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可能是梁王直接忠于妖。
先前妖孽藏身于宿阳,所以他也忠于宿阳,现在妖孽不在宿阳,那他自然也没有必要在对大燕俯首称臣。
捉妖全策的传播对于各国来说都是好事,梁王却百般阻挠。后来知道阻挠无用,干脆也默许了这种传播。
路云滨产生了这种猜测,其实朝堂上也有人产生类似的想法。但他们惯会自欺欺人,从来不敢深想下去,生怕坐实了心中的猜测,就没有办法掩耳盗铃了。
梁王亲自召见路云滨,要询问她宁泰战况。
她思路稍微有些乱,原本来到这里的路上,她已经想好如何逼宫了,但如果此事牵扯妖邪,那么情况无疑会更加复杂。
跟着路云滨进入都城的幕僚和副将们隐秘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幕僚在把计策做给路云滨之前,就已经对相熟的将军透了底。他们几个人在路上早就已经隐秘地商量过几次了,都是避开路云滨才敢商讨对策。
如果路云滨真的要逼宫让梁王坚决应战,成功了倒还好,但凡出一点差错,那么他们几人必死无疑,等待他们的就是全家上天的结局,梁王一定会处死他们。
他不愿意跟着路云滨去做这种孤注一掷的事情,路云滨不怕死,他们怕。
路上的时候,提出回睢丘建议的幕僚很担心路云滨看出了他的怯战想法,会在路上将他就地处决,但是路云滨并没有,这给了他活命的一线生机。
“成败在此一举。”幕僚压低声音道。
与他合谋的副将神色复杂,看了他一眼,悄悄落到了队伍后面,而正在沉思的路云滨没有发觉。
他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封血书,交给了负责带他们入城的睢丘城将士。
那名将士一看到纸页上的血色,就大吃一惊,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副将幽幽道:“路将军心怀不轨,若能将此信赶在路将军进宫之前交给梁王,你便是天大的功臣。”
那名将士脸色骤变,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不露声色地骑马奔到了一边,随后去找了自己的长官。
因为他没有可以进出王宫的腰牌。
那名将军看到他递过来的血书,同样是面色狂变,连看都不敢看,驾着马绕到了一边,避开路云滨的视线,退出了带路家军入城的兵马大队。
“好小子,这信就由我交给王上,放心,事后如果论功行赏,我必然提及你的姓名,让你随着本将军一起吃香喝辣。”那将军压低声音,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带信小将同样激动得发抖:“将军快去吧!千万不要耽误了!”
那将军撤出大队后取近道策马狂奔,穿过街巷,提前一刻钟就来到了王宫门前,接着立刻递上腰牌,一路狂奔着去了王宫。
“王上!”
梁王刚从勤政殿踏出来,就听到长长一声呼喊,仔细看是一个连刀剑都来不及卸下的将军在宫门前呼喊。
他一看就知道对方是有大事,心脏突突跳了起来:“有事快禀!”
“王上!这是路将军身边副将递给末将的一封信,递信之时他言语惊慌,这封信怕是不简单,或许涉及路将军……”
梁王瞳孔微颤,意识到不妙,几乎是夺过信件打开看了起来。
“路云滨不满王上消极应战,欲宫变挟持王上,迫王上主战……我等军师幕僚、军事参议以及路将军麾下副将多番劝说,仍不能使其回心转意,只得假意答应,与此逆贼一同回城……”
他表情骤然凝固,下意识环顾四周:“去把大公子叫来!”
姬成墨这段时间根本就没有出过王宫,一直都在偏殿书房,他听到太监通禀就跑了出来,看到父亲颤巍巍地递给他一封信。
姬成墨看完,口干舌燥,拿着信的手都抖了起来。
“禀王上,路将军已经到了宫门,这就要进宫了。”一旁有个宫女疾步走来。
“不准让她进!”梁王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那宫女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他,“那奴婢这就去告诉……”
“不行,父王不必过于担心。”姬成墨连忙把父亲给摁住了,他赶紧道,“父亲,对方即便有宫变之心,也不可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宫变,因为对方回来得也很急,她总要联络自己遗留在睢丘的亲信和支持她的宗亲,把一切安排妥当才能动手,不然就算宫变,她也是孤立无援,只能让棋盘变得更乱……”
梁王一下子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擦着头上的虚汗道:“成墨啊,要是没有你,为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那你说……为父该怎么办?”
“一不做二不休。”姬成墨目光微动。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默契藏在心中。
路云滨进宫时按照宫规除去了甲胄和武器。
从接受幕僚建议,到突围,给她的时间仅有一天一夜,眼下并不是逼迫梁王的好时机。
她为了平息投降派的声音杀了不少的人,包括在她手下做事多年的下属。路云滨虽然不怎么在乎这些人的命,但却不得不在乎路家军整体的忠诚。
杀一两个下属震慑,会让军队整体凝聚力更高,可如果杀得太多,只会使更多的人寒心,让军队变成一盘散沙。
她忍了又忍,没有处决掉那个提出建议的幕僚,而是让深受她信任的两名副将盯着对方,如果对方有异动,那就直接动手杀了他。
料想应当无碍。
然而当路云滨一步一步走进王宫深处的时候,身后宫门猛然一合,她霎时心里一凉,十几名埋伏在此地的侍卫扑了出来,将她牢牢包围在里面。
梁王此前亲自下令:“如果能捉活口,那就留其性命,如若不能,那么就地格杀。”
前几日他们参与杀妖,那些赏金已经被陆续发了下来,有人直接升官发财,对梁王的忠诚胜却以往任何时候。
现在又跳出来了路云滨这个反贼,报效梁王之心也前所未有地燃烧了起来。
他们一拥而上,长矛架在路云滨的脖子上。
对方大喝一声,真气鼓胀,竟然直接将长矛震退了去。她还欲反抗,劈手夺过其中一名侍卫的长矛,与他们对峙,然而一人哪里是十几人的对手?
更别说宫墙之上还有弓箭手冒出了头,齐刷刷地将手中的弩箭对准了她。
路云滨愤恨交加,心中之怒用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是身边出了叛徒,而且不止一个叛徒。
“王上说,看着您父亲的份上,愿意放您一条生路。”宫墙之上有人高喊。
然而让她投降?门都没有!
路云滨恍若受到了侮辱,中气十足,指桑骂槐:“宁降不战,小人所为!”
她迎身而上,与众人交战。
侍卫们结成围阵相互配合,很快一根长矛寻到间隙,噗嗤一下捅进了路云滨的小腿腿窝,她惨叫一声,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
紧接着又有数根长矛刺了上去,血洞咕噜噜冒血,武器默契地避开了要害,将她的双腿直接废去。
路云滨自知大势已去,再无反抗的余地,还想咬舌自尽,然而不知道谁一脚飞踹而来,一下子将她的下巴给踢得脱了臼。
她哐当倒在地上,随后有刀剑刺进她的血肉之中,挑去了手脚筋,又有人一剑扎穿她的丹田,废去了她的真气修为。
路云滨发出痛呼,哪怕下巴被卸,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她还不忘辱骂:“梁国完了!看看这个国家,看看王座上头的王,那是个什么东西!”
“姬桓不配为王!”
“姬桓不配为王!”
当她被抬到了殿前,梁王姬桓一下子就听到了她的辱骂之声,原本听闻逆贼伏诛他面带笑容,现在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
路云滨每叫骂一句,梁王的表情就愈发僵硬,最后像是要裂开。
他再也顾不得体面,丧失了一个王该有的从容气度,他跑上前去飞起一脚,一下踹在了路云滨的心窝。
路云滨的骂声戛然而止,被踹得吐血。
梁王指着路云滨的脸,气得浑身的肥肉都在抖。
“老子不配为王?”他发出难听的大笑,“你们路家当初支持本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当初说,‘梁王之位只有公子桓有能力担任’。”
“本王给你们权,让你们掌兵,给你们赏赐土地金钱,甚至还有爵位,你们得到这些的时候,怎么不说本王不配为王?路云滨,本王记得初次召见你的时候,你还道,能效忠梁王,是你之幸。”
梁王看着那张脸,那个曾经被他夸赞为忠臣良将的人,语气恨恨,“你们的一切都是本王赐予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本王不配为王?”
姬成墨也出来了,盯着路云滨,脸黑得像锅底。
权力的博弈就像一场愿赌服输的游戏。
他们选中了姬桓,就要承受姬桓带给他们的一切,无论是奖赏还是失败。只想要奖赏而不承担失败,这是不可能的。
路云滨及其身后代表的势力已经享受了奖赏,现在则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失败。
“将路云滨一并献给武王,是否可行?”梁王喘了口气儿,从愤怒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立马开始盘算利益。
“多多益善,总归是不亏的。”姬成墨颔首道。
路云滨气若游丝,嘴里面含糊地说了些什么。
梁王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
她说:“你们太小看武王征伐天下的决心,总以为用蝇头小利就能打动对方……我路云滨等着你们的头被悬挂在城墙之上,看这梁国的疆土彻底被武国吞没……”
梁王指着路云滨尖声道:“把她的头给我砍下来!裹上石灰放到盒子里!”
姬成墨道:“那该遣送谁为使者,把这份礼物赠给武王?”
梁王一贯没什么主意,只在争权夺利上他特别有主意,但是他非常擅长听取别人的建议。
等看到父亲把目光望过来,姬成墨犹豫道:“其实我作为父王的长子,为了表示诚意,应当派遣我为使者……”
梁王最宝贝这个孩子,他当即否决:“不行,太危险!派宗室里面的一个血缘关系亲厚的人去,最好辈分比我大,这样可以表示诚意……”
姬成墨其实不想去,听到父王这么说也松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心中的人选:“那叔祖父姬术去岂不是更为合适?”
第382章
姬术满脸疲惫,心中无数次感叹:你说这人怎么就能这么倒霉呢?
个人有个人的生存之道,有的人的生存之道是追求权力的宝座,有的人的生存之道是装聋作哑,还有人会攀附权势。
姬术的生存之道是老老实实盘着,不想当那翱翔于天的龙,也不去当缩起来的乌龟,他就是干好自己本分的事。
但是也许是太老实太本分了,导致这个差事落到了他的头上。现在他心中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只觉得整个王族的存亡好像都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王族能否存活,哪里是他能左右的?要姬术处在梁王的位置上,他现在已经带着兵跑了。
懂不懂什么叫作大势不可违?灭梁就是大势。
灭了梁国之后却留下宗室,这叫斩草不除根。或许梁王姬桓所求并不是保存王族,而仅仅是保下他那一家人的性命。
姬术觉得,自己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睢丘了。但是他死也就罢了,他还有亲人,不得不为他们做打算。
姬术被梁王召进宫后左思右想,试着劝说:“如果武王不答应求和,那么王上难道要坐以待毙不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