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与圣上之间本无太多君臣情分,但今日圣上的到来,让他看到了一丝飘渺的希望。
他不求其他,只求那些阵亡将士的亲眷日后可以安稳度过余生。
那么,他此生也无愧先帝知遇之恩。
“周爱卿,你起来吧。”
宣帝终于出声,周尚书愣了愣,但还是爬了起来,宣帝亲自扶着周尚书坐下,这才道:
“今日爱卿所言,倒让朕想起宫中一事。皇贵妃有孕,宫权分与诸妃,玥妃掌花房之事,那花房总管也如爱卿一般,爱惜民众。
花房宫人多因风寒丧命,他也记下假账为其抓药问诊,朕初听此事,倒不觉什么。
反倒是玥妃一言,令朕茅塞顿开。你与那花房总管皆是用着朕的银子做了好事儿,这美名可不能都让你担了。
朕还是一样的回答,你写个折子给朕,此事朕做主批了!现在,朕可以做主了。”
这是宣帝头一次与周尚书说了这么多,周尚书整个人却直接愣在当场,久久难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这才跪地,老泪纵横却夹杂着欢欣,大声谢恩道:
“老臣叩谢圣上圣恩!圣上仁慈,玥妃娘娘慧心!”
君臣二人说完话,没一会儿,午膳也已经准备好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堂堂二品大员,一餐饭不过一道酱疙瘩菜,一道腌萝卜干,一道蒸咸鱼,一道醋拌菠薐。
宣帝看着直皱眉:
“爱卿在府上就吃这个?”
周尚书乐呵呵的笑了笑:
“圣上可别小看这些,内子做咸鱼可是有一手,老臣年轻的时候,一顿能吃五条哩!”
姜曦也笑着道:
“不错,周夫人这咸鱼咸香四溢,可比有些馆子里的闻着还香呢!”
宣帝将信将疑的坐了下来:
“爱妃也坐吧。”
等帝妃二人坐下,周尚书这才敢坐下,姜曦又笑着开口:
“圣上可否请周夫人也一同入坐,妾有些不自在。”
宣帝虽不解姜曦的意思,却也不曾阻拦:
“既是府中无旁人,周夫人也一同入座即是。”
周夫人一时又惊又喜,仔仔细细的理了衣裳,这才谢恩:
“多谢圣上。”
随后,周夫人又飞快对姜曦道:
“多谢娘娘。”
宣帝动了筷子后,众人这才纷纷下筷,这顿饭,对于宣帝来说,吃的有些艰难。
那咸鱼除了些许鱼味儿外,便是咸味儿,对于用膳要讲究五味俱全的宣帝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倒是那道醋拌菠薐,醋酸味儿中带着些许鲜甜,宣帝动了几筷子。
但到最后,宣帝也只吃了小半碗的饭,反倒是姜曦仿佛没有尝出那略微粗糙的米粒一般,将碗中的饭吃的干干净净。
等用过了饭,日头渐渐落下来,周府已经冷的呆不住人了,宣帝这才起身告辞。
周尚书亲自将帝妃二人送了出去,宣帝先上了马车,姜曦和周夫人说了几句话,这才回到马车上。
马车里一直燃着银霜碳,里面被熏得暖意融融,而宣帝坐在一旁,安静无比。
等听到姜曦上马车的动静,宣帝这才抬眼看去,道:
“卿卿倒是在哪里都过的自在,这才多久,朕瞧着卿卿就与周夫人熟络起来了,难不成方才卿卿还与周夫人说了什么私房话?”
姜曦斜了宣帝一眼,嗔道:
“圣上想知道妾和周夫人说了什么直接问也就是了,哪里需要这般拐弯抹角,妾还能瞒着圣上不成?”
宣帝一怔,随后笑笑:
“那卿卿告诉朕。”
“妾请周夫人卖饭卖碗。”
“卖饭卖碗?此言何解?”
宣帝一时被勾起了好奇心,姜曦遂道:
“圣上方才剩下了半碗饭,那上面都沾了圣上的龙涎,也当价值千金才对,周府贫困,既有此宝,倒是可解一二燃眉之急。”
宣帝微怔,随后看着姜曦大笑出声:
“卿卿好法子!朕都未曾想到,还有如此好的法子!朕本想着等日后择机赏赐周尚书一番,卿卿倒是比朕的主意多!”
“妾这些不过小道罢了,倒是听圣上方才所言,莫不是圣上已经从周尚书口中探明了缘由?”
宣帝微微颔首,将周尚书的话一一到来,但姜曦却未有丝毫惊讶之色,让宣帝不由奇怪:
“卿卿怎么好像并不意外?”
“这事儿,妾方才也有所猜测。”
姜曦随后将自己和周夫人离去后的见闻简单道来:
“圣上不知,周府中还有数个孩童,听闻是这些年阵亡将士们的遗孤,妾和周夫人交谈间,还知这八年里,周府也曾给数位遗孤娶妻送嫁,倒是与户部账册的时间一一对应,所以妾估摸着,周大人这些年在账册上的变动,恐是……为了那些阵亡将士的亲眷。”
“圣上可知妾为何请周夫人入座?妾方才随周夫人去了周府的厨房,他们家中的粮食都是有数的,若是方才周夫人不入席,或许她操劳一晌,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周大人如此简朴尽忠,他的清名不该被人随意玷污,妾请圣上莫要对周尚书做出处罚,可好?”
姜曦说着,伏跪请示,宣帝叹了一口气,一把将姜曦拉入怀中:
“朕在卿卿眼中,难道是什么黑白不分之人吗?”
姜曦难得眼中闪过了一分疑惑,若是如此,那自己梦中之景,周尚书又是如何死去的?
宣帝揽着姜曦的肩,轻轻道:
“不过,若非卿卿,朕也无法想到这般妥善的处理方法。凭什么这样的美名只让周尚书一人担了,就不能是他奉朕的旨意去做的吗?”
姜曦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不由笑了:
“圣上真是的,做了好事儿怎么好说这样恶霸似的话?”
“朕也不想啊,终究还是以前的朕力微,既护不住朕的子民,又险些使得忠臣离心。卿卿,就是朕的福星。”
宣帝紧紧拥着姜曦,二人相依相偎着回了宫。
等到大朝之时,宣帝亲自出面替周尚书背书,以后更是再度制定了给阵亡将士的抚恤规定,一时间,武将们纷纷惊讶的同时,也头一次激动的,满是真心的在这位少年继位,却一直默默无闻的帝王面前伏首谢恩。
原来,圣上心里一直有他们!
声如山呼,可撼天地!
纵使沉稳如梁相,在这一刻,也不由侧目而视,片刻后,他终于抬眼看向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眼底的忌惮之意无法掩饰。
君与相,一高一低,一坐一立,金銮殿中,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空间。
阴暗交织间,或许胜负已分。
后宫不知前朝动荡,仍旧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转眼已至除夕,因着国库不丰,今年除夕宴宫中只办了小宴,宣帝率领群臣祭天后,分发了赏赐,便让他们回府过节了。
而宫中的小宴则是早早便开始准备了,小宴设在广华殿,正在乾安殿与鸣鸾殿正中的三座宝殿之一。
此殿中并无地龙,是以东西南北各放着一个一人高的熏笼,其中二九一十八根朱柱下也有炭盆各一,偌大的广华殿温暖如春。
花房将姹紫嫣红的鲜花也早早催来了花朵,送至此处,更添几分生机勃勃。
暖风熏得花欲醉,管弦一曲人尽欢。
许嫔来的早,她一边抚摸着自己鬓角簪着的芍药,一边笑着道:
“如今花房的差事倒是当的越发好了,往年可没有这样好的芍药!”
许嫔话音刚落,对面的魏嫔便撇了撇嘴:
“许嫔这是说皇贵妃娘娘以前管的不好了?区区养花栽草的低贱事儿倒也值当你这般夸赞?纵使现下玥妃有几分风光,你也不应这般讨好媚上,反失了气节!”
许嫔本还想抛砖引玉,夸夸自己衣裳首饰,显摆显摆,说了可谁能想到就这么被魏嫔截了话头,还这般羞辱于她,直接一掌拍在了桌上:
“好一个魏盼儿!本宫若是讨好媚上,那你又是什么?头上戴着花房进献的鲜花,难道还要说玥妃的不是?小人!”
“你!”
魏嫔哪里想到许嫔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这会儿脸上红红白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首的纯妃也用帕子遮了遮唇角,淡淡道:
“赏花不忘种花人,魏嫔这话若是让人听了未免要嗤笑魏嫔乃忘恩负义之辈了。”
魏嫔闻言,面色一变,立刻道:
“纯妃娘娘此言恕妾不敢苟同,既受权柄,自当尽心竭力才是。”
玉嫔在一旁帮腔道:
“正是,本宫为了此番小宴,数夜难眠,倒也未曾要诸位姐妹对本宫感恩戴德。”
许嫔倒是没有客气,直接道:
“冬至宴会的事儿,玉嫔莫不是以为大家伙都忘尽了,要不是玥妃娘娘,玉嫔现在能坐在此处和姐妹们说话?”
许嫔这话一出,全场寂静,玉嫔一时羞愤难当,正在这时,只听太监唱道:
“德妃娘娘、玥妃娘娘到——”
众人纷纷起身,姜曦和宁德妃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纯妃向宁德妃欠了欠身,等二妃入座后,这才叫了起。
“本宫方才恍惚听到了本宫的名儿,不知是哪位姐妹念叨着本宫了?”
姜曦淡声说着,许嫔直接跳出来告了魏嫔一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