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敢信,原因很简单——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妖是什么样的。
他们知道上古时代有妖,知道有用妖骨妖魂制成的奇物神兵,但妖几乎绝迹,他们终究没有见过任何妖,也没见识过任何妖术。
燕皇要攻谭,他们只会想这背后一定是有什么政治考量,一定是有见不得人的阴谋,一定是皇帝年老昏聩了……他们唯独不会想皇帝是被妖蛊惑了。
这个选项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他们的脑海之中,所以他们不敢置信,也不想相信。
更何况商悯的猜测是缺乏依据的,她提出的这个假设完全源自于自己的奇思妙想,既无佐证,也无线索可以追查。
这教人如何去信?
人族已经做了天地霸主两千年了,两千年前圣人降世大战群妖,从此妖族绝迹,而这两千年后的天下是人族一族的天下。
人族纷争不断,偌大的王朝建立然后衰败,无数小国兴起,无数小国覆灭,天下共主换了又换。
但不管天下共主怎么换,这天下终究是人的天下,毁灭王朝的是人,建立王朝的也是人。
妖这种存在,实在是淡出这方世界太久了。
这两千年间,史书上只会记载某国覆灭于内政,某国覆灭于叛乱,某国覆灭于领土争端。
从来没有什么言论说,某国覆灭于妖邪作乱……除了虚构的民间话本。
“也许是我错了。”商悯认真道,“我也希望我是错的。”
长阳君与孟修贤几乎同时开口。
“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你的猜测!”
“莫要将此事说与他人!”
“是,悯儿谨记。”商悯肃了脸色,而后交代,“也请姥姥姥爷小心谨慎,不管此事是真是假,都万万不要派人去皇帝身边探听,也不要去打探此事虚实……”
如果皇帝被妖控制的事情是真的,那么此妖实力只怕甚为恐怖,手段更是诡秘莫测,其挑起各国争端,图谋甚大,姥姥姥爷身在宿阳这个漩涡中心,万事还是小心为妙。
如果皇帝被妖怪控制的事情是假,商悯虽然可以松一口气,但同样要顾忌皇帝对姥姥姥爷的猜忌。
让姥姥姥爷去打听一些小事,利用人脉帮她完成一些自己不是那么方便做的事,商悯是没有太大心理负担的,因为这些事情本质上不会给姥姥姥爷带去危险。
但是打探皇帝就不一样了,这和探听宫人不是一个级别的。
办不好,抄家砍头只在顷刻之间。
“好,我们记着了。”孟修贤还是不放心,“悯儿,你万事要当心自己的安全,不可莽进。实在不行……当个缩头乌龟也没什么好丢人的,忍得一时,才有将来。”
商悯一笑:“放心,我可是很惜命的。”
“你在苏归那住得怎么样?”长阳君关切道。
“还算可以,比在承安园舒服一些。”商悯说得含糊,“他没有为难我,只是说了到时候随军出征,要让我们充当他的亲卫。”
一提起苏归,长阳君的脸上多了几分阴郁之色,只是这阴郁却不是针对苏归的,而是针对那下令的狗皇帝的。
若不是这老东西想一出是一出,商悯哪里需要随军出征。
长阳君和孟修贤此刻反对攻谭,也不全是因为此事是逆势而为会让大燕统治不稳,同样是因为不想商悯上战场。
他们已经做得很谨慎了,他们不敢直接上奏折劝燕皇不要将质子派到战场上,怕又让皇帝怀疑加重,更坚定他派出质子的决心,所以只敢站家国大势的角度劝谏。
实在是让人无比窝火。
这几日,长阳君头上多了好几根白头发,孟修贤也瘦了一大圈。
商悯看着他们的模样很是忧心,而他们同样为商悯而忧心。
“他没有为难你,我便放心了。总算那小子有点良心,没忘了你父王当年对他的照顾。”长阳君哼一声。
“照顾?”商悯疑惑地问。
“你父王没告诉你吗?当年苏归和你父王关系不错,不过后来就没有什么来往了。”长阳君道。
看来姥姥只知道他们曾经关系不错,不知道他们曾是结义兄弟。商悯道:“告诉了,只是父王没说得那么细。”
这几日实在是把他们累狠了,长阳君脸上已经显露疲惫之色,孟修贤也是强打起精神说话。
商悯看在眼里,不由道:“时候不早了,您二老快去休息吧,若每日我亥时一刻不现身,那今日便是不来了。”
“好,你也要早些睡,还在长身体的年龄呢。”长阳君慈爱道。
拜别两位老人,商悯灵识归位。
看着一片漆黑的卧房,她深深叹了口气,趴到窗户边看向皇宫的方向。
皇帝啊皇帝,你到底还是不是人族的皇帝?
如果商悯没有前世的记忆,不曾听过段脱胎于另一个世界历史的玄奇神话,那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往这方面想,就算想到了,恐怕也很快就抛之脑后了。
这荒诞的猜测,可千万不要有成真的一天啊。
……
接下来一段时日,似乎分外平静。
商悯时间安排的还算充实,上午读书,下午演武场练武,偶尔和郑留对弈,或和宋兆雪比武。
苏归白日不归,夜晚才现身,这段时间都是如此,不是每一个晚上都是无月之夜,是以授艺也是断断续续。
直到近几日下了雨,接连三天都是阴沉的无月之夜……这就意味着商悯已经连续三天半夜被苏归从床上揪起来传授兵法了。
不知不觉到大将军府已有十日。
今天商悯到了晚上打开窗户一看天色,就知道晚上又有得忙了。
然而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了大半宿,熬得眼皮打架也没等来苏归,商悯撑在石桌上睡着了,最后是雨霏把她强行拖回了床上睡。
可一躺到床上,商悯反而神思清醒了。
接连几日的相处,她已经对苏归这个人有了一点点的了解,这个人极其重诺,而且极其守时,只要天上没有月亮,他必会在子时准时出现。
但今日他没有出现,也没有人来传信告诉商悯一声。
这说明苏归是临时有事忙得不可开交,不得已错过了时间,并且苏归向商悯传授武艺这件事情似乎是瞒着所有人的,连他的亲信也不知情,所以苏归并未差人来报。
调集兵马粮草是非常忙碌,可是也不至于让苏归一个大将军都半夜不归吧?总归是有大臣负责的,苏归只把控大方向。
商悯昏昏沉沉地睡去,第二日醒来,院中的侍女刚刚摆好早膳,隔壁的郑留便不请自来。
“用膳了吗?”商悯随口一问。
“回师姐,未曾。月戨”郑留一板一眼道。
商悯愣住,“呃”了一声,看了看郑留,总觉得在对方脸上察觉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似乎是等着她开口留他用饭了。
她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小子还蹬鼻子上脸了。
“坐吧。”商悯古怪地看他一眼,转头吩咐侍女,“把老三叫来一起。”
老三自然是指宋兆雪。
侍女应声出门,不一会儿宋兆雪打着哈欠来了。
进了门他先对郑留撇了下嘴,接着笑眯眯地看着商悯:“还以为大师姐只叫了我一个人。”
“确实只叫了你一个人,我还没叫郑留他就自己来了。”商悯微笑。
郑留对她挑了下眉,嘴角翘起的弧度有点微妙。
“哦。”宋兆雪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也对郑留笑了一下。
“坐,一起吃,我让做了北地的早食,不知道你们南方诸国的用不用得惯。”商悯道。
今日可能有事要发生了。
不仅是因为苏归昨夜未至,还是因为郑留反常地来找她了。
他想对她说什么……他想看她有什么反应?
商悯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刚往嘴里喝了一口,忽然间听到院子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雨霏进了屋门,表情不复往日平静,反倒十分严肃。
她低声道:“大公主,郑公子,宋公子。方才奴婢听将军府下人说,谭国来使进宿阳了,他带来了谭国国君的请罪书……还有,谭公的头颅。”
第70章
几乎下意识的, 商悯想要扭头,去看看此刻的郑留是什么表情,想看看此事是否在他预料之中。
然而她强行忍住了。
因为商悯立刻反应过来, 不管此事是否在郑留意料之内,他表面上都不会做出任何反应,他会像初闻消息一般惊讶, 脸上的表情也是跟旁人一样充满震惊与疑惑。
商悯静默一瞬,放下勺子, 抬眼看向雨霏,重复了一遍:“谭国来使, 带来了谭公的头颅?”
“是,千真万确。”雨霏显然已经在得知消息时打探过来龙去脉了,“此时来使已经入宫了, 听说谭国来的人不多, 仅有一使节两护卫,一路快马加鞭而来。”
谭国国都距离宿阳有一千九百里, 轻装简行, 快马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也要好几天才能到,路上也不知道跑死多少匹马……
“谭公死了?”宋兆雪喉咙里跟卡了块东西似的,半晌才哑着嗓子问出这句话, “他死了?”
“是。”雨霏垂着头又道,“据说谭公长女谭桢已继任国君。”
“谭公是自裁谢罪,还是谭桢大义灭亲?”
商悯听到一旁的郑留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中也带着显而易见的讶然。
“事出突然, 奴婢无从知晓,将军府中的人亦是不知, 或许得等陛下会见完谭国使节后才有消息传出。”雨霏道,“奴婢会时刻留意,有了新消息再来通传。”
“行了,你先退下吧。”商悯吩咐,“其他人也都退下。”
宋兆雪对自己侍从使了个眼色,郑留也轻微摆了下手,满屋服侍的仆人缓缓退出,这下屋里就剩下他们三人了。
早上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了,商悯这时才有机会将探究的视线投向郑留。
郑留眉头紧锁,见商悯看来只是无奈笑笑:“只是想来找师姐蹭顿饭,没曾想这件事情发生的如此不凑巧。谭公、谭国,不知命运如何啊。”
“既然带了认罪书,那便是来认罪的,谭公恐怕是自裁。”宋兆雪的眼神在商悯和郑留之间游移,似是拿不定主意了,“依师姐和师兄所见,这场仗还打得起来吗?”
商悯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我自然是不希望打起来,可惜,这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打与不打,都是陛下说了算,我等远离朝堂,不了解其中曲折。”郑留道,“我只知道,这场仗不管是打还是不打,陛下都有自己的考量,其中的道理,恐怕就不是我们能参透的了。”
宋兆雪眉心一跳,打量一下郑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