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不点宫灯的理由……康熙想知道的消息就没有不知道的,自也听说了慈宁宫里皇玛嬷大发雷霆的事儿。
其实方荷就算不灭宫灯,临近年底他也不能一直去她那儿。
有子嗣的妃嫔,还有跟前朝有关系的妃嫔,尤其是家人在外地当官的,都得去加以安抚。
但她灭了宫灯,回头敞开大门伺候他的时候,总会格外讨巧一些。
那小嘴儿比果子还甜,直叫人欲罢不能,他乐得隐下这桩不提。
方荷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许是妃嫔们都被孝庄那番训斥给吓着了,除了隐晦地阴阳怪气一番,也不敢再说别的。
她就当这事儿过去了,高高兴兴准备过年。
可在除夕宫宴之前,孝庄却叫人把方荷请到慈宁宫,一进门就叫方荷跪下,表情疏淡。
“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方荷摸不着头脑,难道是算后账?
可当着孝庄这个老狐狸中的老狐狸,她也不敢在枪口上逗趣儿,只老实摇头。
“嫔妾不知。”
孝庄令于全贵将彤史捧到方荷面前,语气更淡。
“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的,所以虽然拒皇帝于门外实属以下犯上的罪过,哀家也不曾敲打于你。”
“可皇帝在头所殿的时候,你也不好好伺候,这又是什么道理?”
方荷没有看康熙宠幸谁用了多久的兴致,她不用看彤史也知道孝庄在说什么了。
自打福乐提起,她这身体如梁娘子最开始预料的那般,要三五年才能补得跟常人一样,哪怕是喝药缩短这个过程,至少也还得半年,她就淡了侍寝的心思。
男人方荷可以不在乎,一涉及孩子的问题,她只恨不能从胚胎它爹身上开始卷。
往后小崽的前途另说,但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在起跑线上输给任何人。
她还在喝着药,除了经期前七后八的日子,即便康熙到头所殿,她也不伺候。
反正叫人舒坦的方式多了去了。
认真相处下来,她发现康熙其实是个对新鲜事物接受特别好的人。
尤其是知道她还在补身子以后,更致力于幔帐里的各种花活儿,并不非要真刀实枪做什么。
可是这话却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方荷乖乖叩头下去,“是嫔妾的错,您也知道我身子骨不好,如今还在喝着药,怕怀了身子会影响皇嗣,所以……”
“哀家不管你到底乐不乐意伺候,又是怎么伺候的。”孝庄轻叹了口气。
“可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在你那里浪费时间,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吗?”
方荷:“……”哦,纯睡觉的不要,就得大干特干才能睡一块儿呗?
她明白,孝庄这是叫她不方便伺候的时候,推康熙去其他人那儿。
因为在这世道的人看来,男人和女人在一块儿,为了传宗接代才是要紧事,如若不敦伦还天天腻在一块儿,那都是虚谈不必要的感情。
孝庄可能不在意宫里出个盛宠的,但她绝不允许谁能叫皇上生出感情来,不务正业。
方荷蓦地有些想笑,要真是那样,那她跟花楼里的姐儿有什么不同?
哦,还是有的,她还得兼职老鸨,还没有兼职费。
她垂着眸子,轻声道:“老祖宗明鉴,过去嫔妾一心想出宫,后来又有北蒙的事儿在,皇上一直很不喜嫔妾的推拒和逃避。”
“灭了宫灯,关上殿门,已是嫔妾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嫔妾也得为皇嗣考虑,不敢太恣意消耗那点子情分。”
她突然眼神亮晶晶抬起头来,“不然老祖宗还是令嫔妾在大佛堂住段时日吧,许是到时候万岁爷的兴致就淡了,正好嫔妾能好好养养身子。”
孝庄:“……”这算盘都打她脸上来了。
哦,她把人关起来,就变成她跟玄烨较劲儿,这丫头倒是好吃好喝去了?
再说那岂不是更叫玄烨惦记着,她半点好都落不下。
“你也别在哀家这里耍心眼子,哀家就只是提醒你,要注意分寸,别把旁人都当傻子。”孝庄哭笑不得道,到底和缓了语气。
“哀家挺喜欢你,你可万别逼着哀家做不想做的事儿。”
太后因为乌林珠,对方荷几乎是有求必应,比待胤祺还纵容。
皇帝说出息吧,也很有限,看似是拿捏这丫头,实则还是叫这丫头牵着鼻子走。
孝庄确实不在意有人受宠,但她不会给后宫留下红颜祸水的隐患。
即便她行将就木,到底也能以死后的遗旨作为屏障,守住这宫里的安宁。
“你别怪哀家心狠,大清江山再不能出一个为了女人耽误江山社稷的皇帝了,你自己好好寻思寻思。”
“退下吧。”
等方荷回到头所殿,翠微有些不安地给方荷端了盏温水。
“主子,老祖宗怎么这会子叫您过去了呢?”
再过几个时辰可就是除夕宫宴了,有什么事儿不能过完了年再说?
方荷平静摇头,“没事儿。”
只是大过年非要给她添个堵,叫她在宫宴上也注意个眉眼高低,别叫康熙在人前闹出好色昏聩的笑话来罢了。
她很理解孝庄的矛盾心理。
这世道的长辈,都是既想多子多福,又恨不能女人都木头似的,好叫康熙成为彻底的孤家寡人,全身心都投入江山社稷。
她越了解孝庄的想法,就越察觉出封建社会女子的悲哀,心里总有股子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憋气。
到了宫宴上,哪怕皇室宗亲和女眷们的眼神都盯在她身上,还有底气足的,甚至跟妃嫔们一唱一和地阴阳怪气,方荷都没理会,只不冷不热保持着基本的客气应付了过去。
引得康熙都不由得往她这边看过来好几次,趁着去官房的时候,康熙问梁九功。
“怎么回事?”
梁九功躬身:“回万岁爷,半下午时候,老祖宗叫嫔主儿去了趟慈宁宫……出来时,嫔主儿脸色不太好看。”
康熙蹙眉,腊八前后皇玛嬷短暂地晕了一次。
太医说得仔细伺候着,但有个风吹草动的毛病,许是就这几个月的事儿了。
当时是在殿外说的,思及慈宁宫的宫人可能听到……那皇玛嬷也应该知道了。
她不会是想在自己离世之前,将方荷这个变数给压下去吧?
康熙捏了捏眉心,有些着恼,却又不知该恼谁。
皇玛嬷是为他好,方荷受着委屈,是不想刺激皇玛嬷。
可他忍不住心疼那混账,哪怕皇玛嬷为难她,到底还有他撑腰,何至于连宗亲都敢给她甩冷箭受着。
等回到殿内,没过多会子,康熙便特意扬声道:“朕尝着这道鹿筋做得不错,去给你嫔主子送过去尝尝。”
梁九功大声应嗻,端着康熙特用的金盘,给方荷送过去,回话声也不小。
“嫔主儿尝尝,这可是万岁爷特地吩咐御膳房加的,若您用着好,奴才再叫人进一盘子上来。”
太后下意识担忧地看向孝庄,孝庄只面色淡淡的,没任何反应。
原本还跟人议论方荷的佟国维夫人皱起眉来,下意识看向上首的皇贵妃。
佟佳氏捂着嘴轻咳了几声,前几日她着凉还没好,今儿个脑仁儿疼得厉害,实在懒得看那狐媚子和皇上唱双簧。
左右方荷受宠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儿,她就算站出来也是自取其辱,何必呢。
佟佳氏不动声色看了眼冷着脸低声训斥宫女的宣嫔,心下冷笑,不如由着方荷蹦跶,须知这蹦跶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死得越惨。
方荷并没有因为康熙的撑腰迅速支棱起来。
她快来大姨妈了,昨儿个还侍了寝,今儿个又被个纸糊似的老太太找毛病,偏不能怼回去,实在是没心情造作。
浅浅吃了几口鹿筋,她就垂眸安静端着梨汤喝,只瞧那慵懒娇柔的芙蓉面,确实有宠妃的灼灼韶华,却半点宠妃的架势都没有。
孝庄心下点头,看样子这丫头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身子不济,撑不住太久,不到半途就跟太后先离了席。
方荷羡慕地看着两个人走远,要是她现在也是太后就好了。
她也想暖和和钻进被窝里,嗑着瓜子听翠微说八卦,不想听这些戴着面具的人叽叽歪歪。
轻啧了一声,她略有些烦躁地叫人再上一盅梨汤。
心情不好就得喝点甜的。
回头可以把奶茶给做出来……她走神想着,端起梨汤慢慢喝。
随着温热清甜的梨汤落肚儿,她感觉身体整个儿都暖和了起来,没注意到给她上梨汤的,换了个不起眼的宫女。
左不过都是在殿内伺候的,只要不想掉脑袋,内务府也不可能叫生面孔进来伺候。
所有入口的东西试膳太监都再三试过,也不怕中毒。
她喝得很放心,感受着身体里的暖意,不自觉就靠在了椅背上,眯着眼打瞌睡。
“昭嫔?昭嫔!”一个略有些高昂的声音,把起了朦胧睡意的方荷惊醒。
是宣嫔。
见她这慵懒无力的模样,宣嫔眸底闪过一丝嫉恨。
“昭嫔这是困了?也是,日日伺候万岁爷总得叫人知道你辛苦,否则怎么得万岁爷怜惜。”
“老祖宗先前说得对,咱们都该跟昭嫔多学学才是。”
“你钻我床底下了?”方荷脑子迷迷糊糊的,突然就不想忍了,冷笑着问。
“还是打算钻我床底下学?那你得问问皇上愿不愿意,别再惊着圣驾。”
这个‘再’字被方荷说得抑扬顿挫,叫所有人都听出了故事。
原本正推杯交盏的宗亲都听见了,吃惊地看向方荷……又转头看宣嫔,再看方荷,再看宣嫔……
这两位娘娘怕都病得不轻,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了吧?
皇贵妃和贵妃、惠妃、郭络罗贵人等几个都跟方荷不对付过的妃嫔,都垂下眸子,遮住眸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