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闻秋也感受到了今晚的异动,她面色称不上沉重,但是和愉快、幸灾乐祸也沾不上边,更多的是若有所思。
商悯的心放松一瞬,接着又高高提起。
大地五行平衡,无地动先兆,可地龙翻身偏偏就那么发生了。
她甚至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在想,圣境可移山倒海,是否也能发动这一场大地震……再想那赵国的鼠疫,商悯头痛欲裂,一下子就怀疑上了谭闻秋,担心这也是她的手笔。
若翟国受灾自顾不暇,无法驰援谭国,也没法出兵大燕,最高兴的当然是谭闻秋。可是一看谭闻秋这副作态,商悯隐约意识到这地震似乎和她无关,不然她就该第一时间安抚小满和小蛮,叫这俩小妖不用担心。
“殿下,这地动似乎是从西南传来,小蛮惶恐,不知到底是何原因?可会波及到我们?”绿蛇嘶嘶吐信。
“我记得我教过你,大燕腹地,鲜少地动。放心,不是我们这边有事……是翟国那儿出事了。”谭闻秋说到这里微微一笑,似乎这件事情一出,疏解了她心中积压了多时的郁气,“五行轮转,天意莫测,如今,遭难的变成他们了。”
说话间一抹魁梧的身影掠过宫殿的琉璃窗,来到了殿内。是苟忘凡,她来得极快。
谭闻秋对商悯和小蛮摆手:“你们退下。”
商悯立刻跟着小蛮离开了清秋殿。
苟忘凡跪地道:“翟国地动,殿下谋划可有变动?”
“不必在翟国动手了,地动一来,他们家也提不出精力去干别的事了。”谭闻秋低声道,“天助妖族。”
皇帝寝殿之外,司工大人连夜入宫,已经跪在了殿外。
商悯把子翼晃醒,看着他满脸疑惑和困倦,强打起精神传召司工,然而司工的一句话就将他吓清醒了。
“陛下,地动仪龙首吐珠,指向西南……怕是翟国的方向突发地动了。”
子翼脸色一下子就变白了。
身为一位皇帝,如今大燕水灾旱灾蝗灾疫病频出,现在又多上了一个地动。即便这事可能发生在翟国,但无疑让大燕皇族本就不稳的统治雪上加霜。
国君不贤,国运衰弱,各地便会灾害频出。他,是上天认定的不贤之君吗?
“可有告诉柳相和平南王?”子翼问。
“已经派人去了,想必丞相大人和平南王也已知道了。”司工大人道。
子翼脸庞难掩忧色。
“陛下勿忧,这也是好事啊,翟国遭逢大难,不可能再起兵反燕了。翟王近些年一直动作频频,有传言他暗中助谭,包藏祸心……”司工小心翼翼。
子翼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红。
被气得。
他罕见地暴怒了,抓起手边的茶盏劈头盖脸砸了过去,恨声道:“地动一起,百姓死伤惨重,你竟说这是好事?翟国的百姓,难道就不是大燕的百姓了吗?大燕竟然有你这样的官!这司工,朕看你还是不当为好!”
司工扑通跪地,“老臣为国着想,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
“恕罪?朕不恕你的罪,朕要治你的罪!”
商悯端着新的茶盏走过来,用温和的嗓音说:“陛下息怒,深更半夜,治罪也不必急于一时,总要传召平南王与柳相一同商议才是。”
子翼一滞,沉默半晌,满腔的怒火像被泼了一桶冷水,噗嗤熄灭,只余潮湿与冰凉。
“……你滚吧。”他道。
司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走了。
他的确是个不贤的皇帝。子翼想。若他贤,便不会任人摆布,他不求开疆拓土,只求能保全祖先基业,可就连这,也是希望渺茫。
第173章
自从那日被苏归断了一尾, 胡千面妖身受创,不至于危及性命,但到底伤得不轻。
他恨得直咬牙, 怨苏归不知变通,又向殿下先告了罪,承认自己举止失当, 接着据实禀告苏归对他下狠手的事。
末了又气愤又委屈道:“我固然有错,可苏归此举也是大大的不对!苏归重伤我, 到底是因为我失了分寸,还是不满我已久借机报复?共事多年, 我胡千面虽然不太看得惯他,但哪次跟他说话不是客客气气的?殿下,我可从没对不住那苏归!”
镜中的谭闻秋听得眉毛微微皱起, 隔了几秒未作回答。
胡千面赶紧道:“殿下, 胡千面不是要为难殿下。我知道殿下眼下用得着苏归,不能处置他, 况且此事是我有错在先。只是我得将苏归的行径告诉您, 他对我动手,未尝不是在向您挑衅……半妖就是半妖,谁知他是否有异心?”
谭闻秋叹了一句:“这话,也就你能说了。好了, 我不怪你,也知道你没有二心。”
若是旁的妖,例如白珠儿,是断然不会多说这几句的, 她怕触及她的逆鳞,让她联想到子邺。若是换了苟忘凡, 她也必将斟酌再三才敢小心翼翼将这些话说出口,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提一个字。
谭闻秋明知子邺心藏叛逆却不杀他,这给了其他妖一个不那么美妙的信号。从前能遮遮掩掩提起的话,现如今也不大好说了。
只有胡千面敢说,因为他深受宠信,还因为,他暂时没那么像人。
学会了人心,浸淫官场,这些妖身上也沾染了人的习气。他们状似摒弃了妖残酷相斗的天性,却把这份天性转变成了与人类似的猜忌和争斗,智慧与深思取代了本能。
胡千面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听到殿下关切道:“你伤势如何了?”
他不自觉晃了晃尾巴,觉得屁股上那个伤口没那么痛了,“吃了十来个人补充了元气,现在好多了。”
“那便好。”
见殿下仍未对苏归行径有所表示,胡千面有点着急,“殿下,那苏归不得不防!”
“我知道。只是在攻谭的事情上,他恐怕不得不听我的。”
胡千面略有不解:“您的意思是……”
谭闻秋见他如此,思量片刻,“罢了,告诉你也没什么。你不是一直好奇,苏归妖血传自何方吗?”
胡千面屏住呼吸。
“他是狐祖苏蔼之女苏青的孩子,三皇直系后代。”
铜镜之中,她面容朦胧眼神平静,神思悠远,像跨越了数百年的光阴回到了许多年前,“苏青是我的第一个徒儿。”
那至少得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胡千面还没出生,对从前的许多事知之不详,他只知道殿下曾经收过徒,可是那个苏青怎么不见了?
随后他一哽,突然想到按照身份他们几个狐妖岂不是也要喊苏归一声“殿下”?这个念头让他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恨不得哕上几口。
“苏青现下在何处?”胡千面小心地问了一句。
谭闻秋唇边的弧度暧昧不清,叫他看不懂她到底是在笑还是显露了不快。
他听见殿下轻声低语:“她在我的肚子里……”
好像有一条冰凉的小蛇沿着脊背爬了过去……胡千面不敢再问什么了,只愤恨道:“这一定是苏青的过错!”
谭闻秋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才是真的笑了。
“借助苏归血亲之血,我在他体内种下了歃血咒。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双亲之命,才是他最无法拒绝的,哪怕神魂拒绝了,肉身也拒绝不了。所以他只能听我的,去往何处,要做何事,如何生,又如何死……”
既然有这个咒,怎么不给子邺种上呢?胡千面很想这么问,但他到底没缺心眼到那种程度,只得压下好奇心偷觑谭闻秋的脸色。
谭闻秋扫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问,为何子邺身上没有歃血咒?”
胡千面垂下头,表忠心:“是,但我知道我不该问,殿下有自己的考量。其他妖不问,多半是怕触怒您,可我知道绝非如此,您留着他,是为了缓解气运反噬。那些妖只是自作聪明,以为殿下是为情所困,不相信殿下。”
其他妖有这样的误会,也是谭闻秋放任和引导的结果。胡千面猜,殿下不太想让太多的妖知道她有这个弱点。
镜中的谭闻秋盯着他许久没说话。
“歃血咒是有施展条件的,只有当双亲为血脉后代而死,才可生成。”她垂眼。
若爱自己的孩子愿为其牺牲,就不会施展歃血咒。若施展了歃血咒后人死了,那种下这个咒法也没了意义。
只有谭闻秋另辟蹊径,找到了使用它的最佳方法。
子邺双亲唯有她和姬瑯。
姬瑯愿为国死……可他愿为子而死吗?自然是不愿,他终究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帝王。
这是胡千面头一次听殿下讲这么隐秘的事情。之所以说隐秘,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了殿下自身的过去。
作为后来者,胡千面不如苟忘凡活得年岁久,知晓过往之秘,也不像白珠儿和木成舟那样身怀绝技,得殿下倚重。可他是最听话的那个,很多事,殿下只交给他一只妖去办。
这不由让他欣喜万分。这时再听殿下亲口讲她从前的事情,更是让胡千面倍感满足。
之后数日,胡千面在燕谭交界之地疗伤,准备伤好全了就启程去往峪州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然而夜半时分,他预感到突发大事。
侧耳倾听,地下传来只有兽类才能感知到的隆隆声,脚下沙石微颤,树影摇晃。
胡千面见多识广,第一时间分辨出这是地动,当即掏出铜镜联络宿阳那边,殿下的脸庞很快出现在镜中。
“殿下,南边是有地龙翻身了吗?我在西北也感受到了异动。”
殿下面容平静,了解她的胡千面却第一时间看出殿下此时心情不错。
“的确是地动。胡千面,你和涂玉安一起尽快将峪州的事办完,然后立刻启程去翟国。眼下翟国上下必定伤亡惨重,正是最佳时机……”
“谨遵殿下之命。”胡千面收起铜镜,一刻也不敢耽搁,火红色的身影在夜色的掩映下宛若淬火的箭矢般射向峪州。
……
一天一夜,商悯与敛雨客折返三座村庄。速度如此之快,不是因为他们赶路赶得急,而是因为当他们到达第一处村落,发现整个村子都被垮塌的山体掩埋。
任敛雨客一身武艺如何高超,也搬不走那千吨巨石。
他只得怔忪地望着被山石推平的谷地与梯田,沉默地与商悯前往下一处村落。
第二个村子同样如此,观气术一扫,没有气运光柱闪现,也就说明此地无一活口。
直到第三个村子,情况才稍微好转,半个村子被泥石流冲垮,但还有另外半个摇摇欲坠。
商悯和敛雨客分头行动。
她击碎断裂的房梁,从土墙瓦块中扒出浑身是血的人,从天明到天黑一刻不停,连村里的黄狗都在嚎叫,不停地扒碎石烂瓦。
直到最后他们救出了十六名除了扭伤和擦伤没什么大碍的人,还有三十多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伤残者。
幸存的村民从村里的谷仓中挖出了粮食,支起残破的铁锅烧火煮饭,自行照顾伤者。一些伤势过重的,商悯扶起他们,双掌抵在人背后为他们运气疗伤。
夜深时分,一个才四岁的小男孩端着个破碗走到商悯身边,用一口乡音怯怯地说:“婆婆说,救苦救难的神仙也得吃饭。”
他把碗递过来。
商悯将碗推回去,温声道:“我不需要吃东西,你拿去和其他人分了吧。”
小孩将信将疑,复又问:“你和那个叔叔真是神仙吗?”
“不是神仙,只是路过此地的凡人罢了。”商悯站起身,看到敛雨客自远处行来,便问,“都找过了吗?”
“找过了,附近几处村落再没活人了。”敛雨客眼中多了一抹暗色,“我告诉那些还在挖掘的人,他们不信,还在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