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势如此之盛,不知梁国能撑多久?
然而等武梁已经开战,武国军队推进的进度却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慢。
梁王姬桓起初非常不理解,只问:“为何啊?”
幕僚吴英吴大师在仔细思考后给出了答案:“因为他们要确保他们攻下的每一寸疆土,都在他们的统治之下。”
这个回答和梁王预想中不同,他一时间没有参透。梁王琢磨了半晌,在儿子的提醒下,突然明白了。
“父亲,梁国的流民太多了。”姬成墨小心翼翼道,“那些流民听闻武国已经攻破了我们三城,纷纷涌去了那边,甚至就连郑国涌入梁国的流民也……”
梁王一听,一张老脸险些挂不住了。
吴英这才敢接着说:“王上,这件事有好有坏,臣当初就告诉过您。流民冲击武国固然会对武国的秩序造成冲击,可能也是给他们送去了人口,以及民心。”
他劝过了,又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好时机,可以派遣一些内应聚集流民前去搅乱局势。武王刚刚坐稳王位,国家内忧外患,他们能给这乱局添上一把火。
能烧起来就好,烧不起来,也不至于给梁国造成损失。
看是武国的应对比他们预想中要好,就连那些被派到流民之中生事的暗钉子也被一一拔除了。
回想起军报,吴英面色算不上好。
“武国军攻下三城之后,附近至少有十几万流民都在向那边聚集,他们听信了民间传闻,认为武王天命所归,能使妖魔退去,跟着武王就有活路。如此庞大的流民,必然会作乱生事,军队难以镇压,粮食也不够。如果武国不施舍给他们粮食,城中就会生变……”
姬成墨也苦笑着道:“所以为了更好地治理流民,武国放缓了脚步,据守那三城。”
“父王不是也知道了吗?城中探子来报,为了让那十几万流民有活路,武王下令将军粮分给平民,现在他们粮食不够了,补给有些困难……”
现在城中的探子似乎是已经被处置了,许久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梁王听闻此言,脸上产生了一瞬喜悦的表情,他忙不迭道:“这不正是一个好时机吗?我们切断他们的粮食供给路线,将他们围困在城中……”
“还有将军粮分给平民,那些士兵会没意见吗?可以趁机在城中鼓动他们,让他们对武王产生不满之心。那些军粮可是所有人的活命粮!我不信那些士兵会心甘情愿把粮食让给那些流民。”
吴英看了梁王一眼。这确实是个好主意,看来梁王也不是脑子发昏,什么都想不到。
很快梁王这边的人就着手去办了。
一支三万人聚集而成的兵马尝试绕道,切断武国粮草供给,然而在城中煽动武国军对武王产生不满的计策却并未成功。因为他们的探子太少了,已经被揪出来了八成,每个探子都是当众处死。
流言一散播,据守城中的武国军就开始查清流言抓人,很快就将那些探子杀了个干净。
梁王气得捶胸顿足:“武王的民心当真如铜墙铁壁?不可能!”
民心或许不是铜墙铁壁,但是武王接下来的举动足以引导民心。
散布流言的计策不仅梁王能用,武国同样能用。
首先是安民之策。
她命令将士们在城中平民和流民之间当众数梁王之罪,言辞犀利,直接扒下了梁王的遮羞布。
首先是指责梁王杀亲,先是谋害父亲,然后又杀了所有可能与他争位的亲人,连年幼稚子也不放过。
梁王在朝堂之上排除异己任用奸邪小人,而那些真正的清流大臣却被他打压排挤,抄家灭族。
随后是指责梁王无能、不仁,不能安抚流民,不能治理蝗灾,流民之中已经发生了人相食的惨剧,而梁王却不闻不问,少有开仓济粮。
梁王为君,如此昏庸无道。武王仁慈,又是天命加身。
今武国攻梁,诛此昏君,更是顺应天道,顺应民心!
商悯甚至还让人在城里面安排了几个托儿。
上方的将士每念一句:“梁王姬桓面对流民不思赈灾,反而施以镇压驱赶之策,百姓民不聊生……”
下方的托儿就会附和一句:“俺们亲戚全家都死在了逃来这里的路上,俺家孩儿被野狼叼了吃!梁王如果治国有方,俺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上方将士接着念:“梁国妖魔乱象丛生,武王不忍百姓受苦,是以发下《捉妖全策》,遍寻有资质者,望全民捉妖,全民除妖!然梁王姬桓庸碌短视,竟禁止《捉妖全策》在梁国流传。妖魂肆虐,百姓神志失常性情大变,以致伤人杀人之事层出不穷。此情此景,皆姬桓之过!”
很快又有人怒喊:“我双亲皆被妖魔附体,他们掐死了我的孩子,破门而逃,我去报官,竟无人理会!天理何在?!”
将士嗓门洪亮,中气十足:“不修德政,奸佞横行!纵容妖魔,愚昧短视!百姓饥馑,人竞相食,而梁王依然高坐宝座,闭目塞听!”
“昏君!”有民众高喊。
“梁国人头上的,就是这样的君主?”
骂声四起群情激愤,字字泣血,难以言表。
最开始跳出来说话的是商悯专门让人安排过去的托,可是后来,不等那些托开口,百姓就将自己的悲惨遭遇一股脑说了出来。
不管是在城中生活的平民,还是流窜到此地的流民,每个人都是眼含泪水,声嘶力竭地高喊,似乎要将自己受过的苦楚和心中的不平全部发泄出来。
许多人早已麻木,眼中已经不会流泪。但是如此激昂的氛围在他们心中点燃了一把火,已经粉碎成渣的木柴又开始燃烧了起来。
将士的洪亮声音还没有停止。
“梁王姬桓有违仁道,使圣人之名蒙尘,令一国百姓蒙羞,罪无可恕,人神共愤,为天地所不容!”
“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不少人齐声附和。
随后这一声人人得而诛之一浪高过一浪一生,直至传遍全城,传入所有人耳中,似乎上天也为这些人流泪,高喊声中,天上居然下起了小雨。
“上苍流泪,怜我百姓。”
负责煽动百姓的将士也没料到会出现这么巧的情况,立刻机灵地叫了出来。
“一定是诸位先祖怜悯众生,这才流下眼泪,化作雨水!”
“各位乡亲,武国伐梁,正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武王义举感天动地,望诸位响应!”
将士一声令下,一张鲜红的报告被贴了上去,有许多流民不识字,便问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征兵令!凡入我武国军,皆为我武国人,凡声援武国军,皆为我等同胞。”
“参军者每日可领米面二斤,参与开荒拓地者,耕田归其所有,免两年赋税。斩杀敌将者,论功行赏,良田、爵位、金银皆可得,武王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瞬间民声沸腾,身强力壮者踊跃参军,身体虚弱者争相拓荒。城内城外,还定时有人施粥,每次施粥都有军队把守,杜绝哄抢。
本有人想就此混日子不劳而获,但是被军队将士抓了典型发配徭役,更有人想趁机闹事煽动哄抢米粥,然后就被绑了起来,游街示众,就地处决。
如此数次,那些想趁机搅事的人老实了下来。
武国军民数量大幅攀升,紧锣密鼓地训兵练兵。
可是响应征兵者人数如此之重,无家可归的灾民有如此之多,哪怕武国粮仓还算丰盈,也撑不了多久。
于是武王派遣司农前往治理蝗灾,指导耕种,以民养兵,以战养战。
武国攻下三城的先头部队是由左将聂光临带兵的,他本来想带着大批军队速战速决,结果梁国的情况比他预想中要复杂许多。
这治理民众就是头一件的大事。
如果敌人派兵围城,或者切断武国的粮草供给,将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聂光临所料不错,斥候来报,梁国派了一支兵轻装简行要绕到侧后方切断运粮路线。
这显而易见是一支精兵队伍,武国的军队吃了点小亏。
然而孟家勇将孟尝夏率一支骑兵前来援助,将那三万梁国军杀得丢盔弃甲,仓皇逃窜,保住了后方运粮路线。
自从孟家从宠臣和重臣的位置上跌落,家族上下便十分惶恐,幸而孟永春足够识相才保得一家老小性命。
孟尝夏出身孟家远房旁支,前些年声名不显,直到伐梁之战开始,她主动承担援军先锋之责,击退梁国军,一下子打开了名声。
她不敢居功自傲,家族有罪,作为孟家后人,她应该更加谨言慎行,这般才能重获武王信任。
是以哪怕此次有功,她也不指望能得到像样的封赏,她怕武王依然对孟家心怀芥蒂。
然而刚一到达郢国和梁国交界的康平城,一道王令就传了过来。
上面写:孟尝夏带兵援助有功,冲锋勇猛,剿灭敌众一万两千余人……封先锋将军。
末尾还勉励她继续为国效力。
孟尝夏一下激动得脸上泛红光。
她先前官职只是五品,冲锋是她最大的长处,而至于坐镇大阵指挥,她并不擅长,先锋将军已经是四品官职,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谢王上,臣感激不尽。”她当着传令使的面对着朝鹿的方向行礼。
消息传回睢丘,梁王脑袋一晕,悲声道:“天要亡我梁国!”
如今他已经响应攻打大燕了,武国军一来他就相当于腹背受敌。
梁王急迫地抓住吴英的手,“吴大人,吴大师!您可要给本王出个主意啊!”
吴英想了想,只能拍了拍梁王的手道:“情况如此,我只能尽量。可任人智计百出,也变不出来百万兵马,生不出万石粮食啊。”
吴英出的主意不管用,须要陛下点头才是。
若陛下需要梁国覆灭,那么就算梁王乞求一千遍一万遍,也是没用的。
从投靠白皎开始,梁国就已经迎来了自己的宿命。
梁王急得眼睛里冒火,可是吴英其实并不是太着急,梁国怎么样又跟他没关系。
当一个国家的君主把自己的国家放在天平之上,用全部国运来成全个人私欲,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永享富贵的理想,那么他就已经失去了为王者的资格。
民间民意沸腾,不过是他先前举动的反噬罢了。
……
当听到武国军队正在向梁国泉柳一地聚集的时候,此地百姓人心惶惶。
泉柳算不上什么重镇,却是从东北方娄国攻打梁国腹地重城宁泰城的必经之路,战争一打响,这儿的百姓就遭了难。
然而首先将矛头对准他们的,不是武国的军队,而是梁国的军队。
乡里乡亲还算团结,几个提前知道消息的人挨家挨户敲门,然后众人如临大敌,开始翻箱倒柜。
“这回把粮食藏哪儿?”
城中姓刘的一户人家也得到了消息,他们面色苍白,互相看了一眼。
刘家老头哆嗦着道:“上回藏旱井底下也被发现了,还让老大挨了二十个军棍,这回是不能藏那儿了。”
“在树下挖个坑,把粮食装到瓦罐里面埋起来?把泥土踩实,也不一定会被发现……”刘家老太也坐立不安,“或者在墙里面挖个缝,塞进去呢?用泥糊住缝,一夜的工夫就干了,根本就看不出来。”
“好主意!好主意啊!”刘家老头眼前一亮。
一家人得了这么一个好办法,赶紧忙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