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确是不忍的,可是这种程度的不忍,也可以被称作为真正的仁慈。如果她将忠顺公一家全部赶尽杀绝,那这种狠绝,恐怕会让众臣胆寒了。
商悯回到后殿后叫来宫女,揉了揉额头道:“准备毒酒,给我叔父送去,给元慈也送去。”
郑显华不送,留着当众处决吧。
对外就说忠顺公和商元慈畏罪自杀了。
事实证明元慈还算了解商悯的性情,她在人前说守王陵,但私心里确实是想给他们一个痛快的。她杀人不爱折磨,需要刑讯人获取情报的时候除外。
商悯主要是想给叔父一个痛快,元慈是顺带的,既然叔父在最后帮了她一把,按照交易原则,商悯就要对他少计较点东西。他所求就是让自己的孩子活着,可是这个愿望没办法全部实现了。
宫女很快取了毒酒,送去了监牢之中。
忠顺公一看到顺着牢笼递过来的酒,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他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宫女道:“帮我传个话吧……就说,叔父谢谢她,是我对不住她。”
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是。”宫女一板一眼道。
然后她又将酒送给商元慈,商元慈站在牢房里,看到宫女端酒过来愣了一下,当即道:“我不喝!”
“王上的意思,给您一个痛快。”
元慈发出冷笑,“有种就把我放进铜俑里面活封,我看她敢不敢做!”
宫女沉思片刻,礼貌道:“得罪了。”
她召来两个侍卫,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压着元慈,宫女将毒酒灌到了她的嘴里,看着她愤怒大骂,最后吐血倒地,渐渐失去了生息。
没多久,商悯就等到宫女回来复命了。
可是这宫女面色沉重,一进殿就向她请罪,头埋得低低的:“王上……商允触墙自尽,当场没了声息。”
商悯站在那儿,站了许久许久,眼神略有怔愣。
这个时候应该是要流泪的吧……可是她微微仰了一下头,没有眼泪流出来。
“依照祖训,没有办法入王陵,将其火化吧……撒在朝鹿长城外,看着这座城。”
第267章
这个时代车马交通缓慢, 传递个消息起码要数日,不是所有的消息都需要八百里加急,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用信鹰传递。
商悯举行祭天大典数日以后, 各国才逐渐收到消息。
武国周边小国受大国庇护,纷纷送上国书表示庆贺和顺服,这几天商悯的桌案都被这些小国的国书塞满了。
六强国中最先得知消息的是梁国, 因为距离比较近,一道送去的还有武国的国书。
梁王姬桓愣愣地看着这国书, 暗道一声好家伙。
连忙让内侍去请来幕僚吴英。
“吴大师,你看这国书……”周围没有旁人, 梁王便也不装了,直接摆出了恭顺谦虚的样子。
吴英接过国书瞅了两眼,感觉这个国书好像有点长, 以往新王登基送来的国书大概也就四五行字, 字儿越短事儿越大。
他扫了一眼开头,看到新王登基也不怎么意外。
梁国前段时间就已经收到武王商溯离世的消息, 这消息已经通传各国, 连宿阳也已经知道了,对方推举新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继承王位的人是商悯,这位公主不是在西北战场失踪了吗?也许是又回到了武国……可惜了,还以为最后登位的会是商泓。
国书上前半部分内容是很平常的, 大意就是讲我们武国的新王已经正式举行祭天大典登基了,希望能够和两国继续保持良好的邦交关系。
然而看到后半部分内容,吴英打了个激灵……什么燕皇归武,什么武国正统, 最后还大言不惭写所有的诸侯国应当向燕皇陛下纳贡,宿阳那个姬麟是乱臣贼子, 妖党扶持,是彻头彻尾的伪皇……
吴英无法保持镇定了,看到最后已经眼角抽搐,惊恐万分。
然而他刚想放下国书,梁王就提醒:“吴大师,后面还有一折你没看。”
吴英震惊地低下头,将国书向后展开,果然还有一折。
看完最后一折上的内容,他两眼一翻,差一点就晕过去了。
上面竟然直接写皇太后谭闻秋是妖!
吴英猛抬头看向梁王,梁王一看到他目光移过来,不禁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因为梁王在之前一直不知道皇太后是妖,不过他确实知道有妖藏在皇帝身边,只是不确定是哪一个。
……其实也还好。吴英深呼吸一口气。
皇太后身份曝光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殿下已经转移了巢穴。
这件事情吴英其实并没有接到直接的通知,他只是接到殿下传讯,让他稍安勿躁,然后没两天他就收到了皇太后离世,姬麟众望所归登基的消息。
那时吴英就知道,殿下似乎在和敌人的争锋中处于劣势,不得不舍弃身份重新谋划了。
不过吴英并不慌张,在他看来,能杀了殿下的人根本就不存在。既然他们杀不了殿下,那么殿下就立于不败之地。
殿下没有告诉吴英她会转移到哪里,吴英也很识趣,并不追问。
反正殿下想让他知道的话,他自然会知道的。
但是皇太后身份曝光,这会产生十分重大的影响。
姬麟已经是短短半年内换的第三个皇帝了……大燕风雨飘摇,随着姬麟的登基,皇帝的威信彻底降到了谷底。
除了占据名义之外,姬麟这个皇帝一无所有,今后诸侯国是否还会朝拜他,是否还会向大燕纳贡?不得而知。
不过诸侯们不向大燕纳贡,更不可能向武国纳贡。
他们内心的野心已经像野火一样滋长了起来,再也无法压制,无法掩饰。
天下二主,标志着这座王朝已经彻底走向分裂,从此诸侯们找到了借口,他们既可以不用再对上头的皇帝称臣,也可以指责武国挟天子令诸侯。
各自为战,就在今朝。
……
“你说新武王已经顺利登位了,当真?”谭桢欣喜转身。
“是,国书还未送到,是武国送来了武王亲笔的书信。”
谭桢匆忙拿过书信,一打开便露出微笑,上面的字迹很是熟悉,确实是商悯的字迹。上面没写什么文绉绉的话,只是非常简短地讲了一下大致情况,末了写了一句大白话:“今后我就是武王了。你也要保重身体。”
信的末尾居然还画了个笑脸。
谭桢笑出声,心情愉悦。商悯一向成熟,很少显露孩子心性,这封信与其说是什么武王亲笔,倒不如说是朋友间的书信,对方的确把她当成朋友。
近日接二连三传来好消息,先是西北燕军哗变,说是底下的士兵粮食不够吃,顶头的将军却天天大口吃肉,宰杀抢到的牛羊和马匹骆驼,吃也就罢了,居然不向下施恩,于是士兵们产生了不满。
营地中先是爆发了口角争端,接着产生了聚众斗殴,又过了一日,就变成了大规模械斗,最后演变为兵变。
那位将军竟然被手底下的将士围堵起来乱枪戳死了,尸体被遗弃在荒野用马踏成了一摊肉泥。
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很快有就近的燕军率兵前来镇压叛乱,两拨人马交战激烈。由于事发突然,叛乱的士兵中没有领头的,全是凭意气行事,叛乱轻而易举地被镇压。
可即便如此,也死了好些人。
事后清点伤亡,至少有五千兵死于大军内乱,这个数字是否有瞒报,谁也不清楚。
现如今燕军的执掌者是苏归手下曾经的头号副将——大燕建威将军袁遥。
没了苏归镇压,他手下副将们并没有想着如何重整军队夺取胜利,而是各自为战。他们一个个心高气傲,都想着让对方听自己的安排,在何处排兵布阵,又去攻打哪个城池,意见始终无法统一。
而且还有人怀疑苏归是死了,是被亲信暗害了,不过更多的人不愿相信这个噩耗,他们怀疑苏归是在西北水土不服突发恶疾养病,这才被封锁了消息。
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消息终于封锁不住了。
袁遥传信回宿阳后收到那边指示,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说谭国狡诈,竟然派高手潜入大营之中,驱使毒虫毒蛇对苏归下毒,导致大将军身死。
实际上大将军到底是如何死的,根本无人在意,大将军死了这个事实,才是对燕军产生巨大冲击的根源。
燕军气势衰落之际,谭国将军亲率两万兵马突袭大营,杀得燕军猝不及防,士兵丢盔弃甲,谭军并未死磕,而是从容退去。
经此一战,燕军士气更加低迷。
“禀谭公!燕军正在向东南撤去,这许是退兵之兆!”
有传令将送上战报。
谭桢刚开始读的时候还克制着情绪,怕又是空欢喜一场,等读到宿阳探子通传的“赵国边境正在聚集兵马,似乎想要对大燕用兵,宿阳朝堂一片惊恐”这段话时,谭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散发着欣喜。
看到最后她抚掌大笑,却没有得意忘形,吩咐下去:“等完全确定对方撤兵,再将这消息通传各方,燕军撤退之时,谭军当慎而又慎,不要轻易追击,以免这是对方诱敌之计!”
“是!”传令将也是欢欣鼓舞地退去。
赵国兵马压境,大燕倍感压力,于是便有了撤军。
谁是敌人谁是盟友,都有谁想要让人族复起,大多都分明了。
……
武国使臣商珩抵达郑国时才接到了母国送来的重要信件。
山高路远,道路崎岖,路上又有流民匪贼冲击,他们这一走,结结实实走了近俩月。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从武国到宿阳,正常走都要两个月呢,郑国比宿阳还远,他们紧赶慢赶,可算是赶到了。
商珩看着信件,心情万分复杂。
商溯过世时,朝鹿的信鹰已经将这个消息带给了他。
他和商溯关系还算不错,平时走动得很少,但是他办起事来一向尽心,不然出使郑国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会交给他办。
当初得到那个消息时,商珩就觉得忠顺公可能会搞点动作,王位更替,胜负难料,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商珩从不参与这些事情,只是静等结果。
现在结果出来了——商悯胜了。
看着信纸上刺目的几行字,商珩心头一片炽热。
天命归武。他默念。
今后武国就改天换日了。
信的末端,是新武王商悯对他下达的指示,让他把这则消息通报给郑王郑潇,看看郑潇会是何等反应,她还提醒商珩,郑国恐有妖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