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曦隔着帘子吩咐了一声,于是乎,原本快要接近的两架辇子又拉开了距离。
宣帝本来在等着姜曦追上来给自己解释一番,可等了好久也不曾等到,不由得挑了帘子:
“玥嫔宫里抬辇的太监是没吃饭不成?”
春鸿悄悄瞅了一眼,道:
“圣上,玥嫔娘娘的辇子还有些距离,奴才瞧着,怕是娘娘是不愿逾矩,这才又吩咐抬辇太监缓了下来。”
宣帝闻言,皱了皱眉,他倒是不记得玥嫔方才可有披着斗篷,秋雨霏霏,若是寒气入体便不好了。
宣帝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一旁用手指点了三下,两重一轻,御辇很快便又快了起来。
姜曦见状,也让加快了速度。
两架辇子在雨中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速度,直到前者去了乾安殿,后者到了养怡宫。
姜曦请宫人前去通报了一声,不多时,太后便请姜曦入内,刘嬷嬷上前接过了姜曦沾着一丝水汽的斗篷,去一旁的炉子上熏了熏。
“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安。”
“起来吧,今日落了雨,倒是难为你跑这一趟。”
太后坐在罗汉床上,刘嬷嬷给姜曦搬了绣墩,姜曦落坐后这才笑盈盈道:
“今日朱华宫的桂树开花了,听闻太后娘娘喜欢桂香,妾特让人送来今年的第一缕桂香。”
姜曦说着,看向了华秋,华秋这才将提着的雕漆剔红菊花攒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开的正盛的桂花。
“……是朱华宫的桂花香。”
太后亲自执起这支桂花,上面的雨水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只有幼嫩微黄的花朵绽放,送来一缕幽香。
“兰若,去把哀家那支镂雕金镶玉栀子簪取来。”
太后看着手中的桂花,面上闪过一丝回忆,喜爱这桂花之人,并非她,而是另有其人。
一树香风压十里,群花焉敢争秋风!
只可惜,当初爱极了这桂花的人,如今失了年少轻狂时的风姿,再也诵不来这不羁之诗。
“太后娘娘。”
刘嬷嬷将一保管妥当的红漆雕栀子花的匣子呈上,太后从中取出一支栩栩如生的栀子花,白玉为花金做叶,那纵使过了数十年光阴,也仍通体透白的羊脂玉散发着柔润的光泽。
“这是当初哀家封嫔时圣上所赐,它与圣上的盘龙佩取自同一块籽料。”
能与御用玉佩同一籽料,可以想象这栀子簪的珍贵了。
太后招了招手,示意姜曦过去,姜曦忙道:
“太后娘娘,此物太过贵重,妾如何当得起!”
“你送哀家一缕桂香,哀家还你一支栀子簪,这叫有来有往。长者赐,不可辞,你这孩子,莫要推辞。”
姜曦闻言,只得上前几步,太后将这支栀子簪簪在了青莲绢花之上,她看着姜曦,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看的,很配你今日这身衣裳。”
“妾,多谢太后娘娘赏赐。”
姜曦屈膝行了一礼,又道:
“太后娘娘既喜欢桂香,妾过些时日送您些桂花香包可好?”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哀家还是喜欢鲜活的东西,你每日遣人来给哀家送一支鲜桂花也就是了。”
不知为何,姜曦觉得今日的太后格外的好说话,她只笑吟吟的应了。
又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姜曦这才告辞离去,等出了门,坐在辇子上,姜曦忍不住摸了摸发间栀子花的棱角。
方才太后说,这支栀子簪曾与先帝的盘龙佩同出一玉,可见太后当时与先帝也是两相欢好,可为何……会是栀子花而非太后喜欢的桂花呢?
指尖润玉生凉,姜曦百思不得其解。
勤政殿中,宣帝一回来便开始处理政务,还特意吩咐春鸿,谁来也不见。
宣帝这一伏案勤政便是一个时辰,等他抬起头来,外头一片阴云:
“春鸿,什么时候了?”
“回圣上,已经巳时三刻了,快要用午膳了,您看可要现在传膳?”
宣帝拿起一本折子,状似随口问了一句:
“还不急,朕正好闲下来,让求见之人进来见驾吧。”
宣帝这话一出,春鸿不由表情一僵,欲言又止:
“圣上,这,这外头,也没有见驾之人呐……”
春鸿越说越小声,他这会儿也等的焦急,就是玥嫔那抬辇太监踩着蚂蚁过来也该到了。
宣帝不由皱了皱眉,立刻站起身,忍不住拿着折子敲了一下春鸿的帽子:
“糊涂东西,还不去让人去瞧瞧,可是玥嫔出了什么意外!”
春鸿得了令,连忙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宣帝胸口重重的起伏了一下,这才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李才人有孕之事他昨日便已经知道,这段时日梁相夫人进宫越发频繁,为防意外,宣帝特意过去拦了一手。
这会儿想来,那李才人虽有些小心思,可也算是阴差阳错做了件正确的事。
只是,宣帝这会儿想起宁德妃的话,心里仿佛似生了一根刺儿似的。
春鸿很快便回来了,他禀报道:
“圣上,玥嫔娘娘她,她是去了养怡宫,听说太后娘娘还赠了玥嫔娘娘一支栀子簪。”
春鸿说的飞快,宣帝也一时沉默了,尴尬在勤政殿中蔓延。
与此同时,朱华宫的正殿留香殿里,一股菌菇特有的香味扑鼻而来:
“曦妹,应该可以吃了吧?”
茯苓一错不错的看着最中间的用高汤烹出来的菌子暖锅,此刻它仿佛散发着无穷勾人的香气。
“可以了,动筷吧。”
姜曦笑了笑,看着有些空荡的桌子,不由道:
“可惜今日出了李才人迁宫之事,否则这暖锅总是要人多吃着才有趣儿。”
如今李才人有孕,若是能生产下来,不拘是皇长女还是皇长子都是宫里难得的喜讯,她这孕中若是出了差错,便是姜曦也没有信心圣上会保下她。
可若是不请李才人,只请旁人,难免让人觉得自己因为李才人选了郑昭仪而与其生分。
是以,姜曦索性都不请了。
“我瞧着李才人性子软,倒是,倒是与当初的郑昭仪有些像呢。”
茯苓悄悄的说着,若非她记性好,都要忘了当初那个轻声细语提醒曦妹的郑昭仪了。
“不错,郑昭仪如今瞧着也立了起来,若是李才人能平安生子,她二人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了。”
茯苓一边听着,一边悄咪咪道:
“那,曦妹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让李才人来咱们宫?”
茯苓点了点头,轻声道:
“曦妹,这两日,我听说宫里宫外都在等着看谁能生下皇子,圣上子息艰难,这皇长子说不得便是以后的……”
茯苓压低了声
音:
“还有人说,圣上迟迟不立后,便是要立皇长子之母为后,届时嫡长子在前,自是国本稳固。”
姜曦的筷子一顿,看向华秋,华秋轻轻摇了摇头,姜曦这才继续道:
“茯苓姐,你这是从何处听来的?”
“御花园,宫道上,我都听到过。曦妹,我知道你的本事,你,你要不要用些药?”
茯苓隐晦的说着,姜曦放下筷子,看向茯苓:
“茯苓姐,你该知道的,用药引来的皇嗣,若是运气好生下来还能活,可若是运气不好,母子俱亡也是有可能的,”
“那,那便给我用,我不怕,若是我能活下来,咱们以后的日子也有指望了,若是我不能活下来,也会给曦妹留下孩子的!”
茯苓认真的看着姜曦,今日请安时,她虽没有开口,可也清楚的感受到了平贵妃的伪善和宁德妃的强逼,曦妹今日让李才人自己选了宫殿,只怕是将此二人都得罪了。
圣宠飘渺,倒不如……子嗣来的稳妥。
“胡闹!我要孩子做什么?我自己不会生吗?!茯苓姐,你莫要想旁的招,现在不是有孕的好时候!”
“可是……”
“茯苓姐,你不必再说了。我只告诉你,贵妃谋子,但当日她仍准许文选侍回闻禧宫,可知她根本不在乎孩子的生母、养母是谁。
毕竟,即便是一宫主位,只怕也无法挡的住她贵妃之尊,朝上更有家族是她的助力,你可不要为他人做了嫁衣才是。”
姜曦隐晦的说着,茯苓一时心惊,随后便见姜曦接过华秋盛来的菌汤,低头抿了一口:
“至于茯苓姐你听到的流言,只怕也是有心人刻意为之。最起码,圣上现在绝对没有立后的想法。”
茯苓听了姜曦这话,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她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儿着了旁人的道!
茯苓一下子面色煞白,直到姜曦将一碗温热的菌汤放在她的掌心,她这才反应过来。
“曦妹,我……”
“茯苓姐,不必多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两个好,幸好你此事与我商议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茯苓有些歉疚的低下了头:
“是我想岔了,以后我定不会自作主张。”
姜曦点头笑笑:
“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