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疑似受到了反噬,可是敛雨客依旧神态平和。
“许多于推演天机一道有所建树的人,往往不肯轻易将自身所算到的东西公之于众,因为其中的因果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这解释商悯信, 因为郑留通晓未来,却不能随意将那些话说出口,清秋殿群妖议事,被谭闻秋唤作“树老”的木成舟也说这些年折损了不少修为和寿命。
商悯迟疑地问:“那……前辈是算到了什么, 但是不能告诉我?”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敛雨客脸上竟然罕见的掠过了一丝茫然,“我什么都没有算到。”
他的眼神定格在商悯的面庞上, 就像是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就好像,你的命数跳出了既定的道路,谁都算不到,谁也无法得出定论,谁都不知道你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的。”
“什么?”商悯乍一听皱了下眉,很快又舒展眉头,笑道,“那这应当是好事了,如果连自己的命数都能算到,那未来该多么无趣?”
“不,拾玉,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敛雨客仔细地看着商悯眼睛,极具穿透性的目光仿佛直接望进她的心里,“人皆有命。”
“人皆有命?”商悯品味这句话。
“凡是活着的东西,哪怕是一草一叶一花一木,也都是有命数缠绕的,它们会生长,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枯萎衰亡,兽类也如此,凡诞生于世上的活着的生命都有各自的轨迹。”敛雨客道,“可你,没有。”
商悯琢磨半晌:“按前辈的话,我岂不是不算活着?”
“这就是矛盾所在,你是活着的,可是你无命数缠绕。”敛雨客话语中也带着困惑,“若你本体在我面前就好了,或许我可以用观气术查看你的气运。”
“是不是有人为我遮去了命数,这才让前辈探查不到。”商悯慢慢道。
可能是父亲和姑姑做的,姑姑透露过她也会卜卦,也许是她发现了什么……然后又联合父亲做了什么。
“可能是,但是任何手段都应该留有痕迹,你身上却没有。”敛雨客收回眼神,沉思,“非我自傲,以我在此道的造诣,天下无人能胜过我,哪怕大学宫圣手亲自出手推演也是一样。在你的身上,我只看到了一片虚无。”
“没有命数的人会不会英年早逝?”商悯担心道。
“既然命无定数,我自然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英年早逝。”敛雨客笑了,“你为何不猜自己会不会长生不老?”
“圣人都不能长生,我不做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商悯道,“不过,前辈所言,倒是让我想起之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能否讲来听听?”敛雨客好奇道。
“传闻,人死后魂魄都要统一去往同一个地方,掌管那个地方的人名叫阎王,阎王有一本生死簿,世间万物的生死寿数都记载在上面,有一天一只猴子闯进阎王殿拿走生死簿把自己的名字从上面划去了,从此这猴子超脱轮回,长生不死。”商悯道,“我无命数,与这猴子不入生死簿有点类似,叫我觉得有意思。不过他能长生不死,我却不奢望能那样。”
“确实是有意思的故事。”敛雨客若有所思,“命数非天定,而是自己定……好一只猴子。”
商悯怀疑自己命数是被人为遮掩,同样怀疑自己命数无定是因为她是穿越者。
不属于此界,自然就没有命数了。
可是也不像,商悯脑子里面虽然多了一段记忆,但到底是有娘生有爹养的。
身为武国公主,她的命数应当与武国国运勾连才对,怎么会什么都算不到呢?怪哉怪哉。
“前辈算了卦,应当能确定我是不是您要找的人了。”商悯道,“此刻,前辈可有定论了?”
“暂无。”敛雨客静静看她。
“也许,前辈要找的那个能完成乾坤伟业的奇才是我父亲。”商悯想起了群妖议事时谭闻秋说的话,她和其他妖都坚定不移地认为商溯才是天命。
“不如前辈去武国看看,我父王会将前辈奉为座上宾。”她笑道,“说不定等您去了,就有定论了。”
“若不是路途遥远,武国我真的会去一趟。只是现在是多事之秋,我只恨没有拾玉这样御使化身的本领,只能先去别的地方再去武国。”敛雨客也笑笑,“我有我要完成的事。”
“那前辈打算如何去做呢?只是要去找那个人吗?”商悯问道。
敛雨客答:“也许不是一个,是三个。”
“天命有三?原来前辈也知道。”商悯微笑,“我猜,前辈接下来应该会去翟国或郑国,他们离宿阳近些,前辈去着也方便。”
“拾玉,你是真的知道不少。”敛雨客眼神讶然。
“是,我知道不少,也许比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多。”商悯与他对视,沉吟片刻,又问,“敛雨客前辈,您为何要去找那几位天命?只是因为命数吗?”
“只是?”敛雨客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难道命数这个理由还不够吗?那几位上天注定的天命之子,不值得我用尽全部的力量去寻找吗?”
“或许值得,但是对我而言这是一个无所谓的选择,可以去找,不找似乎也没什么所谓。”商悯道,“什么是气运,什么是天命?天命之子,连上天都站在他们那一边吗?连虚无缥缈的运气也会流向他们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敛雨客平缓道,“我也要问你……什么是天?”
商悯当然也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尤其是当她从各种途径得知这个世界的“天”是有自我意识的,圣人的神魂不会消亡,而是始终在天地之间遨游。
连谭闻秋也认为是圣人阻止妖族复起,遴选天命就是圣人的手段。
然而,有意识的到底是“天”,还是天上的圣人呢?
“圣人是天的一部分,但圣人不是天。天无知无觉,不会给他人编织命数,世间万物命数如何,天并不关心,也不在乎……它甚至可以是不存在的。”商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圣人存在于天上,但不能代表上天。他们或许仍然注视着世间,或许仍然在保护着人族,或许天命就是他们选定的……但我依然认为,圣人,或者说——‘人’,是不能成为‘天’的。”
“‘天’如果是有私心的,那便不是天。妖族被天柱镇压,不是因为天道不公,而是因为成王败寇,人胜了妖,仅此而已。”
说来有意思,至今商悯见过的妖族,从来不会埋怨什么天道不公,只会辱骂天上的圣人多管闲事老谋深算,可见他们觉得自己落到这步田地都是人族的错,而不是老天的错。
“很新奇的想法,不过不无道理……今日我受教了。”敛雨客认真道。
“前辈,您何必去找那天命?”商悯平静地看着他,“我认为天命之所以为天命,并非是由于此人乃是圣人们亲手遴选,而是因为,此人为人心所向。”
敛雨客大感惊愕,一双眼睛几乎要在商悯脸上盯出个洞来。
在这个遵从礼法道义,敬畏祖先,坚信人皇受命于天的年代,商悯的想法堪称大逆不道。
“你有没有想过,天命之所以能成为人心所向,是因为圣人们在幕后推动?因为有他们的推动,有他们在清扫障碍,天命才能成为人心所向,才能成为气运的汇聚点?”敛雨客低声道。
商悯扬起眉毛,“前辈这么说,我也不意外。”
敛雨客知道她还有未尽之语,于是就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可是我口中‘人心所向’的‘人’,其中也包含了圣人,难道圣人不算是人的一员吗?我头一次听百圣临朝的故事时,就有人告诉我圣人也是人,纵然可以移山倒海,但超脱不了生死,所以依然是人。”商悯道,“从妖族和前辈的口中,我知道圣人依然在保护着人族,延续着我们这个族群的气运。”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她镇压了妖魔,平定了乱世,万民敬仰,无人不服,那么即便她不是圣人所遴选的三位天命之一,难道圣人就不会认可她了吗?届时,她自然会成为人心所向,这个‘人’,包含了所有人。”
“又或者……当她当真走到了万民朝拜无人不服的那一步,真的还需要得到圣人的认可吗?圣人,可以扭转万民之心吗?”
敛雨客沉默地凝视她,像是被她的胆识和心胸所震憾。
“前辈,您不需要去找那天命。”商悯站起身,对敛雨客拱手,“要是您有足够的耐心,甚至可以亲自培养一位天命,教导此人知识、谋略、大局观。您也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从此世的千千万万人中选出您认为能担起天命之责的那个人。”
“不必依靠命数,不必依靠卜算,也不必去相信‘天’。何人值得您去辅佐,您就去辅佐,若您认为此人偏离了天命之道,也可就此离开,另寻一位可以成就乾坤伟业的奇才。”
“你……是这么想的吗?”敛雨客眼神复杂,“你接下来想说什么话,我已经知道了。”
商悯洒脱一笑:“前辈,我信我能成为那个天命。我认为,您也可以信我就是那个天命。”
第97章
敛雨客沉默了很久很久, 眼神空茫,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良久, 他回过神来,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你几乎要说服我了,拾玉。”
“几乎, 也就是指没有说服。”商悯神情不变,并不气馁, “看来前辈有自己坚持的东西。”
敛雨客眼神有些奇异,不光有观察与探究, 还有好奇:“有件事,哪怕不需要推演天机,我也可以断定。”
“是何事?”商悯疑问道。
“哪怕你不是那天命之一, 只要你不早夭, 必然可以做出一番宏伟大业。要成就宏伟大业,能力、见识、心胸, 乃至虚无缥缈的运气, 都缺一不可。你无疑有见识和心胸,偶然发现宿阳藏身妖邪,这当然也算运气。”敛雨客意味深长道,“至于能力, 口才也算是能力,具有远见的目光同样是能力的一种,你旁的能力我暂不知晓,但……你还年轻, 有的是时间去提升自己的能力。”
他抚掌而笑:“拾玉,我信你是天命。我如何能不信呢?”
“前辈信我?”商悯惊讶于敛雨客的干脆, 同时有些怀疑为什么他这么容易就被说服了。
“瞧,我说我信你是天命,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为何我说我信了,你反而惊讶。”
敛雨客玩笑道,随后收起笑容,脸色微肃。
“如果不是你坐在我的面前,告诉了我你的身份,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方才说出那番话的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我也不会相信一个年少的孩子会拥有那样的胸襟和抱负。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孩子。”
“若连你这样特殊的人都不是天命,我又该去往何处寻找天命?还有谁有资格做那天命?所以,我信你。”
商悯脸上毫无喜意。
她想了想,道:“前辈这么说,倒是让我挫败。”
“挫败?”敛雨客一愕,神情捉摸不定道,“你的回答总是让我意外。你想做那天命,我认同你为天命,为何要挫败?”
“前辈认同我,只是因为我说出在您看来的惊世之语,令前辈觉得胆识不凡,是以另眼相看罢了。”商悯摇摇头,“您并非真正认同我的说法。”
敛雨客打量她:“哦?”
“人人皆可是天命,人人皆可争做天命,天命并非天定,而为人定。”商悯道,“这才是我的想法。”
“我没有说服前辈,前辈也不觉得我说的是对的,只是您觉得说出这样惊世骇俗之语的人必然不凡,所以才觉得我是天命。”
敛雨客若有所思,而后道:“不错。可这又有何区别?”
他像是真心不解,又像是刻意考校,神态始终肃然。
“莫非你认为,圣人不该选定天命,不该救这乱世危局,他们遴选救世之人的行为,是错的?他们选出的人,也是错的?”
“晚辈怎敢如此作想?”商悯微笑,她沉吟片刻道,“还是来打一个比方吧。”
敛雨客道:“请赐教。”
商悯讶异于他如此谦逊讨教,仿佛不是在同一个小辈说话,而是在与一位得道高人论道。
她忙口称不敢,而后道:“其实道理是很好懂的。一对当官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寄予厚望,他们认为自己的孩子将来必将出人头地,也能进朝廷里面当大官,但是孩子对当官不感兴趣,只想着远走经商,这时候做父母的就会和他们的孩子爆发激烈的冲突。”
“长辈会想,当官有什么不好?前方的道路我已为你铺平,你只需要沿着既定的道路走下去,就必然能出人头地,我们苦心孤诣为你谋划来的这一切,你为什么不领情?”
“我大概明白了。”敛雨客有所明悟。
商悯继续讲:“他们的孩子会想,我可以经商,可以做学问,可以走南闯北拜师学艺著书立说,世间有千百条道路,为何独独要选择当官?你们如何能断定,我最终的成就,比不上你们为我规划的那条道路所能得到的成就?”
她想到了前世的种种,笑叹道:“这时候孩子的长辈又会说,我们为你选定的这条道路,一定是最稳妥的,最安全的,你选择自己的道路,不但有可能失败,走到终点的过程中也可能会更艰险……”
“既然有十成成功的把握,为何非要去选那五成?哪怕你有五成的可能性能赚到更多的名望地位以及财富,也不及那十成来得稳妥。”
“如果换做你,你宁愿去选那五成?”敛雨客轻声问。
“不,我还没有说完,况且我所讲述的这个故事,其实并不能代表什么。”商悯道。
“后来,孩子说服了他的长辈,长辈也同意这个孩子去经商了。”
“这不该是一件好事吗?”敛雨客道。
“可是长辈同意孩子去经商,是觉得自己的孩子能通过经商出人头地,能赚大钱……而非真心实意地觉得经商确实是一条可供选择的道路。”商悯道,“他们只在乎结果,剥夺了选择,忽略了选择是一个人应有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