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我们关系并不亲近,你叫我将军。”苏归似也觉得这些话不太好说出口了, 他觉得有点好笑, 又有点无奈,“后来熟悉了, 你一般对我直呼其名。”
商悯懵懂地看着他。
那时她已经是武王了, 行为处事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面对苏归,态度自然截然不同。最开始关系不亲近,也可能是因为父亲的死而有心结。
她眼神暗淡下来。
“你联络过你的父亲了吗?”苏归半跪下来, 看着她的眼睛。
商悯摇头,“没来得及。”
现在他们一个半跪,一个站着,商悯甚至高于他了, 他抬眼凝视着她沉闷的脸,“或许会有别的办法。”
商悯的眼睛倏忽亮了, “当真?”
“当真。”苏归表情温和,“本来穷尽毕生之力,也只找到了那么一个办法。没想到此刻竟然有了转机,只是桎梏仍在,我难以对你说明。这个新的办法是你托郑留带给我的,虽然只是你无意而为,但或许可以一鼓作气解决两个麻烦。”
前世没有找到的第二方法,今生反而找到了?商悯茫然,接着思考。
她和郑留数次传信,苏归恐怕会定期查看郑留的记忆,可能是她的某一次传信中透露了情报,让苏归抓到了线索。
如果是那样,那么她透露的情报必然是与谭闻秋相关的,而且,苏归说可以解决两个麻烦……商悯细细回想,想到最近一次她和郑留提及谭闻秋的事,曾对他仔细描述了峪州城下的血屠大阵,想从郑留那里知道更多的线索。
可是郑留也知之不详。
“难道是……峪州?”商悯目光希冀。
苏归笑了。
“太好了!”她难得激动,跳过去抱住了苏归的脖子,险些落泪,“父亲不用替命,老师也可重获自由,而且那个大阵也能……”
“还需再等等,那里的人还没有迁移完。”苏归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风险仍在,需要把它降到最低。”
商悯一顿,不好意思地松开他的脖子,旋即心中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老师的桎梏……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格。”商悯低声道,“你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由行动,并且也不会被谭闻秋察觉到。”
当初苏归将她送出燕军夜行数百里,谭闻秋都没有发觉异样,足见苏归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被谭闻秋掌控着。
苏归沉默着点头,承认了这一点,可是他眼中也有迷茫,“偶尔,它的禁锢会松弛下来,我也不知原因。”
商悯想了想,认真道:“不知原因,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好事。老师,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杀掉胡千面和涂玉安时,通知我,我才好把握时机。他们一死,谭闻秋定会来西北。”苏归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竹简,“将它捏成两半,我就能感知到。”
商悯见它收进怀中,又确认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苏归平和的话语中是极深的决意,“杀了他们后,你要尽快离开原地,收敛气息躲到任何人都发现不了的地方,避开风头。”
商悯重重点头,同时知晓了苏归的打算,“杀他们的地点,离燕军和峪州越远越好,得让谭闻秋晚些发现你的动作。”
苏归眉头微蹙,终究是于心不忍地开口:“罢了,这件事我可以用蜃梦控制他人去做,这终归太过冒险,我不放心……”
“我身上有翟王赠送的山海化境密卷,可读取妖物记忆,前提是这妖得变成尸体。”商悯道,“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可以放过。用蜃梦控制人去杀胡千面和涂玉安固然可行,可他们能够看到那些记忆吗?”
“不能。”苏归语气一沉,“蜃梦控魂,需要我先把那个人的魂魄吃掉,到那时肉身只是傀儡了,没有意识。”
如果有白小满化身在,那么倒是不用那么麻烦,但是回宿阳一趟划不来。
“不必再犹豫了,也不用担心我。”商悯语气坚决,“如果连这点风险我都不敢去承担,那谈什么继承王位?更不用提成为人皇!”
苏归唯有苦笑。
他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他宁愿自己多承担伤害,也不愿意让自己身边的人受到半点危险。或许是因为他足够强,半妖之体,世界上很少有伤害是他承受不了的,就算受到了重创,也能很快恢复。
甚至只要他想,他自己砍掉的那只左臂顷刻就能长回来。
人类太脆弱,寿命太短暂,总是一不注意就死了。他见证了无数人的死亡,也亲手杀了无数人,没人比他明白,生命到底有多容易消逝。
“好,我不再劝……你尽管放手去做吧。”苏归从地上站了起来,垂眸看着商悯年少的脸,心中的担忧并没有消失,反而还增加了。
商悯思索,脑海中的计划飞速成型,“五日内……五日内!我们一定可以完成那些安排!”
苏归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什么安排?”
“峪州迁都,以及把子翼夺走。”商悯低沉道,“不能让他得到子翼,绝对不能!”
苏归没有多问什么,只道:“待我挣脱桎梏,再将你在宿阳安排的事情告诉我吧。”
他交代最后一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记忆丧失是有缘由的,此世二十年前我借出兵之机亲自深入翟国,想要探查出点什么,最后发现了孔朔用来储存食物的地方……翟国地宫。”
商悯大惊:“那么早?!那你有发现什么吗?”
“没敢深入探查,因为被囚禁在地宫的一只象妖告诉我,孔朔的神通,是可以抽取生灵的记忆。若是修为远低于他的妖族,则在妖活的时候就可抽取,不会对妖产生大的损害,若是人族,则对方死了之后才可炼化记忆。”苏归长叹一声,“得知这等消息,我只能抹去了地宫妖族见到我的记忆,匆忙逃离,并在返回后吞掉了自己的记忆,以免将来的某一天落入孔朔之手。如果闯入地宫的不是我,而是别人,只怕此时已成亡魂。”
“这……的确有必要。”
哪怕有天机封锁在,也依然很有必要,孔朔的手段实在是太诡异。
商悯又问:“老师可有在宿阳布置后手?”
“怎么会没有?”苏归面露微笑。
商悯一点即通,产生了终于和志同道合的同行者接上头的惊喜与满足,“是子邺。并且你也吞了子邺的部分记忆,防备意外发生。”
“不愧是悯儿。”苏归轻缓地呼出一口气,眉眼放松些许,“后面因为我丧失了记忆,对子邺做出了什么安排了解得不算很全面,不过,一切都在按照计划稳步推进……”
质子令。
原来这是苏归和子邺联合推动的结果。
要不是人族被孔朔读取记忆需要当场暴毙一下,商悯和敛雨客去见翟王那次怕也讨不了好,算是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可是白珠儿……商悯心情沉重。
白珠儿到了孔朔那边,可是会被读取记忆的。
商悯仔仔细细回想自己用白小满的身份和白珠儿会面时有没有暴露什么破绽,或者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想了一遍之后商悯放下心了,她一向很谨慎,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一律模糊处理,面对白珠儿就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就算孔朔读了白珠儿记忆,也只能得出“白小满疑似真为狐祖部下”的观点。
但是还有不保险的地方。
她赶紧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向苏归问:“狐祖是个什么样的妖,老师知道吗?老师的母亲有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在我小时候是说了一些。”苏归一愣。
“一些”这个形容词还是太保守了,其实是说了很多的,母亲几乎是整天把苏蔼挂嘴边,时不时就会在他耳边念叨:“你姥姥当年可厉害了,要是她在,没人敢欺负我们……”
念叨期间还夹杂辱骂人族圣人和白皎的脏话若干。
“快快告诉我,这对我太有用了!”商悯恨不得拿笔记记上,“尤其是那些性格上的细节,为人处事的特点。”
苏归揉揉眉心,无奈开始了回忆。
在母亲苏青描述中,苏蔼修为通天彻地,当世无敌……这个形容显然有很大的水分,如果当世无敌,那世界上就不会有另外两个妖皇了。
鉴于苏青离开苏蔼时十分年幼,这些描述的可信度是有,但恐怕没有那么高。
偏偏商悯特别刨根究底,恨不得连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出来。
大到苏蔼的毛发颜色,以及她几窝孩子的毛发颜色,对人族态度如何……小到苏蔼爱吃什么,是不是爱吃人,狐祖家族史上是否有发生过人妖禁断恋情,胎生妖和卵生妖结合能不能生出来小孩儿……都给问得清清楚楚。
苏归的表情从无奈到惊讶再到复杂,最后是麻木。
“据我所知,不爱吃人,更爱吃雉鸡……应该是有人妖相爱的先例的,母亲非常确定姥姥会庇护我这个人妖混血,说明狐祖对血统好像不怎么在意……”苏归说到这儿好似有点不安了,像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是不是应该说给商悯这个小孩子听。
“姥姥后宫里面是有人族的。”他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说了,“可能我狐族的某个长辈就是混血。”
商悯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同时又保持着克制,好像怕触动他的心事,小心翼翼的。
“想问就问吧。”苏归轻叹。
“老师知道我想问什么?”商悯探头瞅他。
“无非就是问我母亲是怎么生下我的。”苏归忍俊不禁,“这对于我来说不是什么悲哀的记忆,更深层的事情,我难以说出口,但若只是询问母亲与父亲的事,那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商悯严阵以待,觉得他要说的不是什么凄美爱情故事就是惊天大阴谋。
苏归道:“很多年前我不叫苏归,父亲死前给我起了名字,母亲觉得那个名字寓意不好,又给我取了现在的名字。”
“那个名字,叫虞离。大虞的虞,离散的离。我父亲是大虞末代皇子,我出生时,大虞还没有覆灭,但也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刻。”
第224章
商悯无言, 却一下子从苏归的话中嗅到了八百多年前的腥风血雨。
王朝飘摇,社稷不稳,黑蛟出世, 欲颠覆天柱。
而在这样的时代,苏青作为狐妖竟然和大虞皇子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不是不可能发生,因为感情这个东西是很不讲道理的, 可能说来就来了……但是作为人和妖,产生这种感情的概率太小。
往大了说, 他们之间隔着种族仇恨,隔着国仇家恨, 往小了说,他们之间隔着人妖本性之别,还有着寿命差距。苏归的双亲就算是真心相爱, 他们要走的路也必然坎坷。
商悯一直相信这世上有坚如磐石不惧外物侵蚀的感情, 可是从苏归的血脉和他诞生的时间节点上,她不得不往坏里猜测。
“是真情吗?”商悯有点懊恼自己不会说话, 但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只能直白发问了。
苏归的父亲还给他起名字呢, 也许是真情,是她想岔了。
“是利益。”苏归的回答无情地打碎了商悯心中乐观的猜测。
他脸上没有失落和悲伤,大抵是因为这个真相他早在几百年前就知道了,甚至有可能是一出生就知道了, 也早就接受了。
“悯儿希望人与妖之间有真情在?”
相比沉湎于往事,苏归对商悯失望的表情更好奇。
“接触妖多了,越发知道人和妖是相似的物种。都有情,都是地上生灵, 他们的情与人类的情,没有什么分别。”商悯心中一片清明, “冷酷贪食如白珠儿,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和人一样,沉溺在软弱的感情中,但其实她到底是有情。”
苏归背对着天上的月,神色在黑暗中有些模糊。
“那人和妖的区别是什么,你可明白?”苏归虽在发问,却更像是在问自己,“同为地上生灵,为何自相残杀?”
“一句天性使然便可解释。”商悯分外平静,“没有别的原因,天性而已。就像人能吃菜也能吃肉,吃肉人会变得更强壮,对于妖而言,人就是肉,不吃人当然也可以活,吃人了他们就会更强,弱肉强食而已。”
苏归认同商悯的话,但是他后退一步,侧过身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追忆的神色。
“人不会对鸡鸭牛羊产生深刻的感情,可是妖会爱人,人也会爱上妖。半妖虽少,但不是没有。如你所言,岂非是人和妖都违背了本性?人爱上了猎食者,妖爱上自己的食物。”
“是,他们违背了本性……因为他们都有智慧。他们……”商悯也在思考着,“他们克服了自己的兽性,选择以另一种形态生活在世上。老师有没有听说过性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