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坐下,方荷就摩拳擦掌,舀起一个汤圆就往嘴里塞,含糊着催促。
“快快快!谁先抢到彩头,谁接下来一年发大财哦!”
“哟,我吃到了!”有人突然扬声道。
方荷刚撑起来的小脸儿更鼓了,她赶紧咽下汤圆,“谁?谁欧得这么不做人?”
众人:“……”欧是啥意思?
林辰哈哈大笑,指着外头,“是那位周护卫,人家要老板陪着出去喝一杯呢!”
“你快去,剩下的汤圆我们替你吃了!”
方荷:“……客栈新规矩,老板卖艺不卖身,不陪酒!”
大家都被逗得边吃边笑。
梁娘子既好奇又促狭问:“你有什么艺可以卖?”
连娜仁和云生都抬起头来看她。
方荷噎了一下,抢着又往嘴里塞了个汤圆,“我……能呲!”
众人:“……”快出去吧您呐!
方荷是被梁娘子推出来的。
好不容易遇上个应该没见过方荷却又当过官的,正是考验方荷演技的时候。
要是连未曾谋面的官儿都骗不过,往后也别出门了。
江南这地儿别的不多,就是致仕后的官儿多,要不是娜仁早前就安排好了这边,其他地方没有准备,他们都不会来江南。
周培公一抬头,就见个身着墨绿长袍的年轻人,从小包间里踉跄着出来,满脸不忿,脸上忍不住挂了笑。
这客栈到处都非常有意思,东家……老板应该也是个有趣的人。
方荷很快就一脸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的模样,从柜台里端出一个白瓷酒壶,笑着走过来。
周培公提前笑着起身,冲方荷拱手。
“周昌,字培公,见过樊老板。”
方荷笑着上前,压着嗓音道:“小子樊绍辉,见过周先生,先生叫我书玉便可,千万别客气。”
周培公示意周二接下酒壶斟酒,自个儿端起一杯,笑着打量了下眼前的年轻人。
见她目光清正,笑容疏朗,颇有些潇洒不羁在身上,周培公心下点头,这性子很对他的胃口。
他捋着胡须笑问:“书玉的字可是出自韦应物的《郡中西斋》?这字倒也符合公子如今的悠然。”
啊?
方荷愣了下,她一个半文盲……实在没听过啊!
她讪讪举杯:“先生折煞我了,小子哪儿有什么悠然,只是想着书中自有颜如玉,想娶个美娇娘罢了。”
当然,黄金屋要是也能有就最好了。
周培公和周二:“……”
两人都忍不住大笑。
周培公甚至笑得直摇头,自嘲冲方荷赔礼。
“是老夫的错,许是老夫这几年不得意,倒有些着相了,才觉得旁人都如老夫这般自扰。”
方荷知道这身体的酒量不好,准备的是度数非常低的青梅酒。
她喜滋滋跟着喝了一杯,无所谓地挥挥手。
“嗐,瞧先生说的,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能庸人自扰,那就证明先生身体好得很,衣食无忧,才有工夫寻思别的不是吗?”
周培公:“……”这小子是在骂他吃饱了撑的,闲得慌吗?
方荷也觉得可能这宽慰有点阴阳怪气,赶忙又斟了杯酒端起来往回圆。
“我一喝酒就爱乱说话,您别跟我计较。”
“您看我这样的小子都能娶上美娇娘,可见只要心里有梦,处处都是机会,先生万不必自扰,起码您还有才华,多著些流芳百世的书也不错啊!”
上辈子退休的干部不就爱写字著书吗?
耿舒宁在她酒店里,做了好几次这种退休干部沙龙聚会呢。
周培公听得脸上笑意更深,但笑着笑着,却从方荷这过于直白朴拙的话里,品出了些许人生真意。
心中有梦,处处都是机会吗?
他思及自己在山东任布政使时的不得志和辞官后的郁结,蓦地就有些嘲笑起自己。
他活了这把年纪,竟还没有个胸无点墨的小子明白人生的道理,也真是白活了。
等周培公用完了小年饭,周二出门去于家门上递帖子,他进了小客栈的上房。
闻着依然好闻的花草香气,周培公坐在干干净净的书桌前,突然灵思如泉涌。
这回周培公来找老友,是因那位已经入道的老友,与扬州巡抚以及江宁曹家都有来往,可以知道朝廷更多消息。
他先前就已经从信中得知,如今大清正因三道沟一事与高丽起了争端,也已令佟国维和索额图北上与罗刹谈判。
可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周培公心下便清楚,应是起了波澜,他心下略思量了一下大清如今的局势,猜测应当跟漠西脱不开干系。
他虽已经辞官,但除了饱读诗书外,还自幼习武,可谓文武双全,身体也一直很好,很难在老家呆得住,为国为民报效朝廷的心从未淡过。
如今胸中开阔,当下笔走蛇龙,一封饱含了效忠之心的条陈迅速跃然于纸上。
等周二回来后,告诉自家老爷,于老道确实不在家,被请去了江宁,参加小曹大人的践行宴。
得知曹寅即将归京,周培公催促他,“辛苦你跑一趟江宁,找到于老道,将我的条陈给他,让他帮忙请曹寅替我递上去。”
曾身为从二品大员,即便他对官场那一套人情往来始终不太认可,可曹寅是个人精,这点面子应该会给他。
曹寅进京时,还差三日便是康熙亲耕礼的日子。
虽龙抬头时才下过雪,但这些时日日头还不错,天儿也稍稍暖和了些,街上的人不少。
曹寅问来接他的家丁,“近些时候,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家丁想了想,道:“自打正月里奴才给您递了信儿,也没啥大事儿。”
“哦,对了,宫里多出来一位章佳常在,是正月里才晋位的,却还在乾清宫没挪地儿。”
曹寅留在宫中的消息渠道传信给他了,已经听过这位新晋的宠妃。
是顾问行从内务府刚过小选的宫女里挑出来的,一入乾清宫就得到了盛宠。
这都封了常在,还住在乾清宫?
曹寅不自禁有些纳罕,他得到的消息说,这位常在也没甚出彩的地儿,性子也软。
唯独能说道的便是书读得比旁人多些,在乾清宫基本上没什么动静。
万岁爷竟喜欢这样的?
他思及先前皇上南巡时,曾在御前伺候的那位方荷姑娘,更想不通了。
不应该啊,他家主子就喜欢他这样爱说会笑的,女人受宠的也是宜妃那样张扬的,什么时候喜欢过小家碧玉?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离京太久,有些不了解他家主子爷了,如此倒不急着入宫,先回府中休整。
万岁爷亲耕要忙的事儿不少,不定有时间见他。
曹寅打算先仔细了解一下京中如今的情形,等亲耕礼结束后再入宫不迟。
到了亲耕礼这日,康熙从先农坛一回宫,就从李德全那里得知,太皇太后叫他回宫后去一趟慈宁宫。
哪怕曹寅已经在乾清宫候着,他也只能先去慈宁宫,以防皇玛嬷找他有急事。
妃嫔们竟也都在。
康熙在门口,就听到端嫔和僖嫔正酸溜溜地挤兑章佳氏。
皇贵妃病了没来,贵妃面色不好看,垂着眸子不吭声。
惠妃和荣妃也很安静,只有德妃一脸无奈地温柔帮章佳氏说话,宜妃似笑非笑在一旁看笑话。
见康熙进来,端嫔和僖嫔赶忙住了口。
除了贵妃、惠妃和荣妃外,其他人包括德妃和宜妃眼神都亮了,娉婷软语地蹲安行礼。
康熙上前扶了一把脸色略有些发白的章佳氏,“身子不适就早些请太医瞧瞧,别硬撑着。”
章佳氏脸上带了些许羞涩。
孝庄含笑道:“叫你过来,是要跟你说件喜事儿。”
“章佳氏闻着殿内的点心有些犯恶心,叫太医来诊了脉,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自打去年三月到现在,宫里也许久没有喜信儿了,也该叫你早点知道,高兴高兴。”
宜妃微微眯了眯眼,德妃手中的帕子也微微发紧,众人心里滋味儿都不怎么好受。
自去年冬天开始,除了德妃和宜妃、万琉哈常在,并端嫔、安嫔偶尔还能被万岁爷召幸,剩下的恩宠都给了章佳氏。
她们都不知道多久没见过万岁爷的笑脸儿了。
德妃生的小公主才刚满月没多久,十一阿哥没满周岁,十二阿哥也才还没百日呢,也不可能遇喜。
她们都摸不着皇上的边儿,真怀了老祖宗敢喜吗?
孝庄看着殿内表情不一的妃嫔,脸上笑意不变,只要玄烨恢复正常,别又闹毛病,他临幸谁她才不管。
得不着恩宠只能证明自己无能,她巴不得都换着花样儿,好叫这钻了牛角尖的孙儿彻底忘了方荷。
康熙淡淡笑着坐在孝庄下首,“确实是喜事。”
孝庄笑着问他,“既然章佳氏有孕,不合适再待在御前,你看看迁哪个宫里比较好?”
见康熙微微蹙眉,孝庄坚持道:“万寿节后就是选秀,我精力不济,你皇额娘也不爱操心这些事儿,我想着叫贵妃和四妃一起张罗这事儿,保管叫你身边少不了人伺候。”
康熙微微颔首,看了眼德妃:“皇玛嬷说的是,既如此,就迁入永和宫吧。”
宫里其他妃嫔对章佳氏怨气都不小,章佳氏却不像某个混账那般能应付得来。
还是去脾气性子都比较温和的德妃那里,日子能更好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