖,生怕自己把魏珠给笑哭。
“那什么……我抄经,是想精进一下高深些的学问。”法华经里的诗词据说蕴含着大智慧,看着就很美,还能祈福。
已经数次听不懂康熙卖弄的带颜色的诗词了,她不想一直做个半文盲,正好趁时机合适,进修一下嘛。
至于茹素……
“翠微是不是没跟你说,这几天福乐给我换了药方子,不食荤腥效果最好?”
翠微和春来在门口,已经捂着肚子窟窟上了。
翠微还探脑袋进来调侃,“叫你天天跟个小老头儿似的,苦大仇深得叫人没眼看,是主子说希望你能活泼点,可不怪我们!”
自从听乔诚说自己年纪小,不能做一宫总管,魏珠心里就有点较劲,总时刻注意叫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些。
尤其是方荷被人算计过后,他更沉默了不说,还总老气横秋的,时不时就露出点阴狠神色,翠微都担心他有一天会钻了牛角尖,给主子枉添血孽。
魏珠这会子怎么还不明白他是叫翠微给唬住了,跺跺脚,抖着手指着翠微就往那边冲。
翠微笑着往外跑,两个人在天井里低低地笑骂,还真有那么点过年的热闹。
方荷笑眯眯跟春来站在一块儿瞧着,看了会儿又跑回去抄经。
春来仔细打量着,总觉得主子并不像她所说的那般,只是为了练字,精进学问。
可她一想到自己的身份,眸底就有些黯然,主子有什么主意瞒着她也是应当的。
到夜里,方荷早早就令人熄了宫灯,关了宫门,美其名曰早睡早起捡佛豆。
康熙在弘德殿忙完后,一时情急,没叫梁九功提前过来看,又吃了个闭门羹。
从养心殿旁边的隆宗门一右拐,看到黑漆漆的甬道,康熙就顿住了脚步。
他轻叹了口气,“梁九功,你说,昭嫔是不是怪朕呢?”
他最清楚方荷的在大事上的敏锐,尤其是需要逻辑能力的事儿,她甚至比大部分男子要强。
推出宣嫔来,方荷应该就知道了他的打算,这是跟他生气了。
梁九功小心翼翼回话,“许是嫔主儿在大佛堂休息不好,才刚回来,身子疲乏……”
康熙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没说话,更没有去雨花阁赏花的心情,直接转身回乾清宫。
他确实叫那小混账失望很多次了,所以她怪他也是应该的。
他甚至不能将证据给她看,只能拖着,叫她慢慢查,其中之复杂,等她查清楚,差不多也是时候还她公道了。
作为皇帝既受着天下臣民的供奉,为了大局,委屈了身边人,他也该受着这份埋怨。
就寝前,他平静吩咐:“敲打一下内务府和膳房,若伺候不好头所殿,朕不介意换人伺候。”
梁九功赶忙应下,思及上午刘福生送过来的话,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反正那祖宗怎么做,万岁爷都能找到理由安抚好自己,他又何必多话,给主子爷心里添堵。
总归作为妃嫔,也不敢一直将皇上拒之门外,否则老祖宗也不答应,过阵子应该就好了。
到了龙抬头这日,宫里各处都喜气洋洋分发龙须糖,在太后的带领下去坤宁宫祭灶,而后又去慈宁宫摔瓦片,祈福岁岁平安。
等到热闹得差不多,孝庄也有些累了,就先叫众人散了,如梁九功所想,独留下方荷说话。
贵妃、惠妃和郭络罗贵人等人的目光,在方荷脸上转了一圈,以帕子掩着唇角的笑,娉婷离了慈宁宫。
孝庄看到她们这番作态,心里大概明白方荷为何不愿意出来走动了。
今儿个还是她特意叫人去头所殿传了口谕,方荷才出来的。
她沉声对方荷道:“你总不能因为旁人的异样目光,就把自个儿困在头所殿里。”
“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这点子挫折你要是都放在心上,往后的日子你也痛快不了。”
太后跟着在一旁温声劝,“你就别管她们,如今都知道我和姑姑疼你,皇帝也令人照顾你,她们什么都不敢做,才只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姿态恶心你。”
方荷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叫两个富婆这语重心长的姿态给逗笑了。
她冲要翻译的乌云珠比了下手势,“等我一下哦。”
她冲春来招招手,春来从袖子里取出竹镊子,从她耳朵里掏出两条棉花来。
孝庄和太后:“……”
方荷笑嘻嘻凑到孝庄身边,坐在绣墩上,扬着脑袋笑问:“好啦,老祖宗和太后刚才说什么呢?”
乌云珠看了眼太后,一时不敢翻译,怕自己一张嘴就笑出来。
孝庄知道自己猜错了,就方荷这大大咧咧的古灵精怪样儿,会在意那些女人的故作姿态才怪呢。
她哭笑不得地点点方荷的脑门儿,“怪道你说自己是个猴儿,就会闹妖,哀家听闻你自回了头所殿,一直不肯侍寝,这又是为何?”
方荷捂着脑门,委屈得从白莲变成了一朵天然小白花。
“那还不是为了老祖宗和太后娘娘的脸面嘛!”
孝庄和太后:“……”她们也没拦着方荷受宠啊!
方荷半含着下巴,继续解释,“哪怕是宣嫔害我喝多的,可在宫宴上闹笑话的毕竟是我,还牵扯到了老祖宗和太后。”
“无论任何理由,这犯过的错总会留下痕迹,嫔妾不愿意将错误全归结在旁人身上。”
她靠在孝庄腿边蹭了蹭,“所以嫔妾回到头所殿,是您明察秋毫,但嫔妾该受的罚也自然还得受着。”
“好歹完成在佛祖前立下的宏愿,抄完法华经供奉到佛前,方是个圆满不是?”
“左右宫里国色天香的娇花儿多的是,也不缺我一个伺候的,不然将来万岁爷跟嫔妾算账怎么办?”
“朕在你心里,就这么小心眼儿?”康熙没好气的笑骂声从外头传进来。
方荷赶忙起身,低眉顺眼给康熙请安。
这狗东西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听墙角。
康熙先给孝庄和太后请了安,然后跟孝庄一样戳了戳方荷的脑门儿。
“你都说朕几回坏话了,朕要是跟你计较,早打你板子了。”
方荷:“……”说得跟你没打过一样。
她礼貌笑笑,靠在太后身侧,不吭声。
康熙一看她这下意识的反应,心里就有些来气,嘴里说得好听,实际就是跟他怄气。
在她心里,太后可比他这个枕边人亲近多了。
孝庄不动声色打断康熙往方荷身上飞的眼刀,“皇帝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康熙坐在孝庄身边,笑道:“过阵子万寿节,朕想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打仗,今年不准备大办。”
“如今北蒙的情形……也不适合叫北蒙王公们进京,怕是要委屈皇玛嬷和皇额娘了。”
两位长辈一年到头,也就万寿节时候有机会见见亲人,孝庄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下一个万寿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