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员还想对他说什么吉祥话,也想笼络住他,提一些什么优厚的待遇条件,可是田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表情冷硬,那官员就收了声,点到即止,特意叫来人要给他安排住的地方。
“这城中各处我可以随便逛吗?”田柯问。
“官府办公之地不行,其他地方只要遵守当地民俗就可以。”官员道,“大师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田柯一时间没了主意,无非是各处逛逛,看看城中百姓的生活面貌。朝鹿是武国最富足的地方,有很多地方可看,但是他对这些富的地方没什么兴趣,就想看看这里的穷人是怎么生活的。
可是来到这儿登记的时候,他一路也看了,总体来说都城除了富一点之外,就和武国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那官员观察着他的脸色,微笑,“下官有个建议。”
“你请说。”田柯从沉思中回过神。
“大师学识渊博,又曾经在大学宫任教,我武国也有小学宫,不如大师去小学宫转转?”官员道,“或者,我也可以直接将您住的地方安排到小学宫,那边还有空的校舍。您还有两个学生也来了是吗?他们也可以跟您一起住进去。”
这个主意可谓是妙极,田柯眼前一亮,当即点头答应。
官员也非常高兴,风风火火地出门去办差事了。
一个时辰后,马车就把田柯三人给拉到了小学宫里。他们住的校舍宽敞洁净,一进去就能感觉到融融暖意,被褥也准备齐全,甚至还有几套换洗的衣服,是那种布料不算差,但也不出格的样式。
田柯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怔怔地叹了一口气。
武国求贤之意十分强烈,连随便一个登记的小官员都可以将事情安排得如此到位,可见是上下一心……武王关心的事情,下方的官员也在关心,王令传达各处,就连那驿馆的驿官,也有这种意识。
这样的国家何愁不强大呢?
田柯怅然,歇息了片刻,起身走到小学宫院内。
现在似乎是上课的时间,学宫内空无一人,但是可以听到朗朗读书声,他无聊地四处转了一圈,没多久就听到敲钟声传来,下课了。
在这里面上学的学生呼啦一下从各个房间涌了出来,小的年纪才五六岁,大的有十七八岁,现在似乎是到饭点了,他们涌去同一间屋舍吃饭,门一开,饭香就飘了出来。
田柯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看看,一转头面前却立了一个人,这人面容看着还很熟悉。
“田师,是我啊!”面前留着细胡须的中年男人喜气洋洋道,“我,梁茂,您不认得我了?二十五年前您还教过我呢,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啊,梁茂?”田柯认出对方了,“你也在武国?你不是郢国人吗?”
梁茂算不上他的得意门生,他在机关设计方面没什么天赋,这毕竟需要一闪而逝的灵感,但是他胜在基本功扎实。
他不是田柯教过最优秀的学生,但是最努力的那一批。
“嗐,在郢国司工一部当了几年的官,觉得没意思,正好武国的小学宫在招老师,我就来了。”梁茂道,“您饿不饿?一块儿去吃点儿?这儿伙食不差,顿顿有肉。”
他张望了一下,“怎么没见师妹师弟?”
“估计在屋里歇着呢,一路上替我赶马驾车把他们累坏了,虽然我受了颠簸,但到底没怎么被累到。”田柯表情松下来。
“那我待会儿叫人把饭送到他们屋里,咱们先吃,走!”梁茂笑道。
田柯在外头逛了一大圈,身上沾了寒意,一进去,他身上的寒意就被驱散了,这个大饭堂有桌椅板凳,几条长桌拼在一起,学生们进去了之后就随便找地方坐,没什么年长年少之分。
“这儿的饭都不要钱,能考入小学宫的学生不收学费。”梁茂道,“各地的私人书院还是收银子的。”
闻名天下的大学宫也是要收学费的,田柯一听小学宫不收费,嘴就忍不住张大了,“这……这里有很多寒门学子吗?”
一般只有富贵人家才能读得起书,富贵人家当然不在乎学费这种东西,但是贫苦出身的读书人是在乎的。
大学宫里面是招收平民,但是平民实在是太少太少。学宫有教无类是不假,难道出身权贵和出身贫民的差别只体现在教育上吗?贵族人穿的衣服和普通人穿的衣服就不一样,大学宫里又没有统一着装,谁家境贫寒,一望皆知。
小学宫设立在武国的都城,田柯以为小学宫也是招收世家贵族后代居多,可是免学费这句话一出来,他就觉得事情和他想的好像有偏差。
那些贵族世家、富商豪族,只要肯出钱,甚至能原地建一座小学宫了,根本不差学费那三瓜俩枣。
“有啊,大概有五分之二是吧。”梁茂点头。
这比例高得不可思议!
“也是近两年人数才这么多的,往年,十个里头大概才有两三个是平民。”
大学宫里头二十人里面能找出一两个平民就不错了。工造一道,许多富贵人家不屑于去学,觉得太苦太累,要整天和锯末钢铁打交道,所以工院平民会多一些。
田柯又发现一个细节,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梁茂的衣服,接着是小学宫内所有学生的衣服……同样的布料,同样的款式,除了染的颜色不同之外,没有什么差别。
他和梁茂是绛紫色的衣服,代表的是老师的身份,学生们是蓝色的衣服,着装是统一的。
田柯道:“这边的孩子们上学也是用学名吗?”
“自然是,之前王上上学时也是用学名,现在的二公子同样是。”
“他们也吃这里的饭?”
现在饭已经被端了上来,这饭当然不精细,不过味道也不差,田柯不重口腹之欲,但是他知道这种饭对于那些豪富之家的孩子来说是难以忍受的。
宿阳的大学宫其实有一个专门的食堂,负责做一些比较精细的饭菜,只是需要额外花钱。
梁茂点头:“吃啊,又没有毒。”
有教无类!什么才是真的有教无类?
田柯食不知味,一口一口把饭吃完了。
一想到武国的二公子,武王的弟弟可能也在这些学生中吃饭,他就觉得……不可思议。
大学宫是天下贤才汇聚之地,也是读书人的梦想之地。但是太子这种级别的人物,是不可能入大学宫就读的,皇帝会在皇宫里面单开一个皇家书院,给公主公子们授课。
因为他们不去大学宫就可以享受到最好的教育,皇帝一声令下,大学宫的老师也要坐着马车来皇宫给他们授课。
既然不去大学宫也可以学到知识,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去?
质子们就没这个限制,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是君,来了宿阳就是臣。
武国的王族后代来小学宫是为了什么,体察民情吗?
如果是这样,田柯大致能理解这个国家为何强盛,为什么每一条政令基本上都能落到实处了。
武王颁布的每一条命令,都不是一拍脑袋决定的,因为了解自己的国,才能下发正确的命令,臣子可以进谏,也可以参加国家决策,可是最终拍板的是王。
统治者的个人素质直接决定着一国的兴亡,而什么样的王,就会催生什么样的臣子。
田柯在小学宫住了几日,迟迟没有等到武王的召见。
不过他也不急着去见武王了,每日要么是在小学宫旁听,要么是走街串巷。
有的时候学生下课,他还会随机找几个人问问题,吓得这些学生以为他是来考察学业的老师,立刻拘谨了起来,一个个小心谨慎生怕答错。
他各处闲逛,看见每一条政令上面盖着的从来没有皇帝印玺,只有武王印玺。
皇帝只存在于人们的议论中,他也不经常出现在人前,什么天子上朝更是不存在的,朝政之事依然是武王总揽,左相右相协助。
右相赵素尘在民间声望极高,但凡是出身一般的读书人,提起这位人物时都会说一句:“这可真是位了不起的贤臣。”
而与之相对的是她在世家大族中的风评。
这件事情还是梁茂告诉他的,只是略提道右相在朝堂上常受攻讦。
“那在你看来,她是个什么样的?”田柯问。
“当然是个了不得的人。”梁茂一笑,毫无避讳。
“你见过武王吗?”
“当然是见过,田师想要问什么,我当然也清楚。当年王上在小学宫的时候,我曾经教过她一段时间。”梁茂表情看上去与有荣焉,“王上天资聪颖,课业完成得很好,而且为人有礼,从不在别人面前故意彰显身份,或是欺压其他人。”
“你觉得,赵素尘和武王……”
梁茂一听,端肃了脸色,“田师,我得告诉您,武王绝无可能为人傀儡,您要是见过她,就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了。您见过那么多人,见过皇帝,也见过太子,您教的学生也不乏为官为相的。一个人是不是傀儡,您还能不清楚吗?”
田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梁茂还有课要教授,这便匆匆离去了。
武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田柯是真想知道,抓心挠肝地想知道。
可是这样的机会一直没来。
他只得继续闲逛,了解朝鹿这座城,也去了解武国。
田柯知道武王在登位的时候进行了一番大动作,也听说武王的叔父忠顺公一家被她处死了。
弑亲这件事,不管放到哪个国家哪个朝代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情。武王对外宣称忠顺公是畏罪自杀,在田柯看来,她是不想承担杀亲的骂名。
武国其他地方对于这件事情并不算很关注,与其让他们议论这些,不如让他们讨论今天该吃点啥。
可是朝鹿城算得上是天子脚下,田柯也没怎么听到人议论这件事情,可见武王很有手段,直接镇压了流言。
他实在忍不住了,有一日在街头跟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娘闲聊的时候问她:“所有人都相信忠顺公是畏罪自杀吗?”
大娘笑容满面的脸一僵,笑容顷刻就收敛了,“不是畏罪自杀的还能是啥?”
“忠顺公为国建功,死得可惜啊。”田柯叹道。
大娘更是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说,站起来径直走了。
田柯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了。对于民间舆论,武王恐怕管控得非常严格,民间如果议论此事恐怕会招来祸事,既如此他也不好给别人招祸,只得怀着满肚子疑惑回到了小学宫。
到了第二日,田柯照常上街,刚走到昨天的那条街巷,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大喝:“就是他!就是那老头!”
随后他眼前一花,两个穿盔甲的士兵就把他给摁在了地上,五花大绑。
昨天田柯遇见的大娘呸了一口,“外地口音,硬拉着我唠那乱臣贼子的事儿,不怀好意!打量我老百姓见识短,老娘的儿子可是当官儿的!他指不定就是别国派来的细作,妖党!”
田柯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押走了。
梁茂赶过来领人的时候,只觉得脑瓜子生疼。
“田师,他们不认识您,真把您当别国细作了……您没事儿吧?”
田柯黑着脸站起来,那两个拘押了他的士兵小心翼翼地跟他赔笑脸,看样子但凡他说句什么,他们就得给他跪下了。
“不是你们的错。”他胸口憋着气,但是他这人也一向这样,对事不对人,“确实是我言行欠妥,梁茂你告诉这儿的官儿,别让他罚这俩人,他们也是忠于职守。”
“好好好。”梁茂表情轻松了起来,“田师一如当年,公私分明刚正不阿。”
“少拍马屁。”田柯斥道。
梁茂笑着带他回了小学宫。
“武国人,都相信有妖吗?”田柯突然问。
他没见过妖,但是很多人都说有妖,他分辨不清这是流言,还是真实的。民心是可以被操控的,民心也是不可操控的。
梁茂道:“三日后,镇妖大鼎会从北地抬到朝鹿。王上有令,全城展览,田师可前去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