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听说过。”苏归道,“人性本恶,所以需施以教化。”
“人有人之恶,妖有妖之恶。”商悯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认真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人太弱小,只能抱团求生,所以人教化人舍弃人之恶。如人人心中存恶,人人心中有私,视规则法度为无物,如此世间失序,一片混乱,人族便不能如此强大。”
苏归一默,接了下去:“妖很强,无需抱团便能求生,所以个体之恶被无限放大,以致同类互食,人妖残杀。妖生来不懂得克制心中之恶,他们也从不觉得弱肉强食的本能就是‘恶’……”
“妖之恶何尝不是人之恶?反之亦然。”商悯喃喃说了这么一句,“人妖共处,绝无可能。妖舍不了恶,人族即便有教化,也不无法舍去恶。此题无解,只能以其中一方的毁灭告终。”
就如苏归,在他身上从来不存在什么让人和妖和平共处的选项。
他只能选择人,或者选择妖。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已经选出了自己的答案——人。
而选人本质的原因,是他如人一般受到了教化,不再具有弱肉强食的本能,乃至于想要反抗这种本能。从最开始的杀人会心痛,到后面的杀到麻木,再到现在似乎又找回了一丝停止厮杀的希望。
商悯看向苏归,见他表情沉默,抬手拍拍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他,同时说出了她的愿景:“望人妖纷争自这一代而止。”
“如果是悯儿,我相信你能做到。”苏归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他用那只有温度的手帮她抹掉了额头上粘的沙砾,“我该走了,你也是。”
商悯点头,也露出微笑:“顺利的话,是不是过几天就能再会了?”
“应当如此。”苏归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不舍,还有担忧,更有如月色一般温和无声的期盼,它并不沉重,反而让商悯卸下了心中的包袱。
他向后退去,高大的身影隐入了黑暗。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等商悯再看,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她返回村舍之中,扛起两只昏迷的狐狸,在他们待过的地方撒上除味的药粉,接着骑上在村子里吃草料的马。
商悯甩起马鞭,一声轻喝:“驾!”
她又一次在夜色下疾驰。
黄沙大漠上印下一排马蹄印,风一吹又了无痕迹,荒凉的村子一如既往,似乎没有任何人来过,唯有天上明月不言不语,始终注视着世间。
……
“所以,苏归是可以信任的。”敛雨客下了定论。
商悯点点头,“差点要设计杀他……以为再也回不了头了,没想到,他终究是站在我们这边。”
“也算是峰回路转。”
“但,还没有否极泰来。”
他们到了赵国,再有不到五日,就可以到达国都始宁。
然而赵国的情况并不算好,不知名的瘟疫席卷了好几座城池,凡是有瘟疫发生的城镇,商悯和敛雨客都寻到了妖气的踪迹。妖气与南方常见的瘴气结合形成了一种古怪的疫病,它侵蚀肉身,城中许多体弱的人都病倒了。
他们一路循着妖气搜寻,发现它流向始宁城的方向。
“孔朔也控制赵国?”敛雨客思索。
“不然很难摧枯拉朽地拿下这么大一个国家。”商悯道,“敛兄,若你游历世间,有机会的话,是否会考虑到大学宫去任教呢?”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敛雨客愣了愣,“一身本事不传承出去倒也可惜。”
商悯刚魂魄出窍一次,在外停留时间过长,如果要绕开天机封锁对敛雨客讲明白前世发生的种种,他们就也得灵魂出窍变成活死人的状态才行。
这样的招数还是少用为好,出窍时间久了可能会对身体造成大反噬,好在她和敛雨客相处的时间比较多,可以慢慢说明白,不用那么赶地把时间挤在一炷香之内。
“你我很有缘,有师徒之谊,我的师弟郑留和你也有师徒之谊。”商悯回想这件事情还是觉得很搞笑。
敛雨客反应了一会儿,听懂了,目露奇光:“竟有此事?当真是有缘,看来有空要去见见你那师弟。”
“敛兄,你会死吗?”商悯担心地问出这个问题。
“不会真正死去,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敛雨客道。
“以魂作祭,以命作抵,这般推演天机也不会死吗?”
敛雨客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商品从他的反应中找到了答案,叹息:“看来,你还是会死。”
“以魂魄作为推衍天机的祭品,就说明当时已经无路可走了。用出此法,我的结局只能是魂飞魄散。”敛雨客想了一阵,居然笑了,“倒也不赖。世间既有我诞生,说不定死去一遍,可重走一遭轮回,体验六道轮回为人之路。”
“敛兄倒是豁达。”商悯兴致不高。
“怎么,这是为我伤心起来了?这可不像你。”
商悯诧异,“怎么不像我了?我不是什么冷酷薄情的人吧。况且我不只是担心你,还在担心我父亲。”
“可能是拾玉一直以来太过坚强,让我误以为你是那种洒脱不羁,面对死亡也能很快重整旗鼓的人,最重要的是,这件事还没有发生呢。”敛雨客面露歉意,同时鼓励道,“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过度担忧。”
“的确是我思虑太过,可这两件事也的确发生过。”商悯从怀中掏出金蟾,放到了面前。
敛雨客配合地取出纸笔,帮她磨墨。
商悯沉吟片刻,奋笔疾书,只写上了一句话:“父亲,可愿为救人而死?”
前世的商溯不是为救苏归而死,他是为救人而死。
他相信就算他死了,商悯也能挑起武国的大梁,相信苏归这个强大的半妖活着,可以给人族提供更多的助力。取舍之下,他选择自己死。
她将信纸塞进金丸之中,让那金蟾吞了下去。
她没能立刻收到回信,父亲可能在忙,而她在短暂休憩的小石亭中盯着做工粗糙的石桌石椅发呆。
没过多久,金蟾的肚子里叮当一响。
商悯打开金蟾的嘴,捏开金丸,从上面取出了一张回复简短的字条,其上字迹遒劲,显然是武王亲笔所写。
“为人而死,死而无悔。”
这回答,不出所料。
商悯盯着纸条看了半晌,将它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第225章
带走子翼的计划最为紧迫, 不可拖延。
小巷之中,商悯的白小满化身吐出一口无色魇雾,将它放置在白珠儿的蛛网边上。
那细若无物的蛛丝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上面也没有携带妖气,更无残留气味,它就如那梁上的破败蛛网一般, 一点都不引人注目。
谭闻秋并没有命令白小满和子邺停止搜捕白珠儿,她也在配合白珠儿上演这一出搜城大戏, 同时观察白珠儿有没有异常举止。
这大大给商悯行了方便。
她穿梭在街头巷尾,魇雾肆意喷吐。她不是蜘蛛精, 可是行为却像蜘蛛精在编织一张大网,等网缠上猎物,再将猎物牢牢地捆起来, 纳入掌控之中。
守城的将士、巡逻的禁军、皇宫之中守卫的侍卫和值夜的宫女, 乃至驻守城门的蝎子精谢擎……
这场行动,容不得一点意外。
商悯倾洒着这具身体的神通, 肆无忌惮地挥霍着自己的本领, 近乎不计代价。此时她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在事后如何瞒过谭闻秋,她首先考虑的是得到子翼,然后再想其他。
夜深, 白珠儿如约出现在魇雾幻境之中。
“可有头绪?”她面无表情。
“有是有了。”商悯没有立刻讲解,“孔朔有没有联络你?”
对于这种事,白珠儿没什么好隐瞒的,“昨日联络我了, 我对他汇报了目前进度,他并不满意, 但是无可奈何,也知道这并不是我的错,他在等白皎离开宿阳的时机。”
白珠儿黑漆漆的眼睛定格在商悯身上,“时机还没到吗?”
“到了,或者说,快到了。”商悯声音低沉,狐狸脸上不见惯常带着的嬉闹的表情,可见她此时严肃,“到与不到取决于你,你动了,白皎才能动。”
白珠儿面色一变,隐隐浮起一些不好的预感,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想让我去做什么?”
这件事应当是有一定的危险度的,否则白小满不会是这副态度。
“你过去,对白皎说,小蛮是细作……”
“绝无可能!”白珠儿惊骇,一口回绝,“你真把白皎当成傻子吗?我去往小蛮头上泼脏水,她不会去怀疑小蛮,她会先怀疑我,因为她对我已经没有信任了!”
“不要着急,珠儿奶奶,你听我说完。”商悯看到她惊慌的样子才露出一个笑容来,“我知道小蛮姐姐不可能背叛,师傅也不一定会相信她背叛了,所以我们需要给师傅一个理由。”
谭闻秋现在是在怀疑小蛮,某种程度上,向她告发小蛮也算是正中她的猜测。
但这件事情有一个前提——前提是告发者不是白珠儿。
白珠儿果断拒绝就是看出了这一点。
“这个时候,你倒开始叫白皎师傅了,在你准备对她下黑手的时候……”白珠儿声音低沉,“真是庆幸,我看穿了你的真面目,更是庆幸,我没有对殿下说出对你的怀疑。不然,哪有这一出好戏?”
“珠儿奶奶也在戏中,这戏唱得好听又好看还有您一份儿功劳呢。”商悯笑眯眯道。
白珠儿审视她:“说吧,给殿下一个什么理由,才能让她相信小蛮背叛?”
“你不需要给她理由,你只需要让她看见。理由是我这边给的,我会让小蛮被魇雾操控,让她去找你,和你谈合作,让你去窃取孔朔的消息。”商悯道,“这戏这么一对,白皎就能看见了,那样她一下子就知道了三件事。第一件事当然是世上还有我狐祖陛下啦……”
“第二件事,是狐祖和孔朔不对付。”白珠儿越想越心惊,“这第三件,才是让殿下怀疑小蛮并非背叛,而是被魇雾操控……至于并非狐祖亲自控制而是你白小满在控制,她根本不会怀疑,因为她对你的修为一清二楚,觉得你根本不可能做到!”
这根本就是灯下黑!
而且这件事安排下来,每一件事都是真实的,每一件事都不需要说谎。
狐祖出世是真的,苏蔼找她谈合作是真的,小蛮被控制也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只是谭闻秋怀疑的目标会转向苏蔼本身而不是白小满。
可很快,白珠儿产生了质疑:“殿下会疑惑苏蔼是如何知晓孔朔的。”
“这件事不重要,没有必要为师傅解答。”商悯懒洋洋地回应,“让师傅自己去猜吧,猜出什么都行。”
白珠儿懂了,她们只需要抛出事实,并且让殿下相信这个事实,至于根据这个事实而产生的疑问,这应该让殿下自己去查清楚。
只要她相信了事实,她就会为事实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和猜测。
“还有一点。”白珠儿没有就此停止思考,反而找出了更多的漏洞,“既然有魇雾,那么苏蔼为何不用魇雾亲自控制更大的妖,或者直接控制我?为何反倒要大费周章……”
“因为狐祖师傅身在别处,脱不开身哇。因为之前控制小蛮时天时地利人和,没能控制更大的妖当然是事出有因……随便找什么理由都可以糊弄。”商悯道,“说不定师傅还会猜狐祖师傅修为衰弱,无力控制大局呢……”
白珠儿心念电转,心中的怀疑被戳中了。
她刚才故意那么说,就是为了试探白小满,没想到白小满将她的试探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对方显然察觉到了她的试探,却显得游刃有余,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