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心下突然微动,眸底迸发出更叫人胆寒的怒火。
“是了,那混账最擅狡言饰非,狡兔三窟,她怎么可能就那么死了,说不定是趁机逃出宫去了!”
在场众人都被惊着了,只有魏珠眼底迸发出强烈的希冀,万岁爷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难道是有什么证据?
顾问行浑身一震,拼命给李嬷嬷使眼色,叫她赶紧带人出去。
李德全也赶紧拉着魏珠,带其他宫人往外走,再往下说的话,可万不能传出去叫人知道。
康熙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不行,朕不能就放任那个混蛋就这么欺君……”
顾问行低低哀求:“皇上……”
“闭嘴!去把赵昌和阿兰泰叫来,朕要让人一寸一寸地从木兰围场开始搜查……”
“皇上!”顾问行膝行上前,“您……”
康熙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谁敢阻拦,朕就杀了谁!”
“立马叫人去皇陵,朕不信那混账死了,开棺验尸,若叫朕发现她欺君,朕要叫她——”
“皇上!!”顾问行拼命爬回来,带着赴死的心情砰砰磕头,压着嗓音喊——
“方荷死了!她死了!!是恭亲王亲自收殓了她的残骸!”
“您冷静些,一个宫女不值得您这般大动干戈!她只是个绝户女,没有亲眷了啊!”
今日这话若是传出去,叫人知道皇上为一个宫女疯魔,那小宫女全家,乔诚、魏珠甚至翠微他们都活不成。
到时候,万岁爷才会真正成为天下的笑柄。
康熙一句‘生不如死’被顾问行脑袋上的血惊回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原本放屏风的地方,眼神突然有些茫然。
对啊,他乃大清皇帝,怎么可能对一个宫女那么上心。
那混帐只会气人,都不如骂骂纳兰容若离他而去更合理,他这是怎么了?
他应该只是为了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却被困在这宫廷里什么都不能做,还被皇玛嬷当着满慈宁宫的人下了面子,才会恼羞成怒吧……
康熙阖眸,疲惫地捏着鼻梁,颓然片刻,再睁开眼,人恢复了冷静。
他沙哑着嗓音淡淡道:“那个宫女,叫她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传朕的旨意,今天在殿内发生的事儿,若传出一个字去,就都滚去慎刑司,旦有泄露御前消息者,诛两族!”
顾问行松了口气,不敢再提召幸的事儿,抖着心肠叩头下去。
“嗻!”
乾清宫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放在往日,估摸着肯定要有人百般打探、
但不巧的是,当天夜里钮祜禄贵妃所出的小公主就夭折了。
康熙被请到了永寿宫,偏殿里十阿哥胤俄哭得震天响,可已经快哭晕过去的钮祜禄氏完全顾不上,整个永寿宫乱成了一团。
见状,康熙倒是光明正大发作了一回,压下了先前乾清宫的动静。
“都是干什么吃的?就叫十阿哥这么哭,哭坏了嗓子朕要你们的命!”
“带十阿哥去寿康宫,伺候小公主的宫人都拖出去,杖毙!”
“还不赶紧伺候着你们家主子回去休息,叫太医来!”
钮祜禄氏不肯,哭着跪在康熙脚边,抓住他的袍角,脸上的疯魔之色比白日里康熙还要更甚。
她眸底猩红得像是要沁出血来,“万岁爷,杀这些宫人有什么用?求您为小公主做主,她是被人害死的!”
康熙蹙眉,心知钮祜禄氏这一胎怀相本就不好,太医也没查出小公主有中毒的迹象。
他无奈叹口气,将钮祜禄氏扶起来,问她:“你可有证据?”
钮祜禄氏紧紧抓着康熙的肩膀,“是皇贵妃,一定是她!”
“她早就看不惯我,还有惠妃,她自个儿的小公主没活下来,也见不得其他小公主活着,还有……”
“够了!”康熙甩开钮祜禄氏的双手,低喝出声,“朕看你是急糊涂了!”
“来人,扶贵妃回去歇着……”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钮祜禄氏还在大喊:“肯定是她们害了我的孩子!”
“我十月怀胎才生下来的孩子,凭什么活不过——唔唔唔!”
听着钮祜禄氏被捂住嘴拖进去的声音,康熙却再也没了怒火。
回乾清宫的时候,竟又下起了雪来。
到了月华门,康熙就从轿辇上下来了,李德全过来撑伞,他只摆摆手,一脸平静地走在雪地里,想叫自己更清醒些。
看到钮祜禄氏,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因为不能接受在乎的人离去,只能怨天尤人。
即便他是皇帝,也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凡人罢了。
可即便做再多,也只能证明自己的无能,伊人已逝……离开的人,再不会回来了。
就寝前,他躺在幔帐内,阖着眸子平静吩咐魏珠。
“明天你去跟顾太监说,叫他选几个官女子来御前伺候,要与你阿姐完全不同,一丝一毫都不能相像的。”
后宫妃嫔牵扯前朝,他如今真的没有心力应对。
翻过年就要选秀,他也该叫皇玛嬷和宫里宫外的人都安心了。
翌日,江南仪真县的樊家老宅主院内,天儿还没亮,负责值夜的小丫头就听见里头响起一声惊呼。
“啊!”方荷满头大汗从床上坐起身来,捂着自己的脖子,惊魂不定。
她竟然梦到了康师傅。
那男人发现她是诈死离宫,叫人将她绑去慎刑司,叫人烧热了刀子,要亲自剐了她!
她回过神,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可恶,她白给那人当了那么久的开心果,离开前俩人还谈了几天恋爱,又为他差点命都丢掉。
这男人就这么对她?呵……她果然走得对!
“怎么了这是?”梁娘子被小丫头从旁边的侧房拉过来,打着哈欠问,“做噩梦了?”
方荷鼓着小脸儿,满脸的苦大仇深:“不算噩梦,我就是在梦里愁得喊叫,一个不注意喊出声儿来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梦到了康熙。
人非草木,康熙对她也不错,要说一点都不惦记,那是放屁呢。
可她觉得,以那狗东西的性子,还真有可能叫她真的死无全尸,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跟那位爷有一丝牵扯。
梁娘子有些好奇,凑过来坐在她床边,顺手给方荷诊了下脉。
她是前朝御医世家之后,祖父曾伺候过前朝皇帝,早前跟父母一起被抓到北蒙做了奴隶。
父母死后,孤苦无依的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结果证明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因为她给那男人下了绝嗣药,他三个儿子那里她也没放过,被人发现痕迹,打了个半死扔去喂狼,叫娜仁给救下了。
这会子她很轻易就发现方荷的脉象是惊惧之相,微微挑眉。
“什么事儿值得你发愁,叫你吓成这德行?”
方荷微微叹了口气,幽幽看着梁娘子,“你说,是沉稳儒雅的大哥哥更会疼人呢,还是阳光开朗的小哥哥更值得人疼?”
“还有那忧郁到叫人心碎的,还有会逗趣儿的,还有身材好不善言辞的……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一个都不想放弃,梦里他们都扑上来了……”
梁娘子:“……”怪不得吓成这样,换成是她……嘶,好像过于兴奋也差不多这脉象?
她冲方荷甩了个媚眼儿,嗔道:“选不出来就都要!”
方荷一脸微妙:“那姐姐你是可以啦,我不是身子虚么……”
梁娘子:“……少在这儿给我作怪,赶紧起来!”
“先把客栈名字想好,叫人做了牌匾挂上去,有的是功夫叫你慢慢调教他们。”
“时间久了,你自然就选出来了,实在为难,还有下一个呢。”
方荷瞬间龇出两排小白牙:“还是姐姐聪明!有道理!”
她迅速满血起身,一边穿衣裳一边叽叽喳喳跟梁娘子说话。
“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天涯客栈,天涯若比邻,远亲不如近邻,来的都是掏心掏肺的亲人嘛!”
梁娘子和进来帮着方荷梳辫子的小丫头三喜,都笑个不停。
三喜调侃:“最主要的还是掏银子吧?”
方荷捏捏三喜肉嘟嘟的小脸儿,冲她眨眨眼,“说什么大实话呢。”
两人又笑,在屋里嘻嘻哈哈收拾好了,秦叔那边也套好了马车。
跟娜仁一起南下归来的云生驾车。
云生是个沉默寡言的汉人,但人高马大,下颚上带着一条长长的疤痕,直延伸进脖子里,瞧着倒有点北蒙汉子的意思,就是清秀的五官不像北方人。
等到了已经盖好,正在内部装修的客栈篱笆门前,云生看也不看里头,就架着马车回去了。
方荷和梁娘子对视一眼,眸底都带着点格外猥琐……咳咳,意味深长的笑。
梁娘子问:“昨儿个娜仁没回樊家吧?”
方荷捧哏:“话就是说呢,前儿个一大早就过来了,衣裳都没换,听三喜说,还是从侧院那边走的……”
梁娘子嘿嘿笑:“那她这速度可比咱们快多了。”
方荷诶了一声,不赞同地摇摇头:“就云生这生闷气的模样,饭怕是还没熟。”
梁娘子捂着嘴浑身发颤:“那咱们……”
“小爷今年二十了,也该有个大儿子了!”方荷大冬天的,摇晃着纸扇,摇摇摆摆往里去。
梁娘子眸底带着前三十几年都未曾有过的轻松笑意,甚至还有那么点小女孩似的调皮,紧着跟了上去。
“公子等等奴家嘛~想要儿子,没有奴家你一个人也办不到呀~”
方荷浑身打了个哆嗦,走得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