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猜测站不住脚,商谦年少,性情未定,大可不必这么着急。
父亲不像是在恼怒儿子奉承谁,而是在用这种办法让他们与商谦保持距离。
以前不需要保持距离,但是现在需要了。
为什么?
悯公主就算归国,也不能改变她才十二岁的事实。
宿阳那边的事情,孟晦猜不到,不知道公主会何时归国。
万一她回不来呢?万一她没有办法成为武王呢?
她成不了武王……谁会是武王?
孟晦脑子里闪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他又想起父亲很久之前不经意提起过,他曾与忠顺公一同领兵,二人私交甚好。
他无端觉得脖子有点发凉……摸了摸脖颈,心中祈祷父亲别干什么让全族掉脑袋的事儿。
第二天孟晦来到了小学宫。
幸好受的都是皮外伤,除了疼点倒没什么大不了。
大哥长了记性,听从父亲的话,不再过分接近二公子了。
本以为这一天就会这么平淡无奇地过去。
临到下学的时候,他走过学宫的拐角突然被麻袋罩住了头,身后的人力气极大,显然有武学功底,轻而易举地就把他给制住了,还卡住了他的喉咙,不让他说话。
孟晦不住挣扎着,被身后的人提溜到了一个空置的房间里。
麻袋一取,他看见了商谦。
商谦从袖子里抽出随身携带的马鞭子。他心里回想着小书童白天里点拨他的话,觉得他说得可能有点言重了,哪就到了那种程度呢?
不过他也结合姐姐的教导认真思考了。
人嘛,要多思多想,想不通的话,就多问。
商谦觉得靠自己可能是想不通了,于是他决定采用问的方法。
问孟良肯定不行,商谦总觉得孟良虽然年龄比他大,但还没他聪明……
既然这样,那就问孟晦吧。
姐姐也说了,要是怕对方嘴里说不出实话,可以先进行威慑,实在不行就打一顿,大部分人都会说实话的。
商谦用实际行动践行了姐姐的理论教导。
他拿着鞭子走到孟晦面前,问:“你哥哥今天怎么不来奉承我了?”
孟晦的心顿时就凉了。
他一时半会儿没能说出来话,脑子都因为对方的问话而空白了。
孟晦内心浮现出恐怖的念头,他竟然开始痛恨自己的敏锐。要是他没有猜到父亲的打算就好了……即便还不确定,但是那个猜测已经让他心里产生了“鬼”。
万一父亲真的在干让全族掉脑袋的事情……该怎么办?
如果他照实回答“父亲想让大哥干正事少走捷径”,对方会信吗?这是实话,可是的确透出了疏远的意向。
孟晦假装被问呆了,隔了一会儿才道:“这,我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想的……”
“哦。”商谦皱眉,“你又不是你大哥肚子里的蛔虫,确实可能会不知道。”
孟晦大松一口气,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
谁知商谦一句话将他打入深渊:“既然这样,那还是直接把孟良抓过来问问吧。”
这下,孟晦浑身上下都凉透了。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大哥会说什么话,要是商谦真的问了,孟良真的会实话实说,说:“父亲让我多读书干正事,少奉承人……”
二公子身边的那个书童显然不一般,绝不可能单纯就是书童,很有可能是暗卫,二公子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他恐怕都会向上汇报。
如果这件事情传递给了更上面的人……会是谁呢?
更重要的是如果大哥说了实话,他孟晦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显然就是假话,假话会让人心生怀疑,原本很正常的话说不定也会被解读成其他的模样。
心中若无暗鬼,为何会这般遮掩?
孟晦惶惶不定,看着书童离去的背影,脱口而出:“我方才一时间没想起来……”
“嗯?”商谦缓缓抬头,眼睛盯着他。
“父亲交代我们要好好读书学习,可能大哥是听进去了父亲的话,所以……”
“那可不像,我看见他撕书折纸鹤了。”商谦脸上没了表情。
“大哥不是读书的料子,但表面是要做好的,父亲会定期问学宫的老师大哥表现如何,所以他不敢太放肆,只敢上课悄悄折纸玩儿。”孟晦道。
“这样?”商谦若有所思,对他露出一个笑脸,“我绑了你的事儿,你可别说出去,不然我挨了多少手板子,要在你身上还上十倍……”
“不说,绝对不说。”孟晦连忙保证。
等他踏出这间空的校舍,他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他想,完了。
他此时能做的只是祈祷——祈祷父亲真的什么都没做。否则,等待他们的要么是至少三代人富贵无虞权势滔天,要么是全家砍头九族全灭。
第257章
商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找到了霜降和凝露。
实在是她们藏得太好了,而且始终没有打开关押着子翼的木箱子,子翼的气息没有丝毫外泄, 她们也时刻注意着处理好身上的气味信息。
商悯只好沿着给她们规划的运输路线一路追一路找,直到深入梁国腹地,她才终于找到了她们。
此时距离商悯重塑身躯复活, 已经过去了十五日。
商悯正式满十二岁了。
这次的生日没有亲人帮助她庆祝,但是她身边有苏归,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他真的还活着,是吧?”商悯有一点小担心。
她非常担心打开木箱的时候会看到子翼的尸体。
“活着。”霜降肯定地点头, “我们有定期向里面投放崔大人交给我们的丹药,保证他的生机,每两个时辰从透气的小洞里投一次, 上一次的投放就在半个时辰前呢。”
凝露认真道:“这个箱子的隔音非常好, 只有把耳朵贴在箱子上才会听到里面传来的咚咚声,虽然有着透气孔, 但是里面的人声根本就传不出来, 这让我们省事儿多了。”
她们不知道箱子里面装的是谁,只知道是个大活人,要是知道是皇帝,恐怕会惊掉下巴。
“现在有我了, 箱子打开,把人放出来吧。”商悯笑笑,“已经不需要用这个木箱子上面的符遮掩气息了,有我便足够。”
“是, 公主。”霜降和凝露应了一声,按照之前记下的方法, 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
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躺在箱子里,光线闯进了箱子,他下意识捂住了脸,眼睛里面溢出了泪水。
他努力适应着光线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又是谁把他给放了出来。
“啊,子翼表哥,真是好久没见了。”商悯笑呵呵地把他从箱子里拉了出来,“表哥放心,今后你安全了,再也不用担心妖把你吃了。”
子翼一下子记起了这个声音,他眼睛还没有恢复,看着眼前模糊的轮廓失声道:“商悯?!”
“是我。”商悯微笑着,后退了两步。
“表哥看看,这里是哪里?”
子翼惊魂未定,揉了揉眼睛环视四周,努力睁大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终于能看清周围的事物了。
很显然,他不在皇宫。
他在一处堪称简陋的驿站之中,周围一共站了四个人。
两名商客打扮的女人,面孔很陌生,脸上满是震惊,不住地打量着他身上明黄色的龙袍。
商悯则是一身粗布麻衣,看上去虽然风尘仆仆,但是精神头很足,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至于剩下的一人……
子翼不可置信,“大将军?!”
苏归轻轻颔首,但却没有行礼,只是口中道:“见过陛下。”
子翼从身边四人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什么,他颤巍巍地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吃丹药保住了他的命,可是他此刻瘦得皮包骨,走起路来都打摆子。如果再被关在箱子里面一段时间,恐怕他精神都要失常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总之醒来之后就一直在箱子里……好像还被搬来搬去滚来滚去的,时不时脑袋上就会撞一个大包。
“表哥肯定是饿到了。”商悯亲自扶着子翼坐到了桌子前,看了自己的手下一眼。她们立刻会意地翻找出了干粮和水袋,放到了桌子上。
子翼从来没吃过干粮,他脑子还糊涂着,不过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他,他现在最好吃点东西,也最好听眼前这伙人的安排。
他的命很值钱,他有这个自我认知。只要听话,多半可以活下去。
他拿起干粮慢慢啃了起来,时不时喝一口水袋里的水,在商悯的注视下如坐针毡,手指也微微抖着,一不小心被水给呛住了。
商悯马上起身,轻柔地拍打着他的后背,眼中关切,仿佛在看一个稀世珍宝,非常怕他一不小心就被这口水给呛死了。
“表哥,你不要担心,我是来救你的,现在你已经被我们给救出来了。”商悯严肃道,“我的两个下属冒着生命危险,把你给送出了宿阳,我老师……也就是苏归大将军,他也非常担心你的安危,亲自前来护送,帮你摆脱了妖孽的魔爪。”
子翼咳得更厉害了。
“把表哥关在箱子里关了那么多天,实在是无奈之举,如果不这么做,你恐怕会被妖怪给抓回去啊。”她情真意切道,“现在好了,表哥已经不在宿阳了,妖怪也追不到你身边。”
“那朕……我是在哪里?”子翼小心地问,甚至不敢自称为“朕”了,他本就还没习惯这个自称,“我现在要去哪里?”
商悯对子翼露出不赞同的目光,好像是在说“你就该大胆自称朕”。
她也确实这么说了。
随后商悯道:“咱们这是在梁国,过两天你就要去武国。然后,你可以在武国继续当你的皇帝,没有妖,也没有什么烦恼。”
子翼一颤,几乎想要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才出虎穴又入龙潭。商悯费尽心思把他从宿阳掏了出来,现在她要带他回自己的老巢。
子翼失了力气,哪怕腹中饥饿,他也味同嚼蜡,不知不觉就放下了干粮,泪水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