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进行选择。人族所经历的现在和所面临的将来,并非是当官或者经商这样无关紧要的抉择。”
敛雨客没用动怒,没有指责。
“人族选择的一端是生,另一端是死。”
他的眼神此刻变得温和而仁慈,他这样看着商悯,到真像商悯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说着一些幼稚的话,做着一些幼稚的宣言。
他的眼神像在说,迟早有一天,你会像理解父母一样理解圣人们的谋划。
“不,您依然没有理解我在说什么,我们说的是两码事。”商悯笑了笑,眼中同样没有恼怒,依旧平静。
“比起不给选择,让我挫败的是您……或者说那些长辈,那些圣人,拒绝去相信那种可能性。因为有失败的可能,就拒绝去承认有那么一条道路,有那么一丝可能。”
她认真道:“您可以说圣人选择的那条路是最稳妥的,但不能说其他道路就是必然失败的。”
“您说您认为我是天命,可在我看来,您就像那最终妥协让孩子经商的长辈。他们同意让孩子经商,孩子才能经商,如果孩子在经商一道上取得了成功,他们只会觉得还好当初他们同意让孩子经商了,而不会觉得幸好是孩子自己坚持了自己的道路。”
“您不觉得命由人定,依然觉得命由天定,您认为我的命由天而定,所以我必是天命,您不觉得我能改写自己的命数,把自己变成天命。”
“哪怕我最终成为人皇,您也依然觉得这是命数的安排,是圣人的谋划,是他们选择了我,他们支持了我……而不是我,选择了我。”
敛雨客终于明白过来,他长叹:“原来如此……所以你觉得挫败,因为我并没有相信你,而是仍然相信天,相信圣人们的判断。”
“我没有资本让前辈相信我,圣人所说即为圣言,值得人去践行,我所说之言,哪有圣言叫人信服?”商悯郑重道,“前辈若要去找天命,那便去找吧。”
“我以为你是在招揽我,所以用尽全力说服我。”敛雨客玩味道,“难道不是吗?”
敛雨客值得招揽,他会推演天机,随手便能拿出观气术法诀相赠,传承来历神秘,不管是上古秘辛还是当今局势,他都知之甚多。
这样一个人,不招揽到手是一种损失。
“我当然是在招揽前辈。”商悯笑。
“可我也知道,前辈是不会轻易听从我的话的,您说赐教,我愧不敢当,但我斗胆认为,我的话确有几分道理,也让您觉得值得去考量一番。”
“您尽可以花时间去想,也尽可以去找那天命。您当然也能去辅佐天命,只是听了我方才的话,您心里自会出现一杆秤,当您真的见到那个天命,心中自然而然便会想——这位天命,是否比我以前遇见的那位商悯,更值得叫我效忠?更值得我尽心尽力地辅佐?”
“只要您心中会这样想……那晚辈的目的,便达到了。”
敛雨客听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十分洒脱,声音回荡在湖心亭四周,这大笑绝对是发自内心。
若非四周有他布下隔音的手段,湖中的鸟雀与青蛙都会被他的笑声惊走。
“好心胸,好格局,好志气!”
良久,敛雨客方止住大笑。
他眼中迸发神采,情不自禁击掌赞叹,“的确,从今日起,不管我走到何处,遇到何人,你的话都会永远铭刻在我的脑海深处,今后我见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位疑似天命的奇才,我都会将他们放在心里和你做对比。”
拉拢贤才却不死缠烂打,心存招揽之心却不显急切。
敛雨客从商悯从容的话语中体会到了她的自信与坦然,她不急于招揽,她认为待敛雨客见过其他天命,依然会选择她!
“拾玉,你是我此番出山遇到的最大惊喜,可惜此地无美酒,否则我要与你畅饮,可惜这也不是饮酒的好时候,因为你本体不在此处,且年岁太小,饮不得酒。”敛雨客起身,对商悯行礼,“从前我在书上读过一见如故,相逢知己的故事,当年便心向往之,不知这是何种感觉,今日,我觉得我是体会到了。”
“初见我便说你我平辈论交,可你仍称前辈,现在就彻底免了这虚礼吧,今后你不要称前辈了,我欲与你结为忘年之交,不如……”
“不如……我叫你敛兄?”
商悯先是惊讶,然后是调侃,她面带笑意,也连连拱手:“不过相逢知己,不是说二人志趣相投观念一致才能是知己吗?”
她也不是忸怩拘礼的人,年龄和辈分对于她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即便招揽不成,结为忘年交她可是求之不得。
“你我皆为人族的宏伟大业奋斗,志趣当然一致,而观念不一也不影响成为知己,说不定与这样的朋友相谈起来更有醍醐灌顶之感,就如你我今日。”敛雨客笑着躬身一拜,道,“不必推辞,今日受教了,拾玉。”
“能得敛兄教导,也是我之幸事。”商悯也是一拜。
二人直起身相视一笑,神态皆是轻松不少。
商悯道:“这忘年交……敛兄今年不是二十有五吗?也算不上特别忘年。细究下来,你我年龄仅仅相差十数岁,的确算得上是平辈。我敬佩敛兄武道修为,这才敬称前辈。”
“唔,许是常年隐居,人虽不老,心却老了,时常忘记自己才二十多岁。”敛雨客微笑。
商悯识趣地不再追问,只道:“敛兄,你若想找那天命,想必要去翟国一趟,我有书信一封,可否交由你,带给翟王?”
敛雨客一顿,“自然可以。”
他看着商悯,郑重其事道:“拾玉,你可知谭国祸事因何而起?”
“知道。”商悯也看着敛雨客,端正了脸色,“敛兄也知道?”
“知道一部分……也可以说是推演出了一部分。拾玉所知的那部分,可否告知于我?同样的,我也会将我知道的东西和盘托出。”敛雨客道。
“有何不可?”商悯毫不犹豫道。
敛雨客笑了,“瞧,拾玉,你我果真是有缘。困扰我许久无解的事,在遇到你之后就有了转机。”
“于我而言,同样如此。”商悯道。
这下,两人真的是相逢恨晚了。
第98章
敛雨客将自己出山以来所做的事娓娓道来。
他出身于隐天宗, 这是一个隐世不出的江湖门派,虽然名声不显,但是传自上古, 历史久远,宗门内弟子稀少,传承却未断绝。
敛雨客所知晓的许多秘辛, 以及习得的诸多武艺都是来自于宗门传承。
他的宗门中有个世代相传的祖训。
燕八百年,时至必亡, 天柱倾时,当有天命救万民水火, 镇杀妖邪。
到现在,大燕的确有了八百年的寿数,距离祖训所说的倾覆之日越来越近。
隐天宗遂派遣弟子出山。
一是为游历各国, 查看天柱是否依然如上古之时那样坚不可摧, 二来是看大燕是否真如祖训所说的那样将要倾覆,三来, 便是为了寻找那天命。
敛雨客甫一出山, 大燕攻谭令便传遍天下。
他大感讶异,忙卜卦推演,竟算出大燕攻谭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天象显示是有妖邪作乱, 当今人皇前途晦暗无光,有驾崩之势。
敛雨客不敢耽搁,他首先去的,就是谭国。
“依前辈所言, 国主自缢,献祭天柱, 当真可以让天柱再维持稳固五年吗?”商悯发出疑问。
“的确可以。”敛雨客颔首。
“那若是每任国主每隔五年就去献祭一次,岂非可以保天柱封印永续?”商悯琢磨,“要是需要国主献祭了,国主临时退位,推举一名宗室后代当上国君,再让新国君去献祭……似乎也没什么不行?”
就是这么一来,国君就成了消耗品了,名副其实的高危职业,谁当上谁就要死,死亡率百分百,顶多有五年时间好活。
商悯的想法简直堪比活阎王,不过她也就这么说一说。
对于某些人丁兴旺的王族来说,死个把人不算什么,就是这样下去国君就成了吉祥物,吉祥物是不可能握有国家实权的,否则奋起反抗怎么办?要是真这么干了,可能反而会催生另一种实权职位,类似于君主立宪什么的……
“哪有那么容易?”敛雨客苦笑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般轻巧,想必各国王族也不会拒绝这种办法,只每五年死一个王族就能让天柱永续……那他们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商悯心里一动,感觉如果这种方法为真,各个诸侯还真有可能就这么干。
握有权力的始终只是那一小部分,献祭而已,挑选一个人填上去就行了。
“献祭是要满足条件的,这第一点,便是要国君受到天柱承认。”敛雨客视线定格在商悯身上,“各国的天柱之下,也是历代先贤的埋骨之地,你以为,里面埋葬的只有王族吗?天柱下沉睡的魂魄,早已经和天柱融为一体,你也可以认为他们就是天柱本身。”
商悯好奇道:“如何算是被承认了?”
“有过登基大典,祭过祖,拜过天,受封于人皇。”敛雨客道,“得位正,才能被称为国君。”
“此外是不是还有第二点?”商悯疑问。
“第二点,便是要气运强盛。”敛雨客道,“一位不受民众敬仰的暴君,家国气运不会汇聚在他的身上,这样的人是不能献祭的。”
“老谭公治国严明,算是一位难得的好君主,所以气运汇聚,能够献祭。”商悯了然,“哪怕换了谭桢继位即刻献祭,她也不能献祭成功。”
“是。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献祭,只能用一次。”敛雨客缓缓道,“只有在最危难的时候,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用献祭的法子。一根天柱伫立两千余年,不是每次危难都可以用献祭延续天柱的封印。以这种办法延续封印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
“天柱以国运为存续的根基,它汲取龙脉之力,汇聚万民气运,若龙脉衰弱,民心不齐,它必然倾倒。五年之期一到,若谭国被灭,谭国境内的那根天柱封印就会有破碎之险。”
“我还以为立刻就会碎,只是有破碎之险……”商悯道,“因为天柱分散天下,分布于各国境内,由众诸侯王镇守,所以一柱动摇,并不会使封印彻底受损,必得所有天柱齐断,镇压妖族的封印才会彻底丧失作用?”
“正是。”敛雨客颔首,发出深长的叹息。
“怪不得……怪不得啊。”商悯若有所悟。
曾经在她心中产生的许多困惑,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拾玉是想起了什么吗?”敛雨客问。
商悯道:“姬氏乃是皇族,传承久远,想必也知道己身之责,更知晓天柱之秘。”
“不错,他们必然知晓。”敛雨客道。
“圣人们将天柱分作九根,散布于天下各地,并派不同的家族镇守,是因为他们知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倘若天柱只有一根,毁去便无转圜的余地,若将天柱分为九个,那么即便几根倾倒,也不会引来灭族之祸。”商悯道。
就像只在门上装一把锁和在门上装九把锁,哪怕那一把锁无比坚实,也不及九把锁齐上来得保险,因为开启九把锁是需要时间的。
要是王朝倾覆,那把锁就算再坚实又有什么用呢?腐朽的时候,该碎还是会碎。
“原来这天下格局,是如此形成的。”商悯了悟,“燕皇最强势的时候,也不敢强行吞并他国,竟然是由于有祖训在。诸侯国的存在固然会使各王侯滋生野心,使皇帝遭遇群虎噬龙,可是没有他们却不行,这是双刃剑。”
众多诸侯国高度自治,受大燕管辖,听皇帝命令,但是这样的管辖和听从都是有限的。
依天柱而划定的王朝格局,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至于在王朝衰亡之际一股脑全玩完,起码还有几个国能顶住。毕竟那么多诸侯国,总能出几个国力强盛国君贤明的。
大燕推翻了前代王朝统治,燕的开国皇帝便是前代王朝分封出去的诸侯后代,这些历史书里明明白白写着呢。
商悯早些时候就在想,当年伐梁之战,燕皇就有意收归梁国土地,结果先太子极力反对,最后不了了之,燕皇还捏着鼻子封了新梁王。
当时她猜先太子这么反对他爹集权是被制度给洗脑了,没想到他这么做是为了“祖训”。
当年燕皇欲集权,除了他自己的野心外,更有可能是谭闻秋在背后推动,也许早在那时,她就已经在尝试颠覆天柱封印了。
“我疑心,当代梁王姬桓是那位大妖谭闻秋的人。”商悯直接说出了心中猜测,“她吞并旧梁不成,总要搞些新的花样,梁王极有可能已经是她的傀儡了。”
“谭闻秋。”敛雨客念着这个名字。
“那位大妖不仅有着皇后的身份,更有着皇后的面貌,她绝不是控制了皇后或顶替了皇后那么简单……更像是夺舍,她占有了那具躯壳,就像我,不过区别是我的躯壳是自己捏的,她是捡现成的。”商悯分析,“她原本的名字肯定也不叫谭闻秋,我只知道宿阳的妖都叫她殿下,她一定地位尊崇。”
“妖与人不同,他们谁也不服谁,不会像人族,只有一位公认的皇帝。若妖不满某位妖皇的统治,他们就会自封为皇,妖族有很多皇。”敛雨客沉思,“那位谭闻秋,可以说是逃脱于天柱之外的仅存的大妖了,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完全有资格自称为皇,可是她竟没有……她背后,会不会还有别的妖?更强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