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灵性的兽类何其稀少?她找了那么多年,也没找到几个。得力下属更是稀少,只有一只猫头鹰,一条鲤鱼,一朵食人花,还有一只狗熊……
她也在不断地学习人族是如何做事的,想要参透这偌大王朝的运行原理。
在白皎奋斗的时候,白望月其实始终都在。
但是她在做的和白皎在做的并不是同一件事。她是在帮助白氏族人强大起来,让族人的血脉随着姻亲关系扩散四方,好为她们的转生提供更多的选择。
两姐妹也不是没有产生过隔阂。
白望月对于人妖之争的态度过于抽离,既不站在这一边,也不站在那一边,白皎和她争吵过一次,质问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推翻天柱。
白望月本想沉默以对,但是她点了头,承认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如果天柱倒塌,世界上又会冒出来许多强大的妖族,到时候我性命难保。”白望月看着白皎,“如果我性命难保,谁能来保护我?”
白皎哑口无言。
白望月在妖族中生活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她冷漠以对,没有保护她,只是把她送到了人族的地盘,白望月对人族的亲近可以说是她一手造就的。
两姐妹不欢而散,之后的几百年,白皎都没怎么去找过她。
第四次转世,白皎又一次从长梦中醒来,在这一世她才遇见了苏青。
商悯看着手中的字卷,发现事实与她预想的不同。
她以为白皎和苏青相遇之后会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都是好不容易侥幸逃脱天柱的妖,以白皎的性格应该会和她互相扶持吧?
可实际上并没有。
在白望月所写的这些书卷中,她用很隐晦很悲哀的笔触透露出了一个事实。
白皎深深地羡慕着苏青,这种羡慕甚至让她心中产生了恶。
苏青自由自在,脑子里面从来没有大业这个东西,她身上没有压力。在外面逗留的这千年,她生活得相当自在,而白皎转世数次,每次都历尽轮回之苦。
苏青也从来不知道被双亲忽视是什么滋味,哪怕从小没有生活在母亲身边,她也非常确信苏蔼爱着她。苏青没有经历过兄弟姐妹间的争斗,她是年龄最小最晚出生的,个头比其他一母同胞的小狐狸瘦了一圈,所以大家都让着她。
因为年龄太小,她对于人和妖之间的仇恨也没什么概念,虽然知道人和妖是敌人,但心中更多的是好奇。
她的几个同胞亲人身上就有人血,为什么人和妖可以一起生孩子,能一起生孩子的关系还是敌人吗?
面对白皎共谋大业的邀请,苏青踌躇着:“母亲说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她不希望我这么做……”
然而再次见到母亲的诱惑实在是太过强大,苏青最终还是答应了。在得知白皎的年龄比她大几千岁之后,苏青对她很是敬重,不久后,她成了白皎的徒儿。
这个徒儿并不是讨白皎的欢心。
看着这人族的王朝,白皎道:“这座王朝即将倾倒,我们可以把握住时机……”
“为什么会倾倒?是因为师傅夜以继日地腐蚀它吗?”
“因为富人变得更富,穷人变得更穷,贪官污吏贪污更狠,普通人没有了活路……”白皎说到这里,一下子顿住了。
“师傅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白皎确实将一些下属安插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位置,也威逼利诱了一些贪生怕死的人族为她所用。
可是苏青这一问,无情地暴露了一个事实。
贪官污吏本来就是贪官污吏,是人心坏了,而不是白皎把人心变坏的。那些心怀野心想要谋权篡位的臣子和王族,难道是因为白皎把野心根植在了他们心中,他们才想着谋朝篡位吗?还有外头虎视眈眈的诸侯,单纯是因为白皎的鼓动,他们才决定对大虞发兵吗?
显然不是!
人类把人族的王朝变成了长满蛆虫的树干,在里面钻进钻出。人杀死人,人腐蚀人,人压迫人,这一切又和白皎有什么关系呢?
白皎浑身大汗淋漓,几乎要虚脱。
这么多年她都是做了无用功?费尽心思杀人,腐蚀上下,把人族的地盘搞得更乱……然而让人族倾倒的,本质上并不是她的力量,也跟她的努力没什么关系,从头到尾,王朝倾倒与否,都在人本身。
有没有她白皎,大虞……都要亡?
这个念头宛若晴天霹雳,瞬间把白皎给劈醒了。
她已经聚集了不小的势力,她也为此扬扬得意,觉得这些年的努力都没有白费,现在顶多再有几十年,大虞就要亡……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其实也只是在顺应时代的发展罢了,这王朝是怎么倒的跟她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这只是盛极而衰的必然规律。
她这个幕后推手起到的作用能有几分?她真的有加速大虞的灭亡吗?后面几次因为杀的人太多,人族已经反应过来似乎有妖魔在谋害他们,这反而让他们团结了起来,短暂地一致对外。
是她太傲慢,太自以为是。
随之而来的是恼羞成怒和挫败不甘。
白皎急切地想要打散人族的气运,夺取地下的龙脉,王朝将覆,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
上苍不庇护妖族,留在天上的已尽是圣人的灵魄,气运光柱会震伤妖族,然而人妖混血呢?
很久之前白望月去过人族的都城,没有受到丝毫的损伤。人族的气运和皇族纠缠在一起,转世成为皇族中人,或许就可以依靠自身血脉来篡夺气运。
但是一次性转生成皇族,这赌得实在是太大了,白皎也不能确定自己就能成功。这些年人族衰弱,镇压整个都城的气运已经不太能对妖魔产生损伤。
思前想后,白皎决定试一试,但这尝试并不是由她开始,而是由苏青开始。
“那个人类,大虞的皇子,你前段时间见过他,是吗?”
苏青听到白皎这么问的时候瑟缩了一下,像是解释,也像是试探,“偶然遇到了,他向我搭话,我直接走了,没有理他……怎么了师傅?”
“要是直接杀了他,可能会引起皇族警觉,所以我才没有……师傅想让我帮忙杀掉他吗?”
白皎思索着,“青儿,你愿意帮师傅一个忙吗?”
“如果成功了,距离见到你的母亲就更进一步了……放心,这个方法不会对你有什么损伤,只是你需要生一个孩子,人妖混血的孩子,然后我需要取到这个孩子的血……”
第327章
白皎始终无法理解苏青为什么会背叛。
在她看来, 苏青不只是背叛了自己的师傅,还是背叛了大业,以及背叛了她的母亲苏蔼。难道她不想把苏蔼救出来了吗?为什么为了一个刚生出来的小崽子就要把图谋了那么久的事情给放弃?
白皎不明白。
但是那个时候的她并没有继续想下去, 也许还是她性格中的逃避占了上风,那个时候她满心都被愤怒填满了。苏青反戈导致了极其严重的后果,大虞王朝在濒死之际依然迸发出了强大的能量, 人族大军围攻,灵官突袭, 就连捉妖世家也出世。
除了苟忘凡,她手下的妖基本上死伤殆尽了。甚至苏青还亲手杀了最强的两个。
眨眼间她的谋划落空, 眨眼间名为大燕的王朝建立。
燕皇登位封赏大臣,一个个国家建立,一个个王侯屹立不倒。
不过白皎留了一手, 或许这也要感谢白望月高瞻远瞩。从一开始白望月就不看好她颠覆王朝的行为, 说要给她们留个后手,于是她带领着白氏族人也参与了征讨大虞的行动。
白望月在观望一段时间后, 决定投入燕王麾下, 没过多久,燕王果然征服四方,接着在众人推举下登上皇位。
大虞倒塌了,散乱的气运在新皇登基的那一刻又向人族聚拢。
天柱的封印只是衰弱一瞬, 很快又变得坚固起来。
而白氏族人跟随燕皇平定战乱有功,被封到了西北,在那里建国,其名为肃国, 肃国也成了白皎两姐妹盘踞之地。
苏青逃之夭夭,白皎始终没有放弃搜寻她的踪迹。
然而这小狐狸实在是太会躲藏, 一直躲藏了好几年,白皎才在一处深山中发现了她,与她一起生活的除了苏归,还有那个大虞皇子。
只是因为家国破灭,他大受打击,早已疯癫成魔,神志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清醒时他会教苏归练习戟法,不清醒时,他还以为自己是曾经的皇子。
见到白皎的一瞬间,苏青便想逃,可是她哪里是白皎的对手?
不过一个照面,她就被擒住,白皎当着她的面,把苏归父亲的头砍了下来。她本来还想继续杀苏归,但是苏归惊怒之时使出的天赋神通让她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纸卷又翻过一页。
后面的事,商悯大致也知道了,那都是苏归告诉她的。
只是商悯没想到,白皎转生成白婵那一次之所以决定生下白韫,除了需要她的血炼药之外,还是出于一些很诡异很复杂的心理。
因为在成为白婵的时候,白皎那一世的母亲在妖血的侵蚀下活了下来,她的父亲对她也非常好。白皎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正常的父母关爱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被关爱的同时,她又产生了恐惧,甚至不住地希望这一世的双亲去死。
最后她的双亲真的死了,白婵成为了肃王。
在这一段记录的文字中,白望月写:“我不知姐姐是否是亲手杀了这一世孕育她的亲人,此前转世,她一直回避着这件事。因为很少有人类母亲可以抵抗妖血的侵蚀,所以姐姐一出生,那些人类母亲就死了。为了省事,大多数时候姐姐会安排她手下的妖杀掉她的父亲,以免他们碍事……”
这几行字字里行间都透出了血腥气,似乎明白无误地表示着白皎的残忍,也彰显着她的懦弱。
“转生为肃王的这次,与之前的转生都不一样。她需要坐稳王位,就不能杀了她的父王,而非常恰巧的,她的母亲也活了下来,尽管身体十分虚弱。我想她的内心终究不是对人类亲人毫无触动,生下白韫也是受其影响。”
九世轮回,业障加身。白皎手上沾满了血,没有放过自己的亲人,也没有放过她自己。
也许她早就疲惫了,只是强撑着不肯放下手。那似乎近在咫尺又可望而不可即的终点就在面前,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坚持下去,她已经攀登了两千年了,也许前方等待她的只是最后的十年。
商悯看完了这些字卷,明白了白望月为什么要让宋兆雪给他带这么一封信。
如果让她说一个白皎的弱点,那么她其实很难找出来,智慧?实力?忍性?白皎其实都不算特别欠缺。
她就算比不上顶尖的人精,也不能说是蠢蛋,而有了绝对的实力,智慧带来的加成其实微乎其微。白皎当然也非常懂得蛰伏,如果不是有乾坤逆转大阵,让人族占了先机,白皎就真的成功了。
白皎唯一的弱点就是自己的心。
白望月在这个册子中写了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宿阳地宫天柱,存有一镇世神器,名曰返魂钟,钟身巨大,材质坚硬不可摧毁。返魂钟欠缺一撞柱,缺少撞柱则无法触发,此撞柱八百年前被我偷取,安置在宋国地宫之下。敲钟返魂,可召回已死亡灵的魂魄,亦可诱发神魂创伤,引动心魔,使听闻钟声者受噬魂之痛。心境圆满者,无法被钟声所伤。”
“此先谋划,皆为求一活路。兆雪投武,望武王善待。宋熙感激不尽。”
……
商悯看完信,看向宋兆雪,发自内心地感叹:“宋王真的很通透啊。要是白皎有宋王一半的通透,都走不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宋兆雪被她这话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情况?我能看吗?”他指了指她手上的字卷。
商悯把书册递给他,又对郑留点了点头,郑留便也凑上前和宋兆雪一起看了起来。
白皎的悲剧源自何处?源于对自身认知错误。
她一直在人和妖的身份之间徘徊,由于被欺辱的经历,她太在乎人妖之别,以为是人的血统让自己变得弱小了,于是就开始痛恨自己人的那部分,渴望拥有强大的实力。
元烛是个无情的父亲,同时也是拥有强大实力无可争议的妖皇,白皎从小到大都把这个父亲视为天上的太阳,一举一动都向他靠拢。
父亲无情,她也学着无情。以为只要和父亲一样无情,或许也就能强大起来了。
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有些人有些妖,他们心里的无情是天生的,其他人就算再怎么学也学不来。白皎天生有情,偏偏要把自己弄得无情……于是她无情过后,那些情都反噬了。
宋王或许一开始也纠结于人和妖的身份,但是很快她就放弃了这种无用的纠结。
孔朔更是从未纠结过,若说心境圆满,孔朔才是彻头彻尾的心境圆满,从头到尾他的目标都非常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