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柯脑子懵着, 被送到了城中驿馆。
这驿馆还是他们离开这座城之前住的那家,掌柜的看见他们回来,呦的一声, 笑道:“这是舍不得小店,又回来了?欢迎续住。”
他们在这里住了三日,和掌柜的也熟了, 田柯苦笑着道:“别提了,遇到了老虎, 小命都差点交代了,这个点儿城中可有医馆开着?我徒儿需要医治。”
“这个点儿可没有了, 不过我粗通几手,要是不严重我能帮着看看,这儿也常备着药。”
掌柜的确实有几手, 按按肋骨, 知道骨头没错位,就帮忙打了个绷带固定, 嘱咐少剧烈运动, 还给煎了药。
一通忙活后他正要离开,田柯叫住了他,神色诚恳道:“店家,我等自外地而来, 不了解你们这儿的事儿……”
“想问啥?你说吧。”掌柜一听就明白是什么个情况了,“不瞒诸位,自燕皇陛下归武,前来武国的外地人可是多了不少, 五天前我这儿才刚送走了一些文士打扮的人。那口音一听就是南方人,来到我们北方冻得够呛, 要不是被我们本地人捡回来就得交代在外面了。”
田柯老脸一红,“把我们救回来的那位驿官说,武国今年也有雪灾?请问这雪灾频繁吗?”
“在北边一点的地方,雪下得把房子压塌都是常有的,我们这儿还好,雪差不多下到小腿。”
田柯连连点头。虽然他也有在各方游历,但是从来没去过北方,反而是去南方多些。而且游历一般是奔着游学去的,每到一地都要和精通机关工造术的人交流。
“你们城中积雪,我看是摞在道路两边,这是居民自发清理的吗?”
刚到武国的时候,他没有深想,只觉得果然是一地一民风,这边人习惯了下雪,也习惯了清理积雪,往往前一天下雪,第二天路就被扫干净了,每个人都有各自负责的区域,城内道路很快就通畅了。
“自发清理?这是写入律法的。”掌柜笑了,“总有人只顾自己,各扫门前雪的事情还少吗?每条街巷一家一户清扫什么区域,都是划分好的,下了雪就要及时清,不及时扫完就要罚钱罚苦役,不过若是清了也有好处,清理及时的人家可去衙门领一张盖着官府印章的‘扫雪券’,若要购买煤炭,凭此券价格可再低上三成。”
“原来是这样……”田柯还以为是武国民风清正,刚到这儿不明情况的时候还欢欣鼓舞了一番,在心中暗自说这可能就是君子之国。
现在想想他是有些天真得可笑了。
不加以律法约束,民心便会失去控制,若不让利于民,只靠罚而无赏,政策便难以持久。
墨翎听了这话倒是有不同的意见,只是当着武国人和老师的面,她不好说什么。
煤炭价格低上三成,固然是让利于民,可是提前涨价不就好了?明降暗涨罢了。
思及此处她插嘴问:“煤炭一斤是多少钱?”
“原价一斤三文,折价后是两文。”掌柜答。
墨翎一下子就闭上了嘴,无话可说。
这价格是真便宜。
煤炭关乎民生,只要不遇上灾年,其他国家的价格卖得其实也不算贵,一斤大概四到五文钱。
刚来到武国的时候,他们三人对什么都好奇,还仔细研究了一番武国人到底是怎么取暖的,明明室内也没有炭火,为什么四处暖意融融?
后来才知道武国人的房子墙壁都是两层的,中空一层,燃烧地火,热气顺着陶瓦管道灌入墙壁,屋内便会暖和起来。
不过虽然大部分房子都有地火取暖,陶瓦制成的管道每年都免不了出问题,城中家家户户都会有备用的煤炭。
这煤炭是和了黄泥的,被称为蜂窝煤炭饼,不仅储量大,而且十分便宜,武国人似乎从来不愁煤炭涨价或者不够用。
田柯是一门心思钻研机关术,对于民生之类的事情不甚了解,他对于钱这种东西也没有概念,一向是有的花就行。收了学生之后,他的钱都是归墨翎管,他从来不问还有多少或花了多少。
现在田柯忍不住想深了些,“雪灾最严重的时候,煤炭也不会不够用吗?不会涨价吗?”
掌柜笑呵呵道:“有时候会不够用,不过这情况挺罕见的。老人家还不知道吧,武国粮、煤两物税率极低,为了多赚些钱,那些粮商和煤商也愿意往武国多运点货,要是遇上大雪灾,商客能以粮煤抵税。”
墨翎惊道:“意思是说,你们这儿的煤就算赶上大雪灾,也不怎么涨价?”
掌柜点点头,“对啊。”
如果武国在遇到灾难的时候也能维持煤炭低价,那墨翎只能说,这是一个可怕的国家。朝堂、国君对这个国家的掌控力强不强,便体现在这里了。
田柯是带着偏见来武国的。
他盯着城墙上的政令,打探着关于武王的风言风语,恨不得瞪大眼睛看着周边的一切,可是偏偏这么重要的东西被他给漏了过去。他一时间脸上燥热,看掌柜的要回去歇着了,也不好意思阻拦。
这一晚,田柯躺在床上睁着俩眼瞅着上头的房梁,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墨翎和隋衍也没睡。
他们俩大早上一出门碰了个头对头,一看对方眼下的青黑就什么都明白了,各自苦笑一声,要去叫田柯起来,结果推开门,房间里头是空着的。
抬脚向楼下走,他们俩才发现老师早就起来了,连饭都吃过了,正拉着掌柜唠嗑呢。
田柯甚至有点一惊一乍的,时不时发出“真的假的”“还有这样的事”“原来如此”之类的话。
而掌柜的也对田柯的一惊一乍有点不太理解,墨翎走近的时候听到对方说:“难道你们那边不这么干吗……”
墨翎坐旁边听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们在聊什么。
聊武国如何救雪灾。
他们这儿遇到大雪封城的时候会直接出动军队救灾挖雪,其实各国偶尔也会这么做,但是他们这么做了以后通常会引起比较可怕的后果——军队如蝗灾,去哪儿救灾就会搜刮哪儿的民脂民膏。
“咋会呢?还有这回事?”掌柜表示不理解,“每城的驻军不都是当地生活的人家吗?他们救自己的家乡,还带抢劫的啊?”
就是往阴暗里说,谁家没几个亲戚,犯事儿了就算不被乡里乡亲的唾沫星子喷死,那连坐也不是好受的。
墨翎已然察觉到武国兵户制度和大燕并不相同,隋衍也听出了这个意思,便解释道:“我们大燕人入军队后,通常会被抽调到五百里外的地方服役,不会留在本地。”
“为啥?”掌柜问。
这就有些难解释了……
隋衍正琢磨着怎么讲皇帝颁布这个政策的深意,却听墨翎直接用简洁的一句话讲解:“当地人皆为同乡,又同处一地,会逐渐势大,成大气候后割据此地,或被心怀不轨之臣利用,引发叛乱。此事有先例,所以……”
国情不同。
武国人要打仗,一城驻兵抗击鬼方的时候想到身后就是家人亲族,只会越战越勇。可是大燕征讨四方,并没有固定的敌人,也不像武国人这样被长期树立了一个仇恨的对象。
士兵为何而战?大燕人与武国人心中答案各有不同。
田柯离开这座城池的时候,怀揣着满肚子的心事和满肚子的新奇事,他一路上都沉默着。
但是每到一城,他都会在城中各处逛逛,有一次他正好走到了一个雪灾比较严重的城池,迈着一双老腿就进了安置灾民的地方。
进去之后虽有冷意,但是各处燃烧炭火,还有人捧着粥碗吃饭,总体而言非常有秩序,连去领粥的时候都是好好排着队的。
田柯立在那儿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找了一个小孩问:“你们这儿没有人抢粥吗?”
“那么多粥为什么要抢?”
“我是说那些不劳而获的人,他们不会来跟你们抢粥喝吗?”
一边有个大人听见了他的问话,打量两眼他的行头道:“被抓到冒领的,会被鞭打三十下,游街示众,最后当众处死。检举揭发的,会奖励我们粮,检举一人十斤。”
田柯一个后仰,有心批判这律法太酷烈了,结果又有人道:“不过一般不会有人被处死的。”
田柯以为事情还有隐情,“为什么?”
那人像看傻瓜似的瞅着他道:“打三十下鞭子早死了,能撑过五鞭子不晕的都少。”
“要是真有人家里没粮穷得吃不起饭呢?”
“那就不是冒领啊!老人家糊涂了?”
“那、那要是有人诬蔑呢?冒领粮食怎么办?”
这下所有人都像看傻瓜一样看着田柯,怀疑这老头是专门来抬杠的,墨翎赶紧把老师领走了。
田柯这种性格,往好了说就是两袖清风,往坏了说就是何不食肉糜,因为他有才,家境不差,年少成名,为人也颇受敬重,所以他从来不缺钱花。又因为一心扑在研究上,既不体察人心,也不关心机关术以外的事情,所以对很多事情都不了解。
但是他的确有感到世道在变差。
他年轻的时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流民,也没有那么多吃不饱饭的人。可是一路走来,他遇见太多这样的人了,来到了武国,流民大队消失了,吃不饱饭的人也是那么少那么少,挨冻的人也很少,两相对比,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
田柯敲了敲脑袋,像一缕幽魂似的走了。
世人只知武王,而不知燕皇……
这句话深深地烙印在他脑海中,而他的心从一开始的愤恨到现在的无力。
新王有才干,以前的武王也是代代贤明,武国的底子打得如此好,少不了之前数代王的努力。武国国富民强,是燕皇的功劳还是武王的功劳?
死忠如田柯,心中也能轻而易举地得出结论——此武王之功。
他们离开了这座城,又踏上了去往朝鹿的路。
当巍峨的城墙在面前出现,朝鹿城的牌匾是如此恢宏大气。
田柯看到那牌匾,眼神恍惚了。
回想到了自己那深山的草庐之中挂着的御赐牌匾。
精忠报国,百工圣手。
他茫然地跟随着入城的队伍,走入了朝鹿。
前方有几个一听就是中原人口音的文士在激烈讨论,田柯听到熟悉的乡音,便上前搭话。
“诸位是来武国朝鹿游学的?”他这般问。
那些文士打量他,笑道:“非也,武国求贤令已发,我等来投效武王。”
第293章
田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了城, 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头只回荡着一句话:“我等来投效武王……”
投效武王,不是投效燕皇。
“老师……”
两个学生担心地看着他, 他这才微微收敛了表情,随着那一队文士走到了布告榜前。文士们揭下了榜,一旁士兵道:“诸位可是来应求贤令的?”
众人纷纷应是, 田柯沉默着,也道:“是。”
很快他们就被带去了一处专门的官邸, 新王为了求贤,专门设了一个临时的办事司, 主事官员客客气气,将他们请到了不同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专人负责询问登记。
田柯平静地报了籍贯, 并且直接说出了自己过往取得的成就。
当他说到他研制的攻城器械在大燕征战之时大放异彩, 那登记的官员眼睛都亮了,看他的眼光像在看一座金山银山。然后他又讲自己曾经在大学宫授课, 教了很多门生弟子, 那官员更是手都抖了,满面红光,眼中全是对于人才的渴望和不加掩饰的敬重。
“田大师来武国,即便是司工也当得。”那官员道, “大师配得上更高的官职,也合该享受更丰厚的俸禄,您真心投效武国,王上也必会重用您。”
田柯不为所动, 只道:“我想面见武王。”
官员面露难色,歉然道:“王上偶感风寒, 熬夜处理政务病情又加重了,您想面见王上,恐怕要等些时日。”
“无事,我可以等,只要能见武王。”田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