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曦闻言微微颔首:
“既是从太医之子,想来你这医术应不弱你父,倒不必提怪罪之言,你只来看这点心如何?”
从杞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双手从华秋手中接过了那块阿胶红枣黑米糕,先嗅其气,后尝其味。
片刻后,从杞睁开眼,看着姜曦欲言又止,姜曦扫了一眼众人,只道:
“有何异样你只管道来。”
“是。”
从杞这才开口:
“娘娘,此物中含有民间一种助孕方,服用此药后若与男子行房则更易有孕,若不曾同房则会加重每月癸水时的不适。
传闻此方最初乃是为身体病弱仍要为夫家绵延子嗣的女子所制,只是后来发现用药得来的子嗣多不长寿,渐渐便也没有人用了。”
“这药,最初的用意倒是好的。”
郑昭仪干巴巴的说了这么一句,而姜曦只微微垂眸:
“附子救人无功,人参杀人无过。毕竟,药只是为人所用,是非曲直也由人评说罢了。”
姜曦这话一出,从杞眼中不由闪过一道光芒,他很是赞同道:
“正如宫中不少方子,都只讲究中正平和,治好治坏也只会让人说一句此方无用,殊不知……”
从杞止住话头,旋即便对上了姜曦似笑非笑的眼,但见姜曦这会儿指尖点了两下小几,使得从杞没来由的觉得心里一慌,倒像是被那女娘看穿了心里所想。
“小从太医,今日之事,本宫希望出得你口,入得我等之耳,再无旁人知晓,你可能做到?”
“娘娘放心!家父返京之时,不想春安岭西南走龙,幸得宁安伯所救,救父之恩大于天,臣铭感五内,此事绝不张扬,定再无旁人知晓!”
“宁安伯如何?!”
姜曦急急发问,后来反应过来,缓和了情绪:
“你既听从太医所言,可否将当日之事告知本宫?华秋,看茶。”
从杞连忙谢恩,略一斟酌,这才道:
“娘娘且宽心,宁安伯安然无恙!此事具体如何,臣不大清楚,只知道是当初宁安伯遂臣父亲返京之时,又逢大雨,行至春安岭一处山壁时,落石和泥土轰然而下。
马匹受惊四散奔逃,家父年岁大了,在马车里被撞晕甩飞了出去。
当时,当时众人都说臣父无救,是宁安伯和宁安伯夫人力排众议,顺着车辙印寻去,这才带回了臣父。”
姜曦这才轻轻松了口气,看着从杞的眸子也变得温和起来:
“多谢小从太医解惑。”
“为娘娘分忧,是臣之幸。”
姜曦平定了一下心绪,这才问出了最想要问的问题:
“若是以此药得来的子嗣,可能从脉相上看出?”
从杞摇了摇头:
“妇人既有孕,脉相自是无从更改的,只
是非正常得来的胎儿会使母体产生更大的亏空,往往会令母体消瘦非常,但却不可随意定论。”
随后,从杞用了一盏茶,便告辞离去,而等从杞离开,郑昭仪这才不由感叹道:
“妹妹好福气,宁安伯真是一腔爱女之心啊。”
凡是一地走龙,余者无不想着逃命,偏偏玥妹妹的爹娘敢冒死去将从太医寻了回来。
方才观小从太医的模样,怕是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样的太医,在宫里可是要被供着的。
姜曦知道爹娘无恙,这才勉强的冲着郑昭仪笑了笑:
“我在宫中倒是无事,只是没想到我爹娘他们竟然……”
姜曦一时不由得湿了眼眸,郑昭仪拍了拍姜曦的手:
“妹妹且宽心,你越好,宁安伯自是越好,你们姜家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妹妹这般年少,指不定这段时日宁安伯他们又给妹妹添了弟妹,届时也有了相互扶持之人,来日你们这一脉的前程也差不了。”
姜曦破涕为笑,忍不住叹了口气道:
“我娘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我如今在这宫里,倒是希望我能有个弟妹,替我在爹娘膝下承欢。”
“妹妹生个皇嗣,也是一样的。”
郑昭仪揶揄的看着姜曦,等看到姜曦微红了脸,这才终于满意了。
茯苓这时也适时开口:
“可是曦妹,为何我的饮食中会有这助孕之物?”
“这药……怕是冲着我来的。”
姜曦情绪收了起来,面上浮起一丝冷笑,但很快又似想到什么似的,看向了郑昭仪:
“姐姐,你说李才人她……”
郑昭仪会意后,也不由面色微变,身子都不由得晃了晃。
李才人的消瘦在这一刻压的郑昭仪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用力抓紧了小几,这才勉强坐直了身子。
“妹妹,李才人她才二八年华,这药,这药……”
郑昭仪惶惶不知该如何说,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失子之时,也是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仿佛缓缓消散,她拼了命的去留,却怎么也留不住。
“郑姐姐,你在宫中日久,可曾知道为何贵妃这般期盼子嗣,连不是自己的孩子也紧张?”
“妹妹是怀疑贵妃?”
郑昭仪闻言仔细思索一番,这才喃喃道:
“是了,贵妃求子心切,她又不能生……”
姜曦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郑昭仪,郑昭仪随即解释道:
“妹妹有所不知,当初先帝还在时,本欲为圣上择选正妃,偏选妃宴上,贵妃不幸坠入桃山湖。
当时数九寒冬,贵妃又穿的轻薄了些,故而,故而被冻伤了身子。没多久,先帝病危,将贵妃赐给圣上做侧妃,请梁相辅政。”
郑昭仪说着,又补充了一句:
“此事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刘嬷嬷偶然提起,应当做不了假。”
姜曦听到这里,脑中思绪万千,梁相辅政,其女为妃却不得有孕,那么贵妃的坠湖是无意,还是人为?
贵妃本人,又是否知道此事?
姜曦低垂着长睫,让人看不清她所思所想:
“若是这么说来,贵妃的可能性便更大了。”
可是,如今已经有了李才人,贵妃为何还要对她朱华宫下手?难道是要做两手准备?
郑昭仪左右张望了一下,还遣了自己的宫女出去守着门,华秋和华珠也去了。
等里头只有三位主子了,郑昭仪这才用气声道:
“听我爹说,多年前,先帝一次酒醉,曾许诺与梁相结为儿女亲家,梁氏女所出必为太子。
如今,贵妃虽做不得生母,可也能当个养母。”
姜曦这时突然有些理解圣上的惊弓之鸟,若是她没有猜错,今年的赏花宴太后娘娘初还政圣上,如今青州水患结束后,圣上作为正统,自然更有几分威望。
而辅政多年,能被圣上忌惮的梁相,只怕也是野心勃勃,这才想起……先帝曾经的酒醉之言。
姜曦把一切都串起来后,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偏郑昭仪这会儿还毫无知觉道:
“不过,圣上肯定不会让贵妃得逞的,妹妹且宽心就是。方才那小从太医的话,我这会儿心里还有些打怵,这便先告辞了。
我得回去瞧瞧我库里还有没有什么滋补的药材,说不定李才人只是被魏嫔苛待太过了呢?”
郑昭仪絮絮的说着,随即起身告辞。
姜曦送郑昭仪离开后,茯苓这才轻轻道:
“曦妹,莫不是贵妃想要让你为她孕子?”
“她倒是打的好算盘,也是幸好这段时日圣上未曾来我们宫中。”
茯苓有些后怕的拍了拍胸口,姜曦定定的看着那阿胶红枣黑米糕,脑中闪过了小从太医的脸。
“那她这如意算盘怕是要落了空。”
是夜,多日不曾过来的宣帝直接进了留香殿,而姜曦这会儿正让锦香为自己卸妆。
“圣上?”
姜曦连忙起身行礼,一缕乌发从白腻的脖颈滑下,黑与白的极致冲突,让宣帝也不由自主的呼吸一紧。
“看来是朕来的不巧了。”
宣帝扶起姜曦,此刻的姜曦发间只有一支金镶玉栀子簪,宣帝轻轻摘下,黑发如瀑倾泻而下,一阵淡淡的桂香扑面而来。
“卿卿,你好香啊。”
宣帝微微阖眼,揽住女娘盈盈一握的纤腰:
“倒不像是侍中局的桂花头油的味道。”
姜曦闻言,眉眼微弯:
“妾这是被院里的桂树腌入味儿了。说起来,今日妾并未接到内事局的禀报,圣上怎么过来了?”
“朕自个过来又如何?”
宣帝理直气壮的说着,姜曦眨了一下眼,这才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何时来妾这里都是可以的。”
宣帝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反应过激了,可是这会儿看着眼前女娘灯下朦胧的倩影,宣帝抿了抿唇:
“怎么,朕不来寻卿卿,卿卿便也不记挂朕了?”
姜曦一脸茫然的看着宣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