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作势要走。
“且慢……且慢!”涂玉安咳了一口血,“我愿归顺狐祖陛下!”
看她脚步顿住,涂玉安哪怕心中千不愿万不愿,却不得不咽下心中那口气,低眉顺眼道:“殿下不知……狐祖陛下出世,这感念恩德主动来投,自然也无从谈起。不让大人放了我,我即刻回程,将陛下的消息告知殿下。若殿下愿以狐祖陛下为尊,不仅两位妖圣能免去争斗,想必殿下麾下妖众也绝无二话。”
商悯回过头,不禁笑了一下,缓声道:“你是不是觉得,你一说归顺我便会欣喜接受?你是不是感觉我很好骗,跟那刚出山的小妖一样,听不出这是你的计谋?”
涂玉安心凉了。
“涂玉安,你和胡千面一样,丢狐族的脸呐!”商悯摇头,“陛下聪明盖世,本座得了一两分真传,便足够用了。你二妖有狐族血脉,可这脑袋,怎么就不开窍呢?可见你主子水平不怎么样,没把你教好。”
一道劲风倏忽拂至,涂玉安眼前一花,当胸一凉,缓缓低头,见对方的右手五指已经洞穿了他的胸口,深深没入他躯体之中,一下击穿了他身躯经脉汇聚之处。
她身体一闪,涂玉安一口血喷出一丈远,眼前阵阵发黑。
那爪法的发力方式他认出来了,正是狐族刻在血脉里的技巧,犀利迅捷,似乎还融合了一两分人族武学的刚猛多变。
商悯抽出沾血的手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你的血里都沾染了那蛟妖的鱼腥味……”
涂玉安没来得及愤怒,视野便一点一点的黑了下去,昏过去前他听见她低沉道:“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这次教你个乖。”
商悯从地牢里走了上来。
谭桢看见她手里拿着块布,用力地擦染了血渍的手,表情说不出是嫌恶还是复杂。
“这就用刑了,他吐出来东西了吗?”
“吐了。吐的不是情报,是血。”商悯把擦完血的手帕折起来,打算带回去烧掉,“有点担心他死了……弄来一点疗伤药吧,得让他多活段时间。不过,还是弄清楚了一点事情的,起码我们知道了谭闻秋真姓白,也知道他们本来就打算来峪州。”
谭桢笑不出来,“肃国王族身怀妖血?他们都是那蛟妖的后代?”
商悯不敢直接给确定或者否定的答复。
肃王曾跟大燕开国皇帝一同打天下,因功获封,要是他跟谭闻秋一条心,那大燕开国风雨飘摇之时岂不是更利于谋划?白氏不一定是谭闻秋亲缘后代,但可能是由她赐姓的,二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为了让那狐狸吐出点有用的东西,假装自己也是狐妖,要是那狐狸在拷问的过程中说了什么污蔑我的话,你可不要信啊。”商悯扭过头来严肃地说,“我保证我身体里面流的十成十是人血……”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觉得身体里面有没有妖血好像已经演变成了纯粹的概率问题,而不全然是种族问题……既然是个概率问题,那她也不能赌了。
妖血是随着姻亲关系传播的瘟疫,偏偏各国联姻频繁,没查出来之前谁都不能下定论,就连谭桢也不能百分百确定自己身体里面全是人血了。
“不,好像不能这么说……我确定我的魂魄站在人族这边。”商悯肃然道。
谭桢嘴角抽了抽,“你放心,我信你。”
商悯的心回落了一点。
“我信你是因为,若你是妖族,那谭闻秋根本不会有暴露的机会,谭国人早就不明不白地全死了。”谭桢道,“我倒是更好奇你是怎么假装成妖的。”
“有一点特殊技巧。”商悯笑笑。
谭桢瞥了她一眼,也就随口一问,没指望她回答。
“有两个疑点,我百思不得其解。”商悯望着那星河闪烁的夜空,“谭公请想,涂玉安和胡千面的目的是什么?”
谭桢皱眉:“自然是为了搅浑水,好让各国诸侯对我谭国群起而攻之。”
“那他们已经做到,何必再来峪州,在边境逛几圈制造些骚乱,见好就收立刻撤走不好吗?”
谭桢一顿,也意识到这个盲点。
搅浑水是目的之一,胡涂二妖实则另有图谋?
“若他们想直接刺杀国君,这不是说不通……可由此,再度引出了第二个让我倍感疑惑的点。”商悯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显然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了。
“这谭国算是谭闻秋的起始之地,可此地她居然没有布置更多的妖族势力,多安插几名细作,好让他们为她办事。若说她觉醒妖身时已经嫁人,这或许能解释一二,可是凭借公主身份,这几十年时间她把手伸回谭国朝堂也不是做不到吧。不安插细作,反而派宿阳的妖来谭国办事,这说不通。”
“要知道,谭闻秋攻谭的最大原因,是她想取回自己被镇压在天柱下的本体啊。”
谭桢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脊背一直窜上后脑勺。
凡矛盾之处,必有缘由。
谭桢已经尽全力搜查妖物了,搜捕的范围从峪州一路扩散到边城,峪州作为国都查得最仔细,可是这里干净得就像老鼠光顾过的米缸,找不出哪怕一丁点妖踪。商悯来了后,也曾协助搜捕,以观气术搜查全城,可依然一无所获。
商悯在宿阳日日窥视各国密报,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各国都有妖踪,从前名不见经传的鸟妖鼠妖都冒出来了,怎么偏偏谭国没有妖?
这是大大的不应该!
“胡涂二妖来峪州,另有要事要办,那件事和峪州无妖的缘由,是否有所关联?”
哪怕有隔音结界,谭桢还是情不自禁压低了声音。
商悯沉默,“极有可能。”
谭国上下都被笼罩在巨大的迷雾之中,商悯和谭桢揭开了迷雾的一角,可是后面还有更大的谜团在等着她们。
这座从肃国时代就一直伫立的王宫已经换了主人,肃国亡了,谭国起了,然而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空的阴影一直都在,且始终未变。
谭桢心神不宁:“该拟信了,你想先透露什么消息给各国诸侯?”
“是该拟……”商悯话说一半,突然呆滞,平静的面孔上出现了裂痕,眼中的骇然之色打碎了她长久锻炼出来的养气功夫,直白到毫无修饰地显露了出来。
谭桢吓了一跳,赶忙问:“怎么了?你想起了什么了?”
商悯直直立在石板路上许久,表情先是空白,接着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出大事了……”
第172章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敛雨客, 他忽然顿住脚步,举目望去,见群山密林之中有飞鸟忽而离树。
此时正值夜晚, 鸟儿本该归巢,为何在此时被惊飞?再听林中,不仅有鸟儿的振翅声, 还有野猪鹿群奔逃的声音,本该寂静的山林像一锅被喷溅了水珠的热油, 热闹得有些刺耳了。
商悯身外化身看着这奇景,不安的感觉爬上心头, 她又开启眉心灵窍看了看,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笑道:“吓死了, 还以为怎么了, 可能是有捕猎的兽群出没。小时候老师说过,说野兽恐慌群鸟惊飞是大灾的先兆……”
“说的没错, 你老师算是知识渊博, 见多识广了。”敛雨客眺望群山。
敛雨客前两日才教了,说地动之前天地五行平衡会被破坏。观气术可以看破妖物,也可以用来勘察风水,若有地动, 且会波及商悯所在之地,那么此地土、金二气应当散乱失衡。
方才商悯开启观气术一看,见此地阴阳五行之气甚是协调,水脉富裕, 地脉走向蜿蜒平和,哪有什么大灾先兆?除了水气太多之外, 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即便有灾,也只可能是水灾,不可能是地震。
可是敛雨客眯起眼睛,脸上神色不复平和,而是无比凝重。
商悯一下子收起表情,意识到事有蹊跷。
敛雨客俯身,双掌按在地上,眉目低垂细细感知,商悯见他如此便脚底一踩,登上巨树之顶,遥遥看着远处,时不时低头确认敛雨客的反应。
很快,商悯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远处出现了“海浪”。
不是真的海……是无数参天巨树和灌木铺就的山之海。
山海起伏,由远及近!
随之而至的是树木倾倒山石滚落的巨大轰鸣声!
人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地震,只以为是沉睡在地下的龙震怒了,它翻滚着身体,想要抖落身上背负的群山与大地,于是地动山摇,大地开裂。
山与山之间划开了一道缝隙,深不见底,无数大树与石头滚落其中,四散奔逃的野猪群嘶鸣着,被它无情吞噬,紧接着伴随着猛烈的摇晃,裂缝猛然合拢。
山神张开巨口,一口吞掉了它所孕育的生灵。
人们把这叫做——地龙翻身。
商悯知道山地多地震,却没想到这地龙翻身来得如此快,如此巧!
“不要愣神!”敛雨客大喝,身影飞至拦揽住商悯的化身之躯,“速速解开陶俑化身!”
商悯神色惊骇,眼睛的余光中尽是地动山摇的景象,她灵识抽去,陶俑小人飞速缩小,被敛雨客一把捞起。
没了人身作为累赘,敛雨客腾挪于山与树之间,飞身躲过无数碎石,避开宛若攻城撞柱般呼啸而至的大树,四面八方皆有巨石滚来,他脚下坚实的大地向下塌陷,瞬息失去了落足点,身体向下坠落。
敛雨客伸手一探,一根混杂在碎石中的树枝被他并指夹住,他指尖闪过一道华光,树枝如藤蔓般飞速生长,一甩便缠上远处一个摇摇欲坠的大树,将他带离深坑。
空余的一只手在半空中一画,一道金线从指尖脱出,轻飘飘地印上了翻滚而至足有两人高的巨大岩石,咔嚓轻响混杂在天地轰鸣之中,巨石被从中间一分为二,敛雨客像穿叶蝴蝶那样从岩石切口之间飞过。
“轰!”
最后一波山的浪潮远去了。
崩裂的岩石仍然在下落,树木仍然在断裂,可是地动不再……地龙在短暂的苏醒后又归入了沉寂。
敛雨客独身一人立在斜插地面的大树树干上,一挥袖,荡去了满身尘埃。
“到底不如从前,飞不起来了。”他苦笑一声。
怀中的陶俑小人颤动,商悯恢复化身,被敛雨客稳稳接住,她举目四望,不可置信地问:“我们还在原先的地方吗?”
远处有几座山峰不见了,大地上遍布沟壑,树木成片成片倾倒,不过寥寥数息,这里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还在原地。”敛雨客道。
商悯焦急地拍敛雨客的胳膊,“我们上午路过的那几座村庄,快折返回去,说不定还有人活着!”
敛雨客沉重颔首,又叫她恢复陶俑之身,揣上她转身就走。
……
宿阳,商悯的白小满化身睁开了一双碧绿的眼眸,接着这双绿眸变回了人黑色的眼瞳。她没有翻身而起,而是嗅了嗅空气,确认碧落就在她旁边,皇帝子翼呼吸轻浅,还在安睡。
她等了许久,算着这时间差不多了,一丝预兆在心中浮起,龙床旁边的烛光微微摇曳,宫殿房檐上悬挂的宫灯也在摇晃。
不远处盘起来假寐的绿蛇像被火舌撩了一下似的,骤然弹了起来,一双竖瞳惊恐四望,蛇信吐出,嘶嘶声起:“小满,小满!快起来……你感受到没有,地在晃!”
她焦躁地游过来,一尾巴抽在装睡的商悯脸上。
“啊?”商悯起身,听到她的话后四肢着地趴在地上,一下子也感受到了那震动,兽类的本能让她有种想拔腿往开阔地跑的冲动,“确实有,这是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小蛮不安地贴地游动两圈,用腹部感受大地的震动频率,“一定是地龙翻身,我刚从蛋里破壳的时候遇到过一次。”
她打了个哆嗦,不愿意再回忆那恐怖的景象,“我们要去见殿下。这样的震动,要么是宿阳周边地震的前兆,要么是远处某地发生了大灾大难,震动传到了我们这儿……”
小蛮回头确认子翼还在熟睡。她和小满为了晚上能歇歇,一般都会用魇雾让他睡死,这大大方便了他们的动作。
商悯把门开了一个缝隙,和小蛮一起蹿了出去,直奔清秋殿。
一入殿门,一丝带有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师傅!小蛮姐姐说有大事发生了!”她跳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