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而死。
因为梁国公子知道,母国不可能救他,哪怕他出言责备了母国,难道就能从宿阳活着返回梁国了吗?梁国就会停止攻打大燕吗?大燕会放弃讨伐乱臣贼子吗?根本就不可能!
不管选哪条路,梁国公子都必须死,他不想让自己被别人杀死,所以掌握了唯一的机会,让自己死得堂堂正正一些……
他是弃子,除了被放弃之外,没有别的路。
他是被燕皇,被自己的父亲梁王,给合伙儿逼死的!
宋兆雪身上忽冷忽热,内心产生了一个似乎有来由,又似乎没来由的念头:母亲难道是在对他说,在将来某个必要的时刻,她也会放弃他吗?
这个想法并不让他感觉惧怕,他也有了心理准备,可是这一刻来临,他还是感觉内心空了一块……
“我的傻儿子,你到底在想什么?”宋王无奈地看着他。
“母亲……”他讷讷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不可能是弃子,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宋王的声音缓和下来,“阿娘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无能为力之事有很多,不是什么人都会顺着你,你或许是过得太顺了,缺少挫折和磨难。将来的许多事不会由你掌控……也不会由我掌控。”
宋兆雪脑袋空空的,慢慢点了下头。
他当然也知道世上有很多不可为之事,宋国是强国,可是也要忌惮隔壁的郑国,防备另一边的赵国,向最大的大燕进贡,对那些小国也要时时敲打。
那个时候的宋兆雪,内心已经隐约产生了一种预感。
算算时间,大燕的确有可能发下质子令,距离伐梁已经过去很久了。
所以母亲才要教育他,让他对这些事情有所认识。
最开始他心怀忐忑,可是一年过去了,还是没听到消息,他渐渐学会了对这件事情平常以待……又过了一年,大燕的质子令突如其来地下发了。
宋兆雪只感觉脑内如有鸣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果然来了。
在这两年若说他提心吊胆,倒是不至于,不过宋兆雪确实考虑过更多的可能。
比方说让母亲再收养一个孩子,如果到时候有质子令,就让母亲收养的孩子代替他去。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宋兆雪内心是愧疚了一下的,这跟打不过敌人所以把公主公子派过去和亲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更明白,在别人死和自己死这个问题上,他只会选择别人死。要是牺牲自己,将王位拱手让人,那和傻子有啥区别?
宋兆雪开始接触政事了,脑子里面也多了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按照往常讨论的流程,这件事情不能由他自己起头,该由一个大臣起头提议宋王子嗣不丰,最好再过继个孩子才行。
但是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在母亲面前弄权,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可能在她面前不够看。
如果没有质子令呢?他让母亲再过继一个小孩,岂不是在凭空给自己树立敌人?如果那个小孩过继过来了,他也一定会对那个孩子进行严厉的打压,以免对方产生不该有的念头。
他思前想后遮遮掩掩地在一次闲谈中道:“要是我有个弟弟妹妹就好了……”
宋王道:“我生不动了,你可以跟你的堂亲戚表亲戚处好关系。”
宋王油盐不进,关键是她似乎已经看清了宋兆雪在试探些什么,故意不回应。
就这么拖着,拖到了大燕质子令下发。
朝臣议论,无数的目光投向了他。
这下宋兆雪彻底动了让自己多一个兄弟姐妹的想法,宋王这次也没有再回避,直接将他叫到了近前,道:“兆雪,你信母亲吗?”
“当然信。”宋兆雪仰起脸看着她。
“那你去宿阳吧。”宋王轻轻道,“你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宋兆雪又一次感到了茫然。
最终他还是坐上了前往宿阳的马车。
一晃就到了一年后,他果然是平安无恙地归来了。
但是与平安归来的喜悦一起在心中盘亘的,还有深深的疑虑。
对宋国朝堂的疑虑,对母亲身份的疑虑。
那些原本他没有在意的小细节,在他踏上国土之后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曾经宋兆雪以为母亲是在安慰自己,所以才说他不会有事,可是现在这一句话让他内心产生了另一个恐怖的想法:母亲凭什么觉得他不会有事?母亲认为他不会有事的底气是什么?
母亲提前两年就对他提过质子令的事情,这是巧合吗?如果不是巧合呢……如果这是安排好的呢?
皇太后是妖,是一头黑色的蛟妖。
武王诏书上说,黑蛟已逃,各国皆有妖踪,皆有妖党。
黑蛟逃到了何处?
宋兆雪看着近在咫尺的巨大城池——昌明。
昌,日光也。
明,照也。
日光普照之地,太阳始出之城。
宋国的都城,他的故乡。
他抱着一探究竟的决心,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
街上的行人神色没有从前平和,一路走来宋国境内,也多有蝗灾水患发生,流民多,但尚且在控制之内。
走入王宫之中,宋兆雪恍惚了一下,宫殿的样貌和他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在王宫中来往的人是否也与以前没什么不同呢?
与宋兆雪同行的武国使臣商珩被安置在了宫外等候召见。
等到宋王经常办公理政的望舒殿内,宋兆雪脚步一顿,看见左相莫群正与宋王议事。
莫群对母亲忠心耿耿,是为官三十六年的老臣了,她身居相位,事必躬亲,协助母亲将宋国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她也是宋兆雪的强力支持者,铁一般的王党,地位不可撼动。
宋兆雪与她关系很好,年少时母亲体弱事忙,一直是莫相在教导他,他对莫相很是敬重。
可是现在,宋兆雪只觉得面前是山崩海啸,他的灵魂已然凝固成岩石,在海啸的拍打下四分五裂……
他表情凝固了。
莫群暂停和宋王议事,回过头,苍老的脸上露出微笑:“公子平安归来,臣不胜欣喜。”
他扑通跪到了地上,先对着母亲宋王叩头,道:“儿臣回来了,母亲身体可好?”
宋王微笑的面孔突然一僵,关怀的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
她盯着他道:“跪什么?起来。”
宋兆雪起身,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笑:“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冒失的孩子了。”
他也礼数周全地对莫群行礼:“莫师,一年未见,您说话依然中气十足。”
“王上体恤,我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烦劳了。”莫群笑道,“公子归家,当好好休息,臣便不打扰了,这就告退。”
宋王颔首,宋兆雪也行礼,莫群退出了望舒殿,一路远去。
若是以前,宋兆雪一定会摁不住性子,将他发现莫群真身是山羊精的事立刻告诉宋王,让母亲诛妖除魔。
但是现在他不敢了。
母亲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异常,就是普普通通的人类的样貌,她不是妖,也没有被妖操控的迹象。可他脑子里一时是母亲之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时是母亲和莫群君臣一体的佳话。
他不知道自己和母亲到底说了什么话,只记得自己面带微笑点头,例行公事般汇报了自己在宿阳的事情,以及在军队的事情,还告诉母亲他路上遇到了武国使臣,对方风趣幽默,他很欣赏……
然后宋兆雪浑浑噩噩地回了自己的宫殿,用非常生疏的手法隐秘地布置了结界,随后拿出了隐灵飞矢……
到了傍晚,内侍来报,宋王请他过去一起吃晚膳。
宋兆雪起身,又一次来到了望舒殿。
上齐了菜,宋王让身边的宫女太监都退下,忽然侧过头,看着他道:“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宋兆雪心漏跳了一拍,然后沉默着点头。
“什么事,不能告诉母亲吗?”
“苏归大将军投武,与我一同被庇护的还有商悯和郑留,我和他们其实关系很好。”宋兆雪轻声道,“现在我们各奔东西,不知将来是否会是敌人,我心里有些难受……”
宋王端详着他,道:“你的说谎功夫,竟然已经炉火纯青了。”
第283章
宋兆雪骤然抬头, 看着母亲平静的表情,有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继续装下去,也许母亲是在诈他, 他如果承认就是露了破绽。
可也许是宋兆雪还是抱有侥幸和自欺欺人的心理,希望母亲依然是为国为民的宋王,他只无力又呆滞地反问:“我有吗?”
“看来, 我终究是不能把你当成小孩子了。”宋王的面容在傍晚日暮的阳光下有些晦暗,大殿内其实已经点了灯, 但是没有照亮她的脸。
她笑了一下,温声道:“先吃饭吧, 吃完饭我有话对你说。”
宋兆雪坐在桌子旁,执拗地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的饭菜, 既不动筷子吃, 也不说自己吃不下去。
宋王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个虾仁, 银筷子轻轻碰在瓷碗边缘, 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兆雪的手指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在身旁宋王的注视下,他妥协似的拿起筷子, 把虾仁吃了下去,然后报复地猛扒拉饭,风卷残云一般把自己肚子给填饱了。
可是他实际上味同嚼蜡,根本没品出什么味道。
他把碗筷一放, 喝茶净口,望向宋王:“我吃好了, 母亲可以说了。”
“让你内心迷茫,并非我的本意,但你的确长大了。”宋王叹了口气,“兆雪,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宋兆雪直觉这个故事并不简单,他盯着母亲,认真倾听。
“大约在数千年前,南疆是人族不敢踏足的天险之地。郑国的南部,宋国的大部,还有赵国的部分疆土都归属于南疆地界。南疆盘踞着一头黑色的龙,传说它自地火岩浆之中孕育,降生的那日炎山喷发,天地变色,连炽白的太阳都变成了黑色。黑龙飞过,赤地千里,人畜自焚,百兽哀鸣。”
宋兆雪心脏扑通扑通跳。
黑龙……世上没有黑龙,但是有一条黑蛟。
皇太后谭闻秋就是一头黑蛟。
这黑龙便是上古妖族三皇之一,名为元烛。
元,始也,它要做点燃世间的烛火。
可惜蜡烛也会被风吹灭,百圣临朝,斩杀黑龙。它的龙尸从天上坠落,漆黑如墨的大火燃烧了十天十夜,直到天柱伫立,灵气聚拢,火才熄灭。
元烛有很多子嗣,它与牛与鸟结合都可以产生后代,它的其中两个子嗣是和人类生的。一个生来就是人类样貌,一个出生即是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