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日的微微发酵后,过滤掉水分,在小泥炉子上烘干,再用石臼研磨成粉,这就是传说中的古法英粉。
但这样做出来的粉很糙,古代上妆后才会担心一直掉粉。
好在后世的大聪明多,一步步改良出了成熟的做法。
在这散粉中再加入珍珠粉,反复研磨,加水搅拌,继续用细棉布多过滤几遍,就能得到比较细腻的粉水。
粉水得再次烘干,研磨,得到的就是大聪明们喜欢做的古法散粉了。
糯米做出的散粉是纯白色,加入胭脂粉就是腮红,但方荷想要藏拙,掺了粟米粉,制作出来的散粉是淡黄色。
还有些人喜欢往里加云母粉,据说云母粉可以防紫外线,但上辈子方荷一直都挺白,就没浪费这个钱。
到了大清朝倒是需要防晒,可想要找云母粉太费劲儿,她干脆就没提。
制作出的古法散粉,加入甘油,放在密封性比较好的罐子里使劲儿摇晃,充分乳化,便是水粉。
想要水粉贴服,有个小诀窍,就是甘油分次一点点地放,反复多摇晃几次,能更充分乳化。
等方荷制作出能用的古法水粉,紫禁城里已热得蒸笼一般。
康师傅在宫里待不住,干脆奉太皇太后和太后去南苑避暑。
后宫妃嫔和阿哥公主们都跟着一起去,御茶房的宫人自然要跟着。
*
方荷再见到魏地生,已进了六月。
这小子比过去黑了些,衬得一双圆滚滚的招子愈发明亮,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精神,再没了过去叫人排挤的可怜样子。
一见到方荷,他就兴奋念叨个没完。
“芳荷姐,宫外的铺子开起来了,铺子不大,但位置还算靠近内城,要了一百三十两银子。干爹知道是芳荷姐出的方子,又给添了些银子,叫小陈子去乡下好收东西……”
“咱做出来的香胰子可受大户人家喜欢了,乡下的地主老财也爱买……”
“香体丸干爹叮嘱暂时不许做,但美白丸已经做出来了,小陈子跟内城几户官宦人家搭上了线,卖出去几瓶……”
“你不知道,顾太监对我可好了,根本没收我给的干利,却还是替我在万岁爷跟前儿说了好话,如今后宫的差事也能轮着我了,李德全只能干瞪眼嘿嘿……”
……
可能在御前办差不能多话,叫魏地生憋久了,这一念起经来,完全不输唐僧,话又快又密。
也难为他,能在压低了声儿不叫旁人听见的情况下,还能见缝插针把有用的话都送进方荷耳朵里。
宫外的铺子也用不着仔细收拾,反正巴掌大的地儿,也不指望贵人上门。
贵人们要什么,多是叫家里的下人出来采买。
刚开张两个月,头一个月没挣钱,这会儿魏地生将赚到手的八两五钱银子都塞进了方荷手里。
就这还给魏地生得意得不得了,觉得定是入宫耽误了他经商的前程,否则他高低能成个大商贾。
方荷:“……”就,小说果然都是童话故事。
那些一穿越就大杀四方,凭手里的方子叫古代土著虎躯一震,再震,持续震,纯属扯犊子。
就拿香皂来说吧,古代的清洁用品种类一点都不少。
没钱的用草木灰、皂荚、淘米水,芝麻叶……反正都是不要钱的,哪怕洗不太干净也能凑合。
有钱的人家那就更多了,澡豆、胰子、木槿叶、豆花水……怎么精致怎么来,左右累得也是底下人,总之不差钱,但家里都能做。
所以香皂和香胰子在富贵人家,用着也就是个新鲜,底下人为了图方便会买,可也不是没有就不行。
至于普通百姓,那是想都别想,一文钱的臭胰子都舍不得,有那个肉给家里添油水不行吗?
就总共赚了二十两左右的银子,还是因为敬事房有乔诚在,采买了些进宫,卖给帮宫女捎东西的太监。
有人帮着省点子跑腿功夫,还能卖个好给敬事房宫殿监副侍,这笔账太监们都会算。
好在方荷也不贪心,加上月例,她存款都超过两位数了呢。
一个月平均六两银子,三年下来也能攒小二百两。
以当下二两银子够一家子嚼用一年的消费水平,已经非常能打了。
被魏地生启发后,她一点都不贪心,只等着出去了,再慢慢开源。
她好歹站在巨人肩膀上,推翻不了封建王朝,让自己舒舒服服躺一辈子还是能做到的。
而且魏地生还兴致勃勃说了,“有宫女用过咱们的东西觉得好,消息灵通的得知是干爹捎回来的,还特地过来买呢!”
宫里宫外都能稳妥挣钱,地生在御前勉强站稳了脚跟,在方荷当值的时候,还偷偷帮她放哨,叫方荷避开危险,她很满足了。
接下来两年半,她只需安安生生等着收银子,做三休二的听听动作大片儿解闷就行啦!
*
岂料计划没有变化快。
还不等她把魏地生给她带过来的南瓜子炒好揣兜里,魏地生在御前就出了岔子。
乔诚过来跟方荷说,魏地生在御书房伺候,粗手粗脚摔坏了万岁爷的砚台,被赏了五十大板,送到安平堂去了。
方荷一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地生能在乔诚没使劲儿的情况下,叫顾问行这个敬事房大总管看在眼里,凭得就是细致谨慎,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
而且,他一个刚到御前没几个月的小太监,后宫的好差事才刚轮上呢,是怎么进的御书房?
她着急拉着乔诚问,乔诚却不肯说。
他过来,只是为了叮嘱方荷,“外头的生意也就罢了,宫里的生意还是不要碰了,太招人眼了不好,我后头也没人撑着。”
“你姑说得对,你也尽量不要往御前去,还是在茶房烧水。”
方荷若有所悟,魏地生这是挡谁的路了吧?比如梁九功和李德全……
她放心不下魏地生,趁着不当值的空当跑了趟安平堂。
看到昏迷不醒的魏珠,她眼眶子一阵阵发烫,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即便再细致周全地苟着,也未必能保住命好好出宫养老。
因为,这里是人命如草芥的大清宫廷。
她不知魏地生是怎么变成御前大总管的,可看他高烧不退还只能趴着呓语呻吟,她没办法对这个姐姐前姐姐后的小家伙坐视不理。
姑爹的叮嘱注定要白费了。
第11章
南苑行宫和紫禁城安置病重宫人的地儿都叫安平堂,取安乐平顺之意。
这既是对挪进这里的宫人的祝福,又是替那些熬不过去的宫人的祈愿。
但方荷不会叫魏地生有第二种可能。
她找到南苑管着安平堂的老太监,将自个儿手头靠月例、打赏和做生意得来的二十两银子都塞了过去。
老太监跟原身算本家,姓徐,在大部分时候都冷清无比的南苑里过活,比宫里太监有人情味儿多了,赶忙推拒。
“敬事房的乔副侍已经给过我银子,姑娘不必再破费,我会好好照顾魏小子的。”
无论如何,方荷和乔诚都是御前伺候的人,即便不给银子,徐太监也不至于为难魏地生,总会稍微偏着点。
但方荷要的,不是偏一点。
她认真道不是这么个理儿,“乔副侍给的是请您照顾地生的辛苦银子,本就是您该得的,我把地生当亲弟弟看,总得为他仔细些打算。”
“过几日万岁爷要在南苑围猎,到处戒备森严,怕是不好进出,得劳累您提前帮忙买些药,好歹叫他保住这条命,总不能叫您白忙活。”
怕老太监嫌麻烦,她又笑着指了指里头的魏地生。
“说来也是巧了,地生有个同乡叫小陈子,在内务府当差,家里没人了,一直想认个干爹奉养。”
“顶好是等干爹能出去的时候,过继个孩子,姓什么无所谓,主要是老了以后有人供奉香火。”
“我瞧徐谙达您慈眉善目,为人厚道,也不知小陈子有没有这个福分。”
徐太监听得一双浑浊的招子放了光,怎么没那个福分呢!
他一个被发配到行宫来的老太监,老了也就往太监庙里一躺,死了都未必能混上张草席子。
要能认个有本事的干儿子,干儿子身边来往的皆是御前伺候的体面人,往后不说儿孙满堂,也能享几分含饴弄孙之乐,死了到地底下也不至于做孤魂野鬼,搁谁谁都得心动。
他立刻拍着胸脯应下方荷所请,“姑娘只管放心,今儿个我就去请个大夫过来给魏小子瞧瞧,开张好方子给他抓药,也不浪费了姑娘的好心肠!”
行宫安平堂是单独分出来的,请大夫进出比宫里方便多了。
方荷千恩万谢给徐太监行蹲礼,“劳您受累,回头我带小陈子过来叫您瞧瞧,一块儿谢您大恩!”
“银子您只管花,只要地生好了,凭他和小陈子的聪明劲儿,多少银子都能凑出来。”
言下之意,请徐太监别吝啬好药。
徐太监听懂了,笑着应下。
“我也瞧魏小子面善,一看就是个有前程的,不然也不会……我瞧着他这面相还能爬起来,你也别太忧心。”
方荷笑道了声借您吉言,扭身出来安平堂,面容恢复平静。
如果是上辈子,她手底下的员工看到她这平静到温和的模样,都得头皮发麻。
甜果小师太的名声可不光因为她长得甜,要是当场就发作出来,她从不算后账。
可要是她不发火,跟没事儿人一样,完了,等着被扒一层皮吧。
方荷边走边沉思,不说全为了魏地生,哪怕只为她能平平安安苟出宫,她也必得叫地生爬起来。
但她知道不能急,也急不来。
南苑这边的安平堂还算安生,叫魏地生在这里多养一阵子,别留下隐患也是好事儿。
先前她把个世道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避开锋芒,就能安然出宫。
错了没关系,人一辈子总得摔几次跤,在一步步修正中成长,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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