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算郑王失去了意识, 这些分身也会继续维持着生存的本能,可是郑王的意识正在被商悯用魇雾操控,连带着剩下的二十几个分身也呆滞了。
两个意识正在交锋, 那些分身不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 所以僵直在原地。
郑王特意搜寻到的貌美宫女太监们表情空白,有一两个身处重要职位的大臣也停下了手中的公务, 在下属疑惑的询问中保持着呆立的姿态, 恍若木偶。
商悯持续吐出魇雾,额头出了一层汗。
她不是浅尝辄止地挖掘对方的记忆,而是细致地把郑王年少时到郑王中老年时的记忆都挖了一遍。
郑王从来没有见过白皎,在皇太后身份曝光之后, 她才隐约猜到自己身上的寄生虫妖极有可能和白皎为一党,目的是篡权篡国。
可是她仍然不愿意深想,在内心声音的驱使下放弃了深究。
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只要郑王产生了探究心理, 或者萌生了细微的反抗意识,那个声音就会出现, 像洗脑一样一遍一遍重复……
别看郑王现在好像已经实现了理想抱负,过着人人艳羡的生活,实际上她就是个活傀儡。
那个寄生虫妖力量非常弱小,似乎只有和人共生的时候,本领才可以发挥出来。
更恐怖的是,寄生虫妖和郑王的意识竟然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它弱小的妖魂也依附着郑王的灵魂,彼此不分。妖是郑王的一部分,郑王也是妖的一部分。
商悯做出这个可怕判断的依据,是她的魇雾并没有感应到两个意识存在于同一个躯壳中,她反反复复探索了好几遍,依然只能读到郑王的意识。
商悯以为,既然那些躯体都是郑王的延伸,躯体中是否还保存着原主人的意识呢?
她顺着郑王分散出去的灵识仔细感知搜寻,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郑王制造的分身的性质,跟她的陶俑化身是一样的。
化身和分身一样,都没有自主思考能力,本质上只是一个空壳。
最开始郑王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操控了不少朝臣的,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忙不过来了……她顶多只能操控一两个大臣,让他们做事。
一两个在朝堂上踊跃发言,另外的就只能当柱子在那干站着。更何况每个大臣都有自己的公务要处理,这把郑王折磨得够呛。
她精挑细选,选了人安插在重要的位置,尽量把政务分散出去,让次一级的官员处理好。剩下的化身她实在是操控不过来,长时间当木桩子还容易被别人发现这些官员变得不对劲了,于是她就让他们报废了……即让这些大臣辞官告老还乡。
商悯挖掘记忆挖到此处时一句脏话含在嘴里,忍了半天没忍住,骂道:“太败家了!”
操控不过来就多练,哪有嫌麻烦直接放弃的?郑潇你脑子是进水了吧!
她深呼吸,平复起伏的心情。
寄生虫妖面对魇雾,并没有多少的反抗能力,与它共生的郑王虽然有着强悍的躯体,但本质上就是一介凡人。
商悯怀疑寄生虫妖本身智慧也非常有限,它没有办法给郑王提供更大的帮助,不然郑国早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商悯用魇雾完全控制住郑王,让她对自己的分身们下令:“都到王宫勤政殿来。”
最先到来的,当然是郑王收集的花瓶们。
一个个宫女太监确实都有一副好皮相。
过了一刻钟,郑王安插的硕果仅存的两个大臣也到了,一个是已经半隐退的郑国右将,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左相。
两人都是一脸木偶相,来了就呆呆地站在那儿。
商悯摸着下巴仔细思考之际,郑留也来了。
他脸上还残留着苍白,换了一身衣服,因为不能扯到伤口,他慢腾腾地迈着步挪进了勤政殿。
“都说了让你歇着了。”商悯责备地看着他,“到一边坐着去。”
“不来看看我不放心。”郑留在殿内寻寻觅觅,爬上了郑王的躺椅,安详地躺在里面,听商悯大略描述了一遍她探查到的情报。
“白皎是如何联络这个寄生虫妖的,对它下达命令的?”郑留指尖敲着躺椅的扶手,“还是说,这个寄生虫妖花了几十年完成的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扶植郑潇登上郑王之位,现在它已经完成了,还没有接到下一步的命令?”
“有可能,但我觉得白皎自认为自己已经落入了下风,面对郑国这个助力,不可能不物尽其用,有可能是她下达命令的方式比较隐晦。”
商悯走到勤政殿的书桌旁,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已经通传郑国全境的诏书,诏书主要是在寻找捉妖人才。
商悯将诏书拿起,“郑王帮助白皎的方式也非常隐晦,谁也不知道她发诏书到底是为国还是为妖。”
郑留安静下来,仰头靠在躺椅上看着大殿的横梁,陷入深思。
“啊。”商悯突然发出声响。
“怎么了?”郑留略微支起身子望过去。
只见商悯打开了一封被密封的信函,这信函显然刚送到不久,郑王还没来得及过目,商悯是第一个将它打开的人。
“你看看。”商悯眼含深意,将密信展开,展示在身前。
郑留一目十行阅读,大吃一惊:“宋国的结盟书!”
世仇给世仇送来了结盟书?此事从未在郑国和宋国之间出现过。
这两国的关系着实恶劣得可以,两国之间甚至不怎么互通姻亲,郑国和宋国之内都有辱骂对方国民的恶毒笑话和污蔑对方宗室的野史。
现在宋王居然送来了结盟书,而且言辞恳切,字字玑珠,看上去诚意十足。
上面主要写,宋郑两国虽然是世仇,但现在妖魔横行,大义当前,如果不除掉妖魔,伤的是两国百姓,事到如今,难道还要继续做敌人吗?集合宋郑两国之力,诛杀伪皇根本不是问题,宋国也已经向赵国发送了结盟书,届时便可以举三国之力,以强兵踏平中原。宋国愿与郑国重修旧好。
末尾盖了一个鲜红色的印,是最高规格的国书。
郑留反复看了三遍,“这下能完全确定了,宋国的确被白皎所控。”
对方想要征讨大燕,对赵国发结盟书,只是提升了嫌疑,而对世仇郑国发结盟书,则是彻底捶死了这个可能性。
很简单的一个设问:宋国凭什么觉得郑国会答应结盟?
按照两国的世仇关系,郑国只会觉得这是在为宋国的野心做铺路,成全的是宋王的成皇之心。
这个结盟书看似诚恳,实则一点都不诚恳,充斥着假大空的“道义”,而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也没提如果郑国答应结盟出兵后会给什么样的好处。
若换一个方向思考,直接假设:宋国和郑国都在白皎的控制之下,两个国明面上是世仇,实际上穿一条裤子,宋国根本就不担心郑国会不答应,这才说得通。
“看来接下来还要去演全套的戏,召集朝臣商议是否结盟,然后让郑王力排众议,答应结盟。”商悯扯了扯嘴角,“可能按照白皎的设想,三强国会以不可阻挡之势攻破宿阳。最后她再演绎一出宋国吞并郑国的戏码,或者反过来让郑国吞并宋国,二国力量合一,再顺手坑一下赵国……这样大燕的地盘和三国地盘大半纳入她的掌控,即便立刻称皇,也没什么奇怪的。”
当初大燕初代皇帝,是在吞没了大虞的半数国土后称皇的。
大势流向了他,于是世间有了大燕。
“那头黑蛟,是要造就一个新朝吗?”郑留似乎觉得荒唐得可笑,“勇气可嘉!”
前世当然没这一出乱象。
郑国和宋国互相打,彼此削弱国力。郑留夺位,杀了自己的姐姐等人,又清除了郑潇留下的各种旧部,镇压叛乱,收拢权力。几轮铁血清洗下来,郑国的国力再度衰弱。
他回想自己前世的夺位之路,感到虽然有波折,但总体是非常顺利的。
他以为是自己有能力,以为自己身怀大气运。
实际上他能力和气运确实都有,却并不是展现在这方面,这才有了他最后的醒悟,他不配为王。
“果然就是一场错误。”郑留苦笑了一声,“这辈子,我也不会再登郑王位了。”
商悯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你这是泄气了,还是释然了?”
“释然了。”郑留道,“如果我说我泄气了,师姐会安慰我吗?”
“那是自然,我从来没有吝啬过对别人的安慰和夸奖吧?”商悯笑了笑,“当你内心产生了‘我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王’的念头,你便不是从前的你了,现在的你有能力去做一个王该做的事情。”
郑留看着她,轻轻点头,感觉连肚子上的伤口都不痛了。
他提起前所未有的干劲:“那我这就传令,召集朝臣?还要麻烦师姐操控郑潇,辛苦你了。”
商悯正要颔首,突然间本体那边传来反馈。
武国,北方边境。
正在赶往黑崖城路上的商悯眼角划过一道青色的流光。
是隐灵飞矢!宋兆雪的信!
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宋兆雪要说的话刻录其中,他低沉的声音传入她脑海里:“大师姐,我在路上闲得无聊,修炼了那部散播各处的《捉妖全策》,我似乎很有天赋……我……”
他声音停顿了一下,颤抖道:“我现在确信你说的没错……宋国有妖!”
第282章
宋兆雪信任自己的母亲, 也相信对方深深地关爱着自己。
母亲用心良苦,宋兆雪认为自己要回报母亲就只能加倍努力,读书、练兵法, 把自己变成和母亲一样的王,帮她分担更多的东西。
举国上下颁布征兵令,宣布要对大燕出兵, 也是等宋兆雪抵达宋国疆土之后才公布,这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
在几百年的过往历史中, 不是没有发生过燕皇杀他国诸侯后代的例子。他们杀的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赶上了战乱之年, 他们的母国或是有了造反的念头,或是已经有了造反的动作,更有甚者是被扣上了造反或大不敬的帽子。
比如那位谭国的五公子。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幸运的, 不同于出身其他小国的质子, 他背后有一个强大的母国。更幸运的是大燕内忧外患,为了安抚诸侯之心, 只能宣布将质子送回。
将质子送回后, 这些诸侯国若是发兵,大燕可以指责他们不义。可若是不送回去,那些诸侯国更有借口发兵了。
宋兆雪宋国上下就如一个即将开动的巨大战车,过往许多年的积累都是为了打一场改天换日的大战, 要么他们赢,要么他们亡。
他甚至也想过,如果他在宿阳期间宋国突然要对大燕发兵,大燕会怎么对待他这个宋国公子?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 宋兆雪辗转反侧,想起了自己十二岁时曾在书上读过的一个故事。
梁公子质于燕。燕皇当庭诘之, 斥梁国有逆谋,梁公子当自为书数梁王悖逆之状,不然同逆论,与梁王同罪,当诛。梁公子闻此,不具书,悲曰:勿顾我一人之命!遂触柱而亡。
当年读到这个故事时,母亲曾经问宋兆雪:“你觉得梁国公子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是在对燕皇谢罪吗?”
宋兆雪毫不犹豫:“他是对自己的母国说的!他让梁国不要在意他一个人的性命,他要牺牲自己来成全梁国的大业,这样大燕就不能用他的性命来威胁梁国了。”
他咬牙道:“母亲,要是我也到了宿阳当质子,必以梁国公子为榜样。”
宋王一听,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宋兆雪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茫然地看着母亲,很快茫然化为了委屈。
宋王冷道:“愚蠢!命就一条,死了就没了!”
“难道我要做卑鄙小人,和母国划清界线,指责母亲是悖逆乱臣吗?”宋兆雪梗着脖子,脸色憋得通红,“我做不到,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你是死是活,对宋国没有一丁点影响。如果宋国对大燕发兵,不会在乎你一人之命;大燕要攻讦宋国,也多的是借口和法子。真以为你一个小小公子的性命,能对大局产生什么影响吗?”宋王指着史书冷笑,“那个梁国公子得到的,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声,一个史书留名的机会罢了。”
宋兆雪整个人都懵了。
“站起来,坐回椅子上。”宋王毫不留情。
等宋兆雪唯唯诺诺地把屁股挪回了椅子,她才问:“现在,你告诉我,梁国公子为何而死?”
宋兆雪思考了很久,抛去了家国立场,设身处地代入梁国公子的处境,最后得出了一个悲剧的答案:“他是为自己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