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珩平稳心绪看到最后,周围也没个烛火让他把信烧掉,便将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很快,有郑王派遣的臣子来官驿中拜会,道:“特使大人,王上现下已经抽出了空闲,请您随在下前往宫中拜会。”
“有劳了。”商珩客气守礼道。
一路行至宫殿,商珩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来到郑国的路上,他也遇到过因为水患灾害流离失所的百姓,到了国都倒是还好,并没有多少流民,应当是被尽数驱赶了……
然而从外城的平民居住之地踏入到内城达官贵人居住之地,商珩就吃了一惊,等他进入王宫,更是眼皮子直跳,不着痕迹地摸着胡子来掩饰着内心的震惊。
这座宫殿,可以用穷奢极侈来形容。
远处的宫殿还架着手脚架,有工匠在房顶劳作修缮,从建筑形制来看,又是一座高大壮丽的楼阁,这王宫还在往外扩建?
连过往宫女身上穿的衣裳,都是用看上去很华贵的布料制成的,即便颜色并不招摇,也无法掩盖制作精细。
早听说南方富庶,怎么富成这样啊?
等一路走到宫殿,见到郑王郑潇的一瞬间,商珩什么都懂了。
郑王喜爱奢靡,尤其爱金玉华丽之物,她身上的丝绸华服刺绣精致,头上的珠钗冠冕光华闪耀。虽然非常华丽,但是并不堆砌,各种首饰主次有别,宫殿内部的布置也是雅致,每一样物品的摆放都很有讲究,显然郑王是一位非常有品位的人。
商珩又看了几眼,发现郑王不仅对吃穿用度有讲究,连她身边的人也必须是清秀俊美的,宫女打扮得漂漂亮亮,太监也是选皮相优秀的来伺候。
仔细一回想,刚才来叫他进宫的内臣好像也是一副好皮相。
“武国特使商珩,拜见郑王。”商珩道。
“免礼。”郑王打量着商珩,“郑武两国,倒是许久没有互派使臣了。”
必要的邦交是算在外的,王侯过寿辰互送礼物这种只能算例行来往,而且不是每年都来,还得是逢整数的大寿才行。王位更替也是大事,关系好的国家一般会派使节互送国书,把排场弄得很足,两国关系一般则是送过去就了事。
商珩笑道:“天下已不是往日之天下,武国也非往日之武国。好叫郑王知晓,今武国新王登位,继位者正是先王长女。”
“武国上下对郑王之英明才干深感敬佩,愿与郑国永缔盟好。故遣臣为使,前来觐见,望郑王鉴察武王诚意。”
郑王听到这话,面上恰到好处地闪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她看着商珩,道:“寡人有一亲人,年龄虽比寡人小,却是长辈姑姑,年少时我二人关系甚好,然而她远嫁武国,已二十年未见。她名郑显华,不知她在武国可安好?”
商珩暗道一声来着不善,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种场合拿不出什么借口,既然对方开口发问,想必是早得知了消息,就是要拿此事当做筏子发难。
身在郑国的他接到了武国的传信,那么郑王接到密报也不稀奇。
“禀郑王,此事说来遗憾,忠顺公谋反,意图篡权夺位,今已被处死……其妻郑显华受其牵连,也已身故。”
郑王闻之大怒,竟然抬手怒斥:“荒唐!寡人的姑姑怎会参与谋反?还是说武王对郑国不满已久,这才拿寡人的姑姑开刀?!”
第268章
商珩面色不变, 道:“郑王此言差矣。两国素无过节,平时往来,邦交礼仪样样不缺。两国相处甚远, 难起兵戈,不似郑宋二国怨仇由来已久。武王对郑王的不满又从何而来?”
“寡人的姑姑,不可能参与谋反。”郑王冷冷道。
商珩早防着她这一手, 温和有礼道:“臣离开武国日久,对于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收到的信上,只写忠顺公谋反, 而郑显华受其牵连。显华夫人在这桩谋反案中是否为主犯,臣不得知,只是臣也想说, 忠顺公乃是王上的亲叔叔, 他膝下两子是王上的堂亲。他们之于武王,就如显华夫人之于郑王。”
郑王冷哼, 却并未继续反驳。
“忠顺公商泓谋反之事, 王上也未曾料到,然而对方犯下大错,王上不得不忍痛处决。显华夫人是否为主犯,臣不得而知, 料想郑王如此品格,显华夫人当然也不可能是那犯上作乱的小人。”商珩道,“还请郑王相信,不管是新王还是先王, 都对王上您十分敬重。否则,怎会派遣臣来郑国呢?”
郑王脸色稍霁, 眼神也缓和下来,轻而易举地将此事翻篇。
“郑国武国常有联姻,寡人自然信任武国,方才是骤然听闻亲人噩耗,一时间心神失守,还望特使见谅。”她轻声道,“武国新王,听闻年岁尚浅,且之前已去宿阳,后跟随大将军攻谭……”
商珩道:“正是如此。”
“寡人会关注这个消息,也是因为寡人的幼弟郑留同样在随大将军攻谭。”郑王突然慈眉善目了。
商珩太阳穴微跳,觉得对方话里有话,郑王应该是知道皇帝和苏归都已经投武的消息了。
如果没有皇帝投武,武国和郑国的联盟,商珩觉得大概率能成。可是现在事情有了变动,武国占据正统,武国和郑国结盟,郑国岂不是在向武国俯首称臣?武国可是占着名义上的皇帝啊。
郑王郑潇心高气傲,这从对方的衣食住行以及言谈举止就可发现。
商悯在西北失踪,然后又归国,在这期间并没有收到宿阳那边下发的旨意,准她归国。
这里头说头可大了,要是郑王不认子翼作为皇帝,说那皇帝是假的,反而扣一顶帽子,说武王是乱臣贼子,违抗圣意无故归国,那事情可就大了。
但是看看郑王慈眉善目的表情,商珩又觉得有点不对。
“没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从公主变成了武王。”她笑道,“听闻武王年少,才不过十二岁,不知可有定婚?”
商珩:“……臣不知。”
原来对方就等在这儿了!什么世代联姻,都是幌子,郑王想继续借姻亲关系插手武国的事?商珩恨不得一口唾沫星子喷过去,我呸,你也配?
他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太笼统,这不妥,就赶紧赶在郑潇再次开口之前缝补了一下。
“不过臣的确听闻王上曾经议亲,此事还是先王告诉臣的。”商珩笑呵呵道,“当年皇帝陛下还是太子,曾经与武王议亲,但是先王早将当今武王当做继承人培养,怎能送去宿阳当太子妃?此事便就此作罢。”
他停顿片刻,故意问,“郑王可知,燕皇陛下也在武国,先前陛下被妖魔桎梏,如今终于在各方帮助下挣脱枷锁。”
商珩点到为止。他无比清楚,任何一任武王都不可能被姻亲关系给控制住,但是对方琢磨的事情实在太恶心。
直接用皇帝当做挡箭牌,希望能把郑王的心思给挡回去。反正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么一段往事给说了出来而已……武王和皇帝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将来会不会结婚,郑王你自己想想看着办吧。
虽然没出五服的亲戚结婚不好,但也不是没有,明面上说得过去。
可谁知郑王当做听不懂,直接装糊涂道:“还有这样的往事?原来武王还差点做了太子妃……到底是姻亲未成,不然武国便不会有这样一位少年英主了。”
商珩恨不得把她嘴给封上。
郑王显然不可能照着商珩所想的来,她继续道:“寡人之弟郑留,行十九,名郑留,听闻在宿阳时与武王关系甚好,二人又年岁相当,不知能否成就好事啊?”
商珩拿出端方的笑脸,客客气气道:“这恐怕要看王上的意思,还有很多方面的考量……”
还有一句“王上年少”含在嘴里没说出来,因为这个年纪确实该议婚了,各国宗室都是这样。
“不如特使便在渠阳住下,多留些时日,将寡人的意思传回武国。”郑王表情真切,“十九弟郑留长相俊美,一表人才,颇通诗书,容貌才情样样不缺,若两国能成就好事,永结同盟,岂不妙极?”
商珩在心中长叹,知道对方这话既然说出来,便由不得他做主了,只能将这个消息传回朝鹿,由武王定夺。
他不再犹豫,“臣稍后便去拟信。”
商珩退出郑国王宫时暗自皱眉。
郑国有鬼,郑王也有鬼。
是否是妖党作乱,暂且不知,对方心中有暗鬼,盼着武国不好,这点是跑不了的。
倒不是对方非要结缔姻亲才引来商珩怀疑,想联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这是在为他们的盟友关系增添更多的保障。就算武王拒绝了联姻,他怀疑以郑王的热络劲儿还能说出别的方案,联姻不一定非要瞅准王,王的家族里还有很多人,都能联姻。
让商珩心生怀疑的,是对方让他留在郑都渠阳的举动。
这信传递来传递去,恐怕又要耗上半个月的时间。
郑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联姻能成,郑国就是武国盟友……要是联姻不成,反正对方话也没说死。
半个月,其实拖得太久了。
商珩怀疑郑国是有意阻拦他的脚步,不让他前往其他国家游说,她又不好直接杀他,所以想出了这么个损招。
但是商珩不得不传这个信,也不得不去办这个事儿。
他回到驿馆拟信,用很平常的话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和郑王的期盼,看着信鹰将信送走。
他相信武国的新王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
商珩见过还是公主的商悯,她可是个有大主意的人。
……
燕都,宿阳。
登基时的喜悦,现在已经化为满腔的无能狂怒。
姬麟看着手中的密报,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这个密报还是从梁国手中拿到的,武国根本没有将新王继位的消息传到宿阳这边,按照梁王给出的说法,武国认为宿阳的龙椅上如今坐着的是伪皇,根本不值得武国送国书。
这段时间是接二连三的噩耗。
从知道姬子翼没有死,而是被人劫走了开始,姬麟心中就有隐约的不安,可是即将登临皇位的喜悦压过了所有的不安。
他终究是坐上了梦寐以求的位置。
然而心中的隐忧成了真,子翼果然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这不是他姬麟的错,这是谭闻秋的错,是殿下的错,因为他们无知无觉、无能无为,这才让子翼逃了出去,现在他们饱受流言蜚语的质疑,连原本不可撼动的正统地位也在从手中溜走。
这都是那些妖的错。
姬麟表情扭曲着,叫来了柳怀信,又让人去请了新任的镇国将军楚卿。
他对楚卿是畏惧的,对方没有明说,但是姬麟在她身上发觉到了和苟忘凡类似的气息,这种手段让他非常忌惮。
可是楚卿没来,她非但没来,还把柳怀信给叫走了。
姬麟在书房的龙椅上端坐了半晌,终究是压不住怒火,气得浑身发抖。
然而他也知道他没资格生气,他的地位都是对方给的。
天下大事,容不得他姬麟参与,他坐上了这个位置,真就是工具了。
不过没关系,有一样东西他还是得到了的……不,也不能说得到,只是近在咫尺。他有了比常人更强壮的身体,也从来没有生过病,受了伤也能快速愈合……他摸着自己胸口的鳞片,觉得还是不够。
他能比正常人活得更久,但是无法像妖一样长生。
皇宫,柳怀信居住的偏殿之内,苟忘凡点燃了一截线香。
灰白色的香雾升起,在上方凝聚不散,竟逐渐幻化成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柳怀信躬身行礼,“殿下。”
苟忘凡道:“殿下,您可有得知武国的消息?”
“不久前知道了,正要去联络你。”白皎的声音有些虚幻。
“对方胆大包天。”苟忘凡咬牙切齿,“商悯不是死了吗?居然能够复活,人族那边有还魂的手段,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