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欲摧,如今逼近的不是黑云或敌军, 是沙海。
商悯举起手臂挡在面前,看看沙尘又看看峪州城, 知晓自己是必定无法逃过这场沙尘暴了,于是拖着硕果仅存的暗卫和宛若死狗的胡千面,来到一处较为高大的岩石下避着。
胡千面皮肤剥落, 鲜血淋漓, 伤势瞧着甚为可怖,比当日在寿宴上现身被子邺打伤时还要严重。
商悯探了他的脉搏和呼吸, 知道他虽然重伤, 但还留着一口气,能撑上个把时辰,不至于当场死了。胡千面那浓缩了自身全部修为的妖丹已经在她手中,浑身的妖力也被打散, 再也使不出神通了。
她实在是小心到了极点,将捆妖索的一端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胡千面但凡动了,就逃不过她的感知。
商悯静坐沉思, 回想刚刚的战斗和谭闻秋的言语、神态。
她首先确定了一件事:谭闻秋真的没有办法感知到黑鳞附身之妖的身体状况,如果她能感知到, 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不会是问是否得手,而该担心胡千面的身体状况。
当初捉到涂玉安时也是如此,两相印证,让商悯有了底气——谭闻秋对胡涂二妖的动向掌握得没有那么精准。
既然如此,那么直接带胡千面回到峪州城应该也可行。她本还担心谭闻秋感知到二妖方位变动会横生枝节,现在这方面的担忧可以减弱了。
如今迫在眉睫的大事,是安排胡千面“救”涂玉安。
谭闻秋说“再等我几日”……到底是几日,恐怕她自己也没法确定。
她被宿阳那边的事务绊住手脚了。
具体是何事务,暂且不提。
商悯认为谭闻秋处理好那边的事情,至少需要两天时间。这两天之内,她必须安排胡千面救出涂玉安。
得益于谭闻秋没有办法实时掌握二妖动向,商悯只需策划好剧本,然后将这些剧本按照严谨的流程向谭闻秋汇报,营造出胡千面在谭国积极活动的假象……如此便可。
她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之前就安排好的戏,在沙尘暴彻底笼罩她之前盘算好要说的话,随后再度拿起铜镜,激发胡千面的妖丹妖力向铜镜输送。
没过多久,谭闻秋的脸在镜中浮现。
她看一眼“胡千面”,见“他”面露凝重,语气也沉了三分:“又有变故?”
“殿下,我在那几个死人身上找到了信件以及密函,信件应该是方才我所看到的信鹰送来的。信上写沙暴无常,让他们这一支队伍回峪州去。”商悯面色沉重中带着一丝费解,“这信看着没有什么问题,但有问题的是他们身上携带的密函……这封密函竟然是呈给武王的,是谭桢亲笔所写,要借武国地宫秘境之中的大阵一用,好显出狐妖生平记忆,以便探知更多的妖族之秘……那铁皮桶中的狐妖断尾就是捉到妖的凭证。”
谭闻秋听后一惊,“把那密函呈给我看。”
商悯展开早就准备好的信纸,把它贴在了铜镜上,镜中的字迹无比清晰,的确是谭桢亲笔所写。
谭闻秋反复观看几遍,面色连变,最后一口咬定:“不对!”
“有何不对?”商悯适时追问。
“看似解释得通,实则处处违和。”谭闻秋冷笑,“探知狐妖记忆这样的大事,谭国拖不起,传递密函应当选用更快的信鹰。至于捉妖的凭证,只需几根蕴含妖力的狐狸毛即可,何必将断尾整个呈上?信纸和狐狸毛轻薄,凭信鹰不出数日就可飞抵,比人力不知快上多少,谭桢何必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商悯听后气愤道:“这就是引我们上钩的,错不了!那几个人恐怕就是被谭桢专门派过来送死的,她想要试探是不是有妖在峪州外面徘徊……”
她气愤后停顿一刹,又问:“可这会不会做得太明显了?这密函,也是谭桢故意要送到我们手上的吗?”
末了她不安道:“要是武国真的有可以探知妖族记忆的大阵,那……”
谭闻秋同样不解。
“斥候不归,她恐怕已经发现了不对,会派人来查看这队人是否遭狐妖毒手……不管如何,她试探峪州外有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商悯见她陷入沉思,有心想试试她对身边妖的怀疑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也好把握接下来与她谈话的尺度。
布下此局,亦是有挑起谭闻秋猜忌之心的意思。
若运送的是涂玉安,那么为什么要转移他?谭桢是不是得知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消息?这个疑点在她心中扎根,愈发壮大。
商悯心思转了个弯,显露出犹豫和猜测的态度,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殿下,那谭桢,是不是真的想转移涂玉安,这才派人出城试探?”
话音刚落,谭闻秋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起了变化,态度比商悯预想得还要外露。
她唇角垂下,脸颊的线条变得冷硬了起来,因这句话,她的心在这一瞬滋生阴暗,这阴暗还在不断蔓延,侵占她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也是……如果没有动转移涂玉安的心思,她又何必试探呢?龟缩城中就好了……灰狐被抓,红狐没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有试探的必要……”谭闻秋目光幽幽,“除非,她真的想把涂玉安转移出峪州,担心过程不顺利,这才要试探你有没有徘徊此地……”
“殿下……”商悯做出不安的表情,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顾忌着什么没有开口。
要是胡千面亲自在这里,大概也是这种反应。
他是受谭闻秋宠爱,可是这种宠爱不足以支撑他肆无忌惮地说话,他本质上也跟谭闻秋一样,不愿意相信身边出了叛徒……
商悯不知道谭闻秋有没有对胡千面透露她对宿阳几只妖的不同安排,所以她不敢提起任何一只妖,只是点到为止地目露哀痛。
谭闻秋突然道:“还有一种可能。”
商悯抬眼看她。
谭闻秋眼神极冷,似高山雪原之上的冰川。
“谭桢想试探你有没有来,再依据这一点想方设法抓到你,那密函就是困住你的饵料,她想让你担心玉安,不敢离开峪州太远,怕错过他转移的时机……”她轻声慢语,说出最后一个猜测,“她捉了一个涂玉安,如今要捉你胡千面了……”
若非她们是敌人,商悯简直想大喝一声:“好!”
她甚至想给谭闻秋鼓掌了。
这是最接近真相的真相,它就是真相本身。可惜!太可惜!谭闻秋猜对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胡千面晕得死死的,站在她面前的并非忠实的部下,而是商悯。
她想不到敌人会得手如此之快……不,等等,在极端情况下或许也能想到,但是谭闻秋对自身所处的恶劣现状还没有清晰的认识,也对敌人——商悯缺乏足够的了解。
即便想到了,那又如何呢?
任她想破天,也绝不会想到敌人竟然胆大包天到可以直接假扮胡千面!
这可是胡千面,她最信赖的妖!
“他们捉不到我的,殿下,我绝不会被他们抓到,如果他们胆敢这么做,我会挨个咬断他们的脖子。”商悯咬着牙,不忘适当表忠心,“万一的万一,我真的被那群人给捉到了,我会立刻自爆妖丹,绝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好孩子,我知道你会那么做,玉安也会那么做。”谭闻秋话语中有着哀伤,“我当然盼望玉安活着,可是他有此决心,却没有死,是否已经处于生不如死的境地了?人族的手段,恐怕远超我们想象,到底是有着圣人传承,历史超过两千年的大族……”
商悯沉默下来。
恰在此刻,沙尘暴袭来了,昏黄的天映上了铜镜,谭闻秋道:“去找个地方躲躲吧……万事,安全为先。”
铜镜水波一荡,化作空白。
商悯放下铜镜,下意识想把铜镜往嘴里塞,牙已经咬上了边缘,忽然想起她现在不是妖身,肚子里藏不了东西……她半是好笑半是无语地把铜镜放下。
她穿戴好衣物,缩在岩石下,帮助奄奄一息的暗卫佩戴好防沙面罩。
一旁的胡千面发出细微的呻吟,血肉模糊的眼皮竟然睁开了一道缝隙……
商悯瞥了他一眼,出声:“真佩服你们妖的生命力啊……皮都没了,还能留一口气。”
胡千面悚然一惊,拼尽全力睁大眼睛看着商悯,喉咙里挤出来细微的话语:“你是谁……”
“要杀你们的人。”商悯随口答。
她并起剑指,在胡千面的脑门上狠狠一戳,已经半死不活的胡千面被戳到了伤处,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商悯顺手赏了他一个脑瓜崩,强力的劲气一下把他给打晕了过去。
风沙彻底将他们淹没,商悯蜷缩在岩石下闭上眼睛,也闭紧嘴巴,正在这时,远处似乎响起了清脆的驼铃声……
她勉强睁开眼,顶着几乎能把人给刮跑的风沙扒着岩石向远处看去……能见度不满一米的沙尘暴之中,她着实什么也看不到。
商悯取下腰间的铃铛,将分离的铃舌重新装上,将它摇响……叮叮当当的脆响声中,骆驼找到了方位,向她靠近,她等对方走到了跟前才看清面前到底有几人。
是五名骆驼兵,谭桢派人来接应她了。
有数人从骆驼上下来,顶着风沙搬运地上暗卫的尸体,安置好伤者,又有人将商悯引到了空余的骆驼边,给她递了个大麻袋,示意她把半死不活的胡千面把装到里面。
在漫天的风沙和驼铃的声响中,商悯回到了峪州城。
不出意外,谭桢在等她。
要不是外头风沙实在太大,她一准还会在殿前等候,而不是在殿内。
商悯背着胡千面走进宫殿的时候,谭桢看着她身后的麻袋,忍不住击掌大笑。
她神情难得放松,居然还开起了玩笑:“公主凯旋,有失远迎!今俘虏敌方得力干将一只,可谓大胜!”
商悯带回来的不仅是一只妖,还是峪州城三十多万百姓活命的希望。
她揭开麻袋给谭桢看了一眼里头的妖,冲起的血腥味没能让谭桢恐惧,反而让她满脸喜悦。
喜悦过后是深切的忧虑。
“谭闻秋那边……”
“暂且无碍。”商悯吐出一口气,面露微笑,“交给我吧,不敢说什么让你放心的话,但我会尽力而为。”
“好!”谭桢深深看了她一眼。
第201章
商悯把胡千面关押起来时, 特意让他和涂玉安见了个面。
胡千面不省人事,血肉模糊的样子实在是让妖认不出来了。可是相貌变了,气味还在。
涂玉安闻到血腥味后醒来, 一看胡千面这种惨象,不由悲愤交加,“你竟下此毒手!你不得好死!你等着, 殿下一定会将你剥皮拆骨吞吃入腹炼化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骂着骂着呕出一大口血来,实在是悲伤愤怒到了极点。
商悯怕这狐狸情绪大起大落气绝身亡, 赶紧把胡千面拎到了另外的地牢单独关押。看不见胡千面,涂玉安骂得更大声了, 一边骂还一边呜呜哭泣……
他自己受尽折磨的时候都没有哭过,看到他的好师傅被如此对待,居然一下子流出了眼泪。
商悯给胡千面喂了疗伤的丹药, 等待他醒来的间隙, 她折返涂玉安所在的牢房,似有意似感慨地说了一句:“可惜你们前路早已注定。”
涂玉安张口就骂:“卑鄙无耻!有种你们把我杀了!我们二妖纵然无能, 也不会背叛殿下转投你们!”
他着实理解错了, 商悯不是在说他们效忠错了对象,而是在说人妖殊途。
人妖殊途,这四字道尽了所有。
即便有人妖混血的先例,商悯也不敢提出什么两族和平共处之类的话, 实在是他们之间的血仇绵延了太久,两千年前乃至更久远之前就已经存在。
两族各有立场,站在妖族的角度,商悯也不能说他们是错的, 天性如此,人妖两族没有优劣之分, 只有胜负之别。
商悯心平气和地看着涂玉安叫骂了一阵,他累得气喘吁吁,骂到最后他嗓子哑了,骂出的话不像是字句,倒像是破风箱在开合,粗得叫人辨别不清,音量也越来越低弱。
直到最后他再也骂不出来了,把自己累晕了过去。
商悯这才慢悠悠地转回胡千面的牢房,看着状似昏迷不醒的胡千面道:“别装了,修为被废,可是肉身力量还在,你怎么也该醒了。”
青碧的狐狸眼睁开了,那抹绿色和赤红的血肉两相对比,似阴暗地牢中燃烧的两簇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