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还是不要隐瞒身份了。”彭文思微笑道,“对他们亮明身份吧,公子。”
郑留越众而出,面对营帐诸将道:“我名郑留,先王所生的十九公子。”
众将士大吃一惊。
刘璋连忙道:“公子身份如此贵重,怎好亲临前线?实在是太危险了!”
郑留道:“众将士在前线拼杀,本公子怎好稳坐后方?自当为国效力!”
“郑留公子为了磨炼自己,不允许我对外透露他的身份,只以普通将士自居,平日里也从无特权,诸位应当能感受到。”彭文思用温文尔雅的嗓音道,“这三年来,将军赵存能力如何,想必大家都看在眼里。”
刘璋吃惊地打量着郑留,拱手道:“公子有如此觉悟,末将实在佩服!”
在宫里就算再怎么不受宠,那也是个公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上前线真的挺吃苦的,尤其是前年出现过一次粮草不足,上至将军下至士兵,每天都只吃一顿饭,幸好后方粮草补给及时送到才不至于饿死人。
那时候刘璋就对“赵存”颇为照顾,主要是可怜对方年少参军。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出身落寞家族的普通将士,因为会识字人又聪明才被元帅带在身边,没想到身份竟有这般隐情。
刘璋是真没看出来郑留身份贵重,因为对方事事都亲力亲为,甚至熬夜处理军务。
有些将军身边会专门配备勤务兵,但是郑留身边就没有,他自己打饭自己烧水,过得和普通将士没什么区别。
郑留还不止一次上过战场,去年亲自率领骑兵冲锋,击垮了燕军的一支步兵军团,一时声名大噪。
今日身份曝光,刘璋等人一下子对郑留产生了钦佩之心。
刘璋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察觉到了元帅的心思。
郑王郑潇,起先几年他觉得对方才能庸碌,结果郑潇在位的最后几年做得其实还算不错,虽然因为战争,国力衰落之势不可阻挡,但是比刘璋预料中要好太多了。
今日郑潇及其过继的两名后代悉数被害,王位传到谁手上,便成了一个难题。
郑潇其实有几个年龄比较大的同胞亲人,但是她早年对他们打压比较狠,这些人不是死了就是残了,或者装疯卖傻了。
让这些人当郑国的新任君主,刘璋觉得不合适。
然而今日再一看郑留,不仅年轻,而且还有能力,处事不惊还能上战场,这不就是完美的君主人选吗?
不过郑留还是有一个缺陷的,那就是他没有政治资本。他母家何止是名声不显,根本就是查无此人,而因为一直在战场上,没有接触过朝堂,根本没有多少朝臣知道郑留的存在,谁会支持他登上王位?
不过要是有护国将军彭文思的支持,那么一切都不成问题。
因为彭文思手里面握着兵权,这就是最大的支持。
但凡对方一纸书信发回渠阳,提议郑留是新君人选,那么整个宿阳的朝臣都要掂量掂量。
“元帅的意思是……”刘璋想要从彭文思口中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郑留公子,堪为新君。”彭文思目光沉静,“论品德,他与众将士同甘共苦,论才能,更是屡屡立下军功。对外不缺乏决断,对内也不失仁慈,更知晓国家之难,如此德才兼备,自然该当郑王之位。”
刘璋又去看郑留,见对方脸上一派从容,既没有欣喜,也没有忐忑。
他对郑留的评价不禁更高了。
郑留今年已经满十八岁了。
在郑国之中,他作为郑国公子就如同隐形人。前世的时候是因为郑潇刻意打压,所以他名声不显。
而今生,是他出于种种考虑把自己给隐藏了起来。朝堂上的臣子还以为郑留公子依然在王宫之中勤学苦读,因为出生的时间太靠后,也根本没有多少朝臣记得他的存在。
“那宗室的那边……”刘璋有些忐忑,“会同意吗?”
刘璋身后有一个军师模样打扮的人也低声道:“公子现在不在渠阳,而是在军中,这是优势也是劣势,除非公子立刻赶回渠阳登位,否则这王位恐怕会旁落他人之手……”
“不,我不回渠阳。”郑留平静地否决了这个提议,“如今正是战事关键时刻,我不放心离开。回到郑国立刻登位或许能让我郑王的位置坐得更稳,可是当务之急是征讨大燕,诛杀妖党。”
彭文思出声道:“本将军已经与公子商议过了,我等在郑国军中拥立公子为郑王,待我等凯旋,渠阳当然应当大开城门,迎接郑王归来。”
刘璋看了看彭文思,又看了看郑留,心中盘算了一阵。
对于郑留这样的人,他是极其欣赏的,他比自小生活在王宫里的君主更让刘璋信服,对于拥立郑留为王,他并无异议,也理解元帅的决策。
但是他担心横生波折。
“如果郑国朝堂不服公子继位,以粮草胁迫我等,那该如何?”刘璋严肃地提出了一种可能。
“那他们就是逆贼,罔顾大局,背叛了我郑国几十万将士,我等在前线拼杀,他们却在后方争权夺利行蝇营狗苟之事,他们所拥立的郑王,当然也不是我等该效忠的郑王。”彭文思道,“王上一家没得蹊跷,渠阳已成是非之地,说不准城中也有叛党作乱。郑留公子留在军中,其实正好可保安全。”
郑留时机正好地上前一步,问道:“诸位,可愿追随本公子放手一搏?攻破宿阳去建那丰功伟业,清扫妖党,以塑乾坤正道!”
刘璋沉默片刻,突然挥开身后披风下跪道:“臣愿追随王上!”
在他之后营帐中的其他将士也道:“臣等愿追随王上!”
第405章
眼前的河谷已经没了水草丰茂的景象,河床干裂,可以看到泥土之间夹杂着白色的鱼骨。
马蹄踏上去之后,河床上的泥土没有丝毫的下陷,可见已经干到了极致,与被马蹄踩踏过无数遍的坚实地面没有什么区别了。
攻破梁国辎重部队的第一时间,商悯就率领手下将士歼灭了敌人,同时清点战利品。
共有大型攻城冲车一辆,云梯车五驾,剩余的都是普通的冲锋战车。
商悯甩掉手中长枪上面的血,驾马来到了冲车面前,伸出长枪挑掉了冲车上面覆盖的布,埋伏在里面还有垂死挣扎的宋国士兵见躲藏不了,猛然起身对她举起了手中的十字弩。
咻咻连发箭矢,暗箭直扑面门!商悯探手一抓,数枚暗箭竟然直接被她夹到了手指之间,离鼻尖只差一寸。
她冷眼看过去。
身侧的将士立刻架起长矛利剑刺了过去,噗嗤几下,对方几人就被扎成筛子,气绝而亡。
她随手甩掉手指尖夹的暗箭,来到了冲车近处。
这是一个罕见的大型冲车,需要二十余人并驾,撞柱无比沉重,铁黑色的柱身长达三丈半,无比厚重,似乎是由实心黑铁铸造的,造型古朴,毫无修饰,光是站在旁边,就能感觉到那沉凝的气息。
商悯把手放在了撞柱上来回摩挲,心中轻声道了一句:“辛苦了。”
兜兜转转,几经辗转,撞柱终究是被送到了征讨燕军的前线,而且是借助宋国辎重部队之手直抵。
本来接到宋兆雪消息的时候,商悯心中就一凉,以为出现了什么波折。与宋兆雪和敛雨客一样,她也认为是孔朔动手的可能性比较大,差一点就要想办法去找孔朔谈判了。
既然孔朔也想杀了白皎,那这件事情也不是不能谈……吧?
作为一个非常擅长谈判的人,商悯总能在谈判的过程中不断找到新的角度来说服对方,如果是要说服孔朔的话,她当然也能寻找到不同的角度……当然还是拿出老一套说辞。
劝说孔朔和他一起杀了白皎的妖魂之类的。
仔细想想她和这些妖的关系真是奇妙,她、孔朔、白皎,随便两两组合都可以达成和最后一方的死敌关系,随时可以反水,也随时可以合作,并且不管是反水和合作,都是有基础的。
既然拿到了撞柱,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攻破燕都宿阳,让返魂钟撞柱与返魂钟本体聚合到一起,合为镇杀白皎妖魂的利器。
赵国和郑国对宋国开战都是掩人耳目的借口,拿到返魂钟的撞柱才是她要做的事情。
但是三国联军既然已经开战,那么断没有停息的可能,在攻入宿阳之前,恐怕他们要合力绞杀宋国军。
东南战场是“楚卿”和谢擎在率领着军队与郑国交战。
楚卿当然已经不是苟忘凡了,苟忘凡早就死了,现在顶替楚卿位置的,是之前万事不管的木成舟。
对方易容成楚卿的样子坐镇,商悯暗自猜测大事应当还是谢擎负责的。
木成舟实在是不像是会兵法的样子,他顶替楚卿可能只是为了占据一个实权将军的位置,以免大军脱离掌控。
局势到了如此地步,连这位一向爱躲懒的妖都没办法闲下去了,只能为妖族大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回营!”商悯下达命令。
手下的将士整齐列队,带上战利品,驱赶着马,驾驭着战车,迎着夕阳的光,离开了被鲜血浸满的河谷。
望着天边橘红色的云,商悯感受到了自己胸腔里面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
就好像是能令机关完整运转的零件又被集齐了一块,她拽着马匹缰绳的手是如此用力,连白皎杀了郑王这件事情在她心中的影响都被短暂地冲淡了。
此时她的脑子里才有空思考郑国的事情。
让郑留登上郑王的宝座,商悯有些不确定这是不是一步好棋,因为如果郑留的身份暴露于人前,可能会迎来白皎的打击。
到了这个阶段,所有的人和妖都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
商悯也不能让白皎在渠阳扶持新的王登上王位,这会让郑国的军队走向分裂,造成人心不齐。
其实商悯倾向于白皎并没有重新掌控郑国的打算,因为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做这件事情了,也没有足够多能用的下属了。
凡是聪明的,有能力的,基本上都被商悯一一铲除,白皎已经几乎无妖可用,无妖可信。
没有妖听从她的指挥,白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光杆司令,只能靠自己单打独斗,所能依靠的只有强大的武力罢了。
苟忘凡死在了吴英前面,前后相差就几天而已,吴英死去的消息有没有传到白皎耳中?
应当是有的吧,但是白皎无暇顾及了。
既然白皎铲除了被控制的郑王,那么她接下来会干什么?
迎着夕阳,商悯微微转头,看向了西南的方向。
那里是赵国大军和燕军的交战之地。
她眉毛不禁皱了起来,微小的不安在心中蔓延,她拿出隐灵对着赵王传信道:“白皎除掉了郑王,不确定她会不会对赵国出手,万务小心。”
……
赵王拿到隐灵飞矢的时候就心中狂跳,立刻叫来了自己的替身。
自从上次白皎直接飞到赵国,卡住她的脖子让她毫无反抗之力的事情,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经过上次的教训,赵王觉得她就算没有反抗之力,也要避免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她是一国的王,她死了之后这个国家必然会造成重大打击,所以赵王专门培育了替身,让她们接受教养,一举一动无限向她靠齐,在必要的时候还要替她出面,在大臣跟前露面。
经过这些年的精挑细选和耐心培养,赵王一共选出了三名替身,甚至有一次还专门让替身替自己上了朝。
除了靳相之外,其余人并未发现异样。也许有个别极其聪明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是长久以来积攒的威信,让他们对赵王不敢产生质疑。
但是要靠这个骗过妖,当然是不够的,妖辨认人类主要是依靠气味,所以赵王与替身同食同寝,感染彼此的气息,还专门发信请教了敛雨客。
敛雨客建议她把自身的血或鳞片取出来配合药草做成香囊,让替身随身带在身上,这样气味便可以以假乱真。
“那只妖可能要来找我了。”赵王看着自己面前的三位替身,神情有些复杂。
他们也算是相处数年,各国王族培养暗卫和死士都各有手段,通常会把他们洗脑调教成只知道拼杀的会思考的傀儡。
但是赵王的这些替身不一样,她需要她们会思考,也需要她们为她送死,而她们没有名字,也不被允许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