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寡言的青橙上前将云樱托了出去,茯苓微微阖眸,让呼吸平静下来,这才开始认真刺绣起来。
曦妹畏热,正好她日前得了一匹金纱罗,乃是金绿交织,既看着凉爽也不是华贵,给曦妹做件夏衣倒是合宜。
茯苓随意哼着歌儿,手中针线飞舞,一时沉浸在忙碌之中。
之后的几日,宣帝又恢复了曾经按选秀顺序宠幸新妃的习惯,将新晋妃嫔挨个宠幸。
当然,这个过程倒是直接将郑选侍跳过,一时让宫中人不由惊诧不已。
郑选侍那般好容色,圣上竟也不动心吗?
姜曦得知此事时倒也并未如何做欢喜之态,这后宫争宠本就不是依靠弹压他人。
时隔多日,宣帝又重新来到了飞琼斋,不过今日的宣帝并不似以往那般笑吟吟,平易近人的模样,整个人散发着几乎可以凝成实质的冷气。
就连春鸿都不由得冲姜曦使了眼色,姜曦微微颔首,随后上前一礼:
“妾请圣上安。”
“免。”
宣帝大步自姜曦面前走过,姜曦徐徐站了起来,跟上了宣帝的步子。
宣帝一进门,便坐上了罗汉床,他倚着杏色福运莲花隐囊,闭目养神,默默不语。
姜曦挥退下人,脱了鞋子跪坐在宣帝身旁,玉指纤纤,轻轻的按揉着宣帝头部的穴位。
姜曦虽然看着弱质纤纤,可是手上力道不小,她又精通医术,一刻钟后,宣帝原本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他握住姜曦的手:
“卿卿累了,歇一歇吧。”
“妾不累,瞧着圣上倒是累了,您既然来了妾这里,屋里头又只有您和妾两个人,您想睡便睡吧。”
姜曦回握住宣帝的手,柔柔一笑,今日姜曦穿了一袭蜜合色蝴蝶襦裙,外罩梅子青纱衣,看着便十分清爽。
“卿卿冰肌玉骨,这般打扮,极好。”
宣帝的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了姜曦的身上,直看的姜曦面颊滚烫,这才挪开,他把玩着女娘的葱指,叹了一口气:
“昨日青州巡抚蔡誉上奏,青州连月暴雨,蒗江决堤,冲垮的大小县城村庄不计其数,折损的人力物力更是难以计数。”
宣帝没有说的是,此番天灾带来的种种损失暂且不论,只他如今刚从母后手中彻底接手政务,便发生了这样事,若是没有解决好,只怕朝堂和民间的舆论会将他冲垮!
姜曦闻言微微一愣,随后下意识的抓紧了宣帝的手臂,咽了咽口水,声音艰涩:
“敢问圣上,那些被冲毁的县城中,可曾有丹穴县?”
宣帝想了想,摇了摇头:
“朕知你担心什么,朕特意瞧了一眼,并无你的家乡。此次决堤之处在青州境内,蒗江之水自北向南,倒不知琛州可有波及。”
宣帝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这会儿放松了疼了一夜的头,倒也将一切絮絮道来:
“据蔡誉所言,本次受灾县城在青州中部及南部,约有百余县城,因灾情来的急,准备不够,最临近蒗江的陈安县连山丘都被尽数淹没,山脚下的民居更是……也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天不顾我大渊啊!”
宣帝一声长叹,素来英姿勃勃,气势非凡的帝王此刻难得流露出几分颓唐,若是寻常人看了定是要心疼不已。
而姜曦听完了宣帝的话,原本提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这时才开始考虑宣帝与自己说这些话的意思。
不是姜曦多心,她总觉得圣上与自己说这些,倒像是想要自己开口献策。
大渊虽未曾明令禁止女子干政,可宫妃轻易置喙朝政,轻则被参,重则丢了性命也是有的。
姜曦试探的看向宣帝,轻轻道:
“妾不过后宫妇人,圣上怎好与妾,与妾说这些。”
姜曦不由得低下头,芙颊微红,既有情郎信任自己的欢欣,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羞。
宣帝见状不由大笑:
“今日只是朕与卿卿说些私房话罢了,卿卿长在民间,应当也见过此种情况,若有想说的话,大可直言,哪怕有失,也不过闺房密语,何人敢指摘?”
姜曦闻言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很快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她的手还被圣上握着,自不敢露出异色。
看来,圣上这是非要让自己说个所以然来。
可,到底是什么情况下圣上会需要自己一个女娘开口?
姜曦不由想起当初初见太后之时,那清瘦的身影,伏案批阅奏折的模样。
而之后,她再去给太后侍疾,那张书案也不知何时被撤去,那那些需要批阅的奏折又会去了哪里?
姜曦看着宣帝握着自己的手指的手:
圣上!
唯有圣上!
太后称病,圣上掌权,那场赏花宴上的局中圣上掺了一手,也未尝不是预示着他们母子之间的权利交接。
可圣上彻底掌权至今也不过一月,便发生了这样的天灾,圣上当真没有法子解决吗?
他有的,但他却无法保证万无一失,他需要一个关键时候,一旦事情有变可以抛出去的棋子!
而这段时日,圣上一气宠幸了所有的新妃,她们皆是民女出身,或许有无法理解圣上意思之人,也或许有胆小怯懦之人,以至于圣上兜兜转转,将这个人选定在了自己的身上!
电光火石间,姜曦想了很多,宣帝倒是颇有耐心的等着,这会儿的宣帝肩膀微微塌下,是真正放松的表现。
他仿佛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游刃有余的同时,又自信姜曦这么一个曾经扮演过解语花角色的妃子也可以在这一刻接住他的话。
姜曦不动声色的吐纳数次后,这才装作沉思结束,只含羞带嗔的看了一眼宣帝:
“瞧圣上您说的,妾对您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妾长在民间,此前倒是曾见过一次天灾。
妾记得妾幼时也住在青州,只是当时也曾发过一次洪水,虽然过后妾一家安然无恙,但爹娘最终还是选择迁居丹穴县。
这洪水实在凶恶,毁民田,摧民屋,牲畜粮食皆受其灾,更不必提被洪水带走的人了,天灾之下,人力之能,着实渺小。”
姜曦说着,忍不住皱眉叹了一口气,宣帝不由拍了拍姜曦的手,点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儿,朕记得是景庆二年的事儿吧?卿卿那时约莫也不过十岁,倒是对此事记得牢。”
姜曦苦笑一声,似乎想起了
不好的回忆,面色很是苍白,她勉强打起精神:
“那一场洪水,妾的乡邻好友不知多少人离去,妾怎敢忘?
妾还记得当初那连日不断的雨幕日日夜夜的笼罩在屋顶,可怖极了。
易地而处,妾私心想着,如今洪水已然降临,为今之计,应当以赈灾安民为重。
妾当时观滚滚洪流自家门而过之时,只想着能有口热饭吃便是天恩。
幸而如今正值夏日,不必担忧寒气伤人,只需请各地义仓开仓放粮,让百姓吃饱安心即是。”
姜曦回忆着脑中关于灾情的记忆,一字一句的说着:
“不过,人饿极了什么都能做出来,为防差池,恐怕还需要圣上派兵将前往震慑。
除此之外,便是洪水褪去后的关键事宜了。”
姜曦说着,低垂眉眼,起身下榻,赤足跪在地上:
“凡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是以疫病的防范也必不可少,古语言,举贤不避亲,妾家中世代行医,妾的爹爹当初曾在景庆二年的洪灾中操持一县的防疫事宜,听说那时候我们县的伤亡人数是最少的。
而今,圣上担忧此事,妾举荐妾的爹爹前往青州,为圣上分忧!”
姜曦说完,脸颊红扑扑的,可是眼睛却亮晶晶的,宣帝定定的看着,只觉得心底某处蓦然有片刻柔软,他倾身伸出手:
“卿卿快起来,卿卿一心为朕,朕岂能辜负?”
姜曦红着脸,闭着眼,在宣帝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宣帝直接将姜曦揽入怀中:
“卿卿,这可不够!”
宣帝挥落了碍事的小几,抓过那杏色福运莲花的隐囊垫在了姜曦的腰下,雨疾风骤间,宣帝低喘着和姜曦十指紧扣,他额头抵着姜曦的额头,喃喃:
“卿卿,给朕生个孩子吧!”
姜曦没有回答,白莹莹的藕臂攀上了宣帝的脖颈,无声的迎合犹如应允。
下一刻,疾风颠簸起伏的越发厉害了,那对儿玉臂脆弱的仿佛可以随意攀折。
这是圣上给自己留下的一条的生路吗?
姜曦唇角微扬,不,走别人给的路,生死永远在旁人的掌控之中。
她入宫,可不是要做那身若浮萍的飘摇之人的。
这一次,既是危机又是机会,当初爹爹在防疫之事居功甚伟,奈何被县令独占功劳,为防不测,姜曦一家也不得不离开当地。
六年过去,这一次,姜曦不仅要让爹爹拿回当初属于自己的荣誉与奖赏,也要凭此事让为自己辟一条青云之路!
无人知道,在那梦中,这场洪灾并未延续很久……
翌日,朝堂之上,宣帝听了朝臣的意见后,与姜曦所言一同整合,方下了赈灾圣旨。
可巧,这圣旨初下,便有青州八百里加急的急报传来:
“圣上大喜!青州雨停!青州大雨已停!”
这个消息一出,让原本心里还有些起嘀咕的大臣们纷纷叩拜山呼:
“圣上乃天命所归,圣喻下而暴雨停,乃大吉之兆啊!”
“圣上天命所归,大渊大吉!”
“圣上天命所归,大渊大吉!”
……
宣帝见状,只笑而不语,随后等朝中安静下来,这才看向一旁的梁相:
“梁相,现下可能落印?”
昔日先帝龙驭宾天之时,将手中的鱼符、督军大印皆命工匠秘密一分为二,交由梁相与太后同掌,而太后也趁此机会垂帘听政,将一部分政权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如今太后隐退,属于太后势力的官员还处在观望状态,而方才宣帝所言派兵之事,梁相并未同意,加之灾情似乎预警着什么,官员们也都跟紧了梁相的脚步。
可却未曾想到,峰回路转,突如其来的喜报让原本死气沉沉的朝堂一下活了过来。
这一次,那明明高坐上首,却孱弱无权的年轻帝王,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凭借一道喜报收拢了一批老臣之心。
梁相眯了眯眼,随后长长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