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压下火气,再次用铜镜联络殿下。
“殿下,对方只有五个人,玉安的味道似乎就是从他们运送的铁皮桶中传出来的。我不确定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那孩子,这的确有可能是个诱饵,如果那里面是涂玉安,他们把他带出来干什么……”
“……也许他们是斥候。试探你到底在不在峪州。”殿下猜测,“且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胡千面应了下来。
很快他不甘地说:“仅仅只有五人,或许我可以将他们制服,拷问情报……”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又道,“殿下,这会不会是……”
可话说到一半,胡千面又闭上了嘴,整只妖陷入了呆滞之中。
殿下皱眉:“你想到了什么?”
“如果铁皮桶里面装的是涂玉安,他们又为什么要把涂玉安转移走呢?”胡千面愣愣道,“他们又不知殿下要亲临西北。”
除非他们知道……所以他们做出了应对。
铜镜那边的殿下一时没了声音。
胡千面回过神,赶紧道:“应当不是我猜的那样!如果里面装的真是玉安,不该只有这么几个人送……殿下,您的黑鳞可否能感知到玉安到底是在峪州城内还是峪州城外?”
但护送的人少可能不是为了考虑安全,而是在考虑掩人耳目低调运送。
“……你们相距我太远了,一两百里的变动也太过细微,我仅能感知到大致方位,做不到那么细,入圣之境才能做到那种地步。”殿下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冰冷。
两种可能。
如果里面装的是涂玉安,谭闻秋就要考虑是不是这边的消息真的泄露了。
如果里面装的不是涂玉安,而是被切下来的身体部件,或者是沾了涂玉安血的物件,则说明这些人就是被派出来试探的斥候……
要去西北的消息,谭闻秋只告诉了小蛮。
她沉默了,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她所坚持的信念忽然崩塌了一角。
第199章
“不要动手……或许可以看他们再跑远一些, 我以最稳妥的手段确定涂玉安方位……”她慢慢道。
“殿下,您的黑鳞不会被剥下来吗?”胡千面不安道。
“它并非吸附于皮毛,而是吸附于妖力, 只有我能取下,割掉皮毛也无用,寻常人也看不见那黑鳞。”
想到涂玉安可能真的被剥皮拆骨, 哪怕是谭闻秋也不能毫无动摇,她尽力保持语调平稳, 不让愤怒的气息泄出来:“总之,等。看他们到底要跑去哪里……”
胡千面刚想答应, 却看到天上有一只强壮的黑鹰破开风飞到其中一名斗篷人身上,鹰飞来的方向正是峪州……
那斗篷人接住信鹰,从鹰的腿上拿下信件看了两眼, 他们好像是彼此商议了一番, 又抬起头观望天色,竟立刻驾马折返, 不往东边走了, 看样子是要返回峪州城。
胡千面这下傻了眼,连忙对着谭闻秋转述这一变故。
远处黄黑色的沙尘暴滚滚而来,像是不断逼近的海啸,只需再前进些许, 就能将附近的城池整个吞没。
几个小小人影在沙暴面前自然不堪一击,他们驾驭着马匹,像是要和沙尘暴赛跑,想要在它袭来之前返回峪州城中。
“沙暴来了, 他们大概是不敢硬闯,要回城去……”胡千面说出推测, 急躁地刨动了一下脚下的沙土。
这种沙暴对于他自然没什么影响,无非是多吃几口土眼睛里头进点沙子,危及生命是不至于,但是对于人来说,这是很致命的。
可是这对于他来说无异于送到手里的线索又溜走了……这让妖怎么甘心?下次再有这种机会会是什么时候?涂玉安还能再活多久?
“他们离城池还有距离,我可以赶过去活捉他们,再晚,他们可能就要到城池近前了。”胡千面的喉咙里几乎要发出呜呜声,“沙暴一来,峪州必定混乱,或许我也可以借这个机会潜入城中,跟踪他们,总能找到玉安的关押地……哪怕这是诱饵又如何?玉安的性命危在旦夕……”
他觉得这个计划大有可为,抓紧劝道:“沙尘暴来临,这个时机千载难逢!”
“不行,太过鲁莽!你绝对不能进城!我宁愿你去活捉那几个人类。”殿下眼神闪烁,权衡利弊,终究是下定了决心,“你去捉住那些人,留一个活口……看看铁皮桶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玉安。”
“属下明白。”胡千面将铜镜吞吃入腹,眼中凶光迸发。
他如穿云之箭般飙射而去,直奔远处那斗篷人。
商悯摆弄着涂玉安的尾巴,时刻注意着外界的动静,情绪十分平稳。
第二步。鱼咬钩前要一张一弛。
不能让敌人觉得这枚饵料可以被轻易吞吃入腹,也不能让敌人觉得这饵料过于难啃。
表面的饵料是涂玉安,实际上的饵料是身边叛徒的线索……谭闻秋或许可以舍弃涂玉安,但是绝对不会放弃揪出身边的叛徒。
前几日才表露要亲临西北的意愿,后几日谭国就有了异常的动向。商悯不需要给出谭国动向异常的缘由,只需要让谭闻秋维持恰到好处的怀疑。
有怀疑就要去求证,哪怕这怀疑只有一丝,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也比较微弱,她也必将寝食难安。因为她不能赌,也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迹象。
而第三步——
商悯霍然抬首,五感提升到极致,听到耳边传来了呼喊:“是妖!太快了!”
随之而来的是凶狠的咆哮和撕咬,利器穿过血肉的声响,骨骼断裂的噼啪声,兽爪撕裂肉身的可怖动静……以及人无法抑制的惨叫。
暗卫们围了上去,然后被胡千面一个甩尾破开了围阵,人仰马翻。
紧接着“轰”的一下,商悯感觉自己藏身的铁皮桶凌空飞起,身下的马匹似乎倒地了,这桶落在地上滚出老远,把她摔了个七荤八素,但她双手撑着桶很快调整了状态,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战斗没有结束……人和妖的搏斗还在继续。
商悯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手中的龙形玉镯,玉镯已经被提前缠上了五行化生神符。
大约过了不到一刻钟,外头的动静平息。
没有打斗声和人的惨叫了……
胡千面似乎也受了伤,正在急促地喘息,更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
他迈动四肢,向着铁皮桶走来,脚踩在沙砾上,细小的沙子互相摩擦,那簌簌声响如此细微……
商悯的心沉凝到极致,将自己的心跳也压制到了极致,敛息技巧始终在发挥作用。她的头脑如此冷却,可手中捏着的玉镯却是如此炽热。
突然,胡千面脚步在铁皮桶前停下了。
解决了所有敌人,他举目四望精神放松下去,随后弹出利爪,想要把铁皮桶给划开,然而就在这一瞬,铁皮桶骤然在他面前爆裂!
一杆顶端缠绕着一张符纸的青黑色长枪凭空出现,眨眼延伸,他躲闪不及,眼睁睁地看着缠着符纸的枪尖噗嗤一下……直接捅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五色神光自枪尖刺入之处轰然爆发,胡千面像整只妖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倒在地上疯狂翻滚。
五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烧着,不过一息的功夫就烧掉了他的皮毛,他的毛发和皮肤在五色的光华中融化剥落,露出血淋淋的肌肉。
商悯被他的惨叫声震得脸色一白,头痛欲裂,几乎要耳膜出血。
可是她仍然不敢放开枪,反而把枪尖捅得更深,末了还是觉得不保险,又从袖中拿出一符,两指一并一甩,贴在了翻滚的胡千面身上。
五色神光光芒大放,燃烧愈发炽烈。
商悯这才敢拔出枪尖,一枪捅进了胡千面腹部要害,一击精准剜出妖丹,这下无论如何,他都用不了天赋神通了。
遭此重击,胡千面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商悯趁机一枪杆砸下去,把他的两排牙都给砸了个稀巴烂,免得他自杀。
做完这些,她从腰带上抽出捆妖索把胡千面缠了个结实,这才有空去查看几名暗卫的情况……
其中四人已经死了,最后一个人被胡千面留了一口气。商悯赶紧封住他的穴道防止伤势恶化……可是马匹死得干干净净,他们没有办法立刻赶回去。
呜呜的风声变得猛烈,沙暴近在眼前了。
商悯踩着沙子走到胡千面面前,掰开他的嘴,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把自己的手连同整个手臂都伸到了他的喉咙里,然后在他肚子里翻搅一阵,陆陆续续掏出杂物若干……
几套包得好好的用于伪装的衣物,一点人吃的干粮,一面铜镜……最让她作呕的是,她在胡千面肚子里掏出了人类的残躯。
她甩掉手上的血水和粘液,坐在地上,又一次对自己说:“妖就是妖……”
在皇宫里和胡千面涂玉安相处的种种,对于她来说就真的是一场尔虞我诈的临时表演了。
从她看见白小满吃人开始,就知道人和妖永远是相处不来的……之后的小蛮,碧落,白珠儿……她们是那么鲜活真实,可是对人族的憎恨也是那么强烈。
“嗡嗡……”
被放置在地上的铜镜发出震动。
商悯脸色一变,又狠狠踢了一脚昏迷的胡千面让他晕得更彻底,接着飞速易容成胡千面的人类面貌,浑身的骨骼噼里啪啦爆响,调整成胡千面的身形,最后把自己上衣一扯,假装刚从兽形恢复成人形。
妖变人不是连着衣服一起变,每次都得重新穿衣服。
商悯拿起铜镜,看到里面出现了谭闻秋的脸,镜中也传出了她的声音。
“得手顺利吗?”她面色严肃。
商悯一凛,心念电转,马上猜到胡千面在行动之前是向谭闻秋报备过的……
“回殿下,人都死了,他们定然是被培养的死士,我一时不察,让他们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商悯斟酌着先说了暗卫的消息,但料想谭闻秋想问的必然不是这个,于是她又道,“那铁皮桶里什么都没,装的是玉安的一截尾巴……”
她做出一副气得发抖的样子,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
谭闻秋一默,待她再开口,语气中透着如释重负,“不是玉安就好……”
商悯不敢再多说什么话,怕自己露出破绽叫谭闻秋察觉。
她不知道胡千面在行动之前到底和谭闻秋交流到了什么地步,有没有对得手后的行动作出安排……于是她只能装成一副伤心愤怒的样子,假装自己失去理智了。
谭闻秋看她如此,竟还说了一句安慰的话:“这是好事……只要不是他在里面,这就是好事。身体上的伤都有可能治愈……人族只舍得用尾巴为饵,说明他们还是舍不得杀玉安。”
“那孩子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苦。”商悯挤出两滴眼泪。
谭闻秋也不免触动,可还是不忘正事,沉默之后,吩咐:“你继续守在那边,观察动向,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可以进入峪州城,尚且不知那些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等我几日,只需再等我几日……”
商悯一惊,心道谭闻秋这是打定主意要亲临西北了……
面对铜镜她一人分饰两角实在困难,在今天一口气把涂玉安“救”出来也不现实,顺利得显得有点假了……她只能在接下来几天加紧谋划,尝试拖延谭闻秋的步伐。
“是,一切听从殿下安排。”商悯擦掉眼泪,恭恭敬敬地说。
第200章
谭闻秋自铜镜之中消失了, 就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她的面孔破碎而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商悯妥善地收起铜镜, 向远处眺望。
滚滚沙尘离此处不远了,整个天都暗了下来,沙粒从一开始的拍打在脸上, 到现在像刀子一样似乎能将人的皮肤给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