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悯想,其实她早在姬瑯舅舅寿宴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舍谁保谁的抉择。
不暴露谭闻秋身份,可以让她铤而走险的同时又心存侥幸,绑死在皇后的位置上,不至于转生遁走。
暴露谭闻秋的身份,固然会让她一时溃败,可却让妖族真正隐藏在了暗处,难以捕捉踪迹。但暴露她的身份也有一个好处……起码攻谭之战有极大的概率,真的不会再打起来了。
无论如何,大燕本身是否会遭遇众多诸侯的围攻,清君侧之名是否会有效果,这很难确定。
以此来看,商悯寿宴上的计策,何尝不是在舍谭国一国呢?
为保证人族整体的胜利,谭闻秋不能逃走;为了断谭闻秋的爪牙,便要用谭国尽可能地消磨大燕兵力,再鼓动众多诸侯群起而攻之;为了令乾坤重塑,碎玉重聚,便要有一国吞并他国胜出,重新建立强大而统一的王朝,延续天柱封印。
这其中既是为了人族大义,也夹杂了不可辩驳的私情。
是商悯不能逃避,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若她如谭桢所说自欺欺人,便是有意藏起了自己的恶,褒奖自身的好,从此模糊了公与私、善与恶的界限,用大义来进行自我麻痹,变成了连妖魔都不如的伪人。
商悯心中不期然浮现出了那日和郑留相谈时,她曾经说过的话。
“舍数百万人,而保数百万人。”
同样的话,不同的时间,今日感触要比往日更深。
她不再动摇,而是比上一次说出这句话时更为坚定。
“看大人神色似乎有所触动。”谭桢道,“大人一路赶来,舟车劳顿,神思困倦,本应先让您去休息,但是谭桢还有一事,需要向您请教。”
“谭公请说。”商悯心中微叹,已有预料。
“假若皇帝寿宴现妖是敛雨客在背后操控,那么请问,他为何不对天下人说幕后主使乃是谭闻秋?”谭面色沉凝,“这其中有何考量?还请您为我解答。”
这一问若答不好,谭桢与商悯的盟友关系便会顷刻破裂。
没有任何一位国君,能接受别人把自己一国上下当做弃子。
第158章
“我就知道谭公会如此发问。”
商悯神色不见异样。
“谭闻秋出身谭国, 曝光其身份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谭国污名彻底洗不掉,坐实与妖串通的罪名,攻谭不止。二是众人相信皇后是被妖冒名顶替, 同情谭国,攻谭停止。”
她分析利弊,将其讲给谭桢听。
谭桢双眼微眯, “大人是想说,前者可能性更大?但若将敛雨客查到的谭闻秋欲倾覆天柱的目的和盘托出, 那我谭国便是单纯的受害者了,攻谭可止, 且谭国可与众多诸侯国联盟共同抗燕。今谭国以一国之力面对多国联军,他日谭国亦可联合多国共诛妖魔。”
谭桢果然不好糊弄,也糊弄不了。
“谭闻秋掌握转生大法, 可随时逃脱。其手下妖众有多少, 也未完全探明,她至少活了两千余岁, 在各国中留了多少后手, 不得而知。转生后会逃往何方,又会顶替何人身份,也不得而知。”
商悯知道瞒不了,便将话敞开说了个明白。她话语缓和, 观察着谭桢的面部表情。
“老师做局,让谭闻秋以为自己行迹未曾败露,所以她仍在皇宫。若她逃脱,共同抗燕又有何用?灭的是大燕, 而不是已经躲起来的谭闻秋。”
见谭桢没有反应,商悯又道:“老谭公为国为民而死, 在下深感敬佩。若只着眼于大燕而看不到那真正的仇敌,不光谭国人性命不保,天下所有百姓的性命,都将危在旦夕。如果谭公以为将谭闻秋的事大白于天下,便能万事大吉,那就大错特错了。正因人族对妖族并不了解,所以才不能轻举妄动。”
“在下为解谭国之危而来,武国与谭国站在同一阵线。武国的结盟书广传天下,要是事情顺利,各诸侯起兵,大燕主力军便无力攻谭了。”
这话将是非利害说得明白,既侧面承认了商悯等人权衡之下舍谭国的行为,也解释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同时还说明了补救措施。
说话也是要讲方式的,要是大喇喇承认:没错,我们就是为了大局把你们谭国当成了可以舍弃的部分。哪怕谭桢再深明大义,恐怕也会怒不可遏。
虚伪吗?确实虚伪。然而这种虚伪却是达成目的的必要手段,商悯要讲清楚原因,又不能因为这种残酷的原因而丧失谭桢这个盟友的信任。
“哼。”谭桢听闻此言低笑了起来,“我就知道……”
商悯心里打了个突,一时间不能分辨谭桢是何种态度。
“既然不说,那你们定然是有别的考量,这个考量甚至重于谭国,否则以‘无’大人性情,若非到了被逼无奈的地步,绝不会舍百姓性命。”谭桢淡声道,“虽然相识时短,接触不多,但我看人应该不会错,大人是有仁心之人。”
“‘无’大人可知,你刚才的回答,决定了我会如何对待你这位盟友?”
商悯挑起眉,道:“倒是有所预感。”
谭桢打量商悯,道:“大人年龄尚浅,见识却不浅,我从不因年龄轻视他人,且不管是陇坪城下还是运河改道截流的方案,都能证明您是个有能力的人,这样的人正是我谭国所稀缺的。我国渴望贤才,愿求得盟友,可若是谭国的盟友只视我谭国百姓为棋子,既无尊重,也无坦诚,更未将我这个国君放在眼中,那这样的人谭国不会留,谭桢只能关门送客。”
“若大人以‘谭闻秋出身谭国,谭国污名沾身,必不能止战’为由试图蒙蔽我,那么我虽感念大人帮助,却不能再信您了。可大人承认了个中谋算……我为国君,不忍谭国百姓遭此劫难,但更不能看那以我姑母之名行事的妖孽为祸苍生!”
谭桢直视商悯的眼睛,目光如炬:“大人要是以为我会被国仇家恨遮蔽了双眼,做出不理智之事,干出违背大义之举,那便是太小看我谭桢了!”
商悯轻轻舒了一口气,接着对谭桢深深一拜:“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谭公心胸,胜我百倍。”
“恭维之言,不必再说。”谭桢嗤笑,表情却缓和下来,末了也对着商悯一拜,“敛雨客与您师姐弟为天下计,思虑周密。敛雨客身处虎穴宿阳,您冒险来谭国,您师弟则潜伏苏归近旁,皆是舍生取义,何来小人之心?”
“您愿为百姓忍老谭公之仇,是真正的心怀仁念……”商悯说完,愣了愣,“这要再说下去,可就没完了。”
她幻视了各国互相派使节时的必要流程,商谈事情前先互夸几句,商量完事情后也互相夸几句,各个来使总会使劲浑身解数把夸对方国君的话说得花样翻新。
谭桢显然也觉得这场景十分眼熟,不禁也愣了一下,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但很快被忧虑与沉重覆盖。
“说到您的师弟,那位郑国公子郑留,他在苏归手下可会有性命之忧?”她问。
“性命之忧难以避免……不过我相信他能应对。”商悯道。
“那便好。”谭桢道,“稍后我会召集臣子,商讨运河事宜,那宗谱我也会去亲自取来细细查看。大人要在宫中行走方便,还需有个身份,便以幕僚之名待在我身边,如何?”
“好。”商悯颔首。
谭桢:“刚才我出去传令时已经命人收拾出来一间偏殿,以后那便是大人的居所了,您可以好生休息一番,如有要事,我会命人过去。”
“谢了。”商悯累得不轻,现在疲惫感上来了正想倒头就睡,她临去前瞥了谭桢一眼。
“谭公也要注意身体啊,您面色苍白眼下发黑,许是多日未眠,且身体消瘦气血两虚,再这么下去,恐会生场大病。”
谭桢一怔,道:“多谢提醒。大人也是,您似乎过于瘦弱了……”
“我瘦弱?”
商悯疑惑离去。
直到去了住处洗澡,她把衣服一脱,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胸膛上的肋骨清晰可见,甚至中间的那根胸骨都显出来了。她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脊椎,脊骨也有些突出来,摸着很是硌手。
这段时间的生活对商悯摧残太过了,原本就是长身体的年纪,东西吃得少就罢了,还到处东奔西跑。原本在马将军处待的那几天吃了几顿饱饭把肉养回来了点儿,结果奔波去峪州,又把养回来的肉给消耗没了,甚至让自己变得更瘦了一点。
当初在北地群山之中试炼掉下山崖,她也没这么瘦。
不过没事,商悯底子好,吃几顿好的肉就又长回来了。
她洗了澡,吃了饭,躺在床上正要睡觉,一抹只有她能看见的青碧色流光从眼角闪过。
商悯抬手一抓,一枚隐灵飞矢正躺在手中。
是郑留的信。
……
苏归带兵回城已有两日。
郑留以为,苏归在得知师姐来过陇坪城下后会立刻找他问清楚事情原委,但是并没有。
难道是直接找袁遥将军问了吗?可是这并不是苏归忽略郑留这个事件亲历者的理由。
直到今日,苏归身边的亲卫终于通传郑留,说苏归要见他。
师姐告诉他苏归是妖,且神通蜃梦诡异莫测,郑留确实惊讶,也心生警惕,但并不担心蜃梦会读到他的记忆。
他的神魂中蕴藏的不仅是今生的记忆,更有前世发生的种种,他有预感,如果苏归真的以蜃梦吞吃神魂挖掘他的记忆,那么等待苏归的极有可能是神魂遭受重创。
天机不可泄露,于郑留本身是这样,于苏归而言更是如此。
只是苏归是妖……郑留回忆脑海中前世的记忆,想起苏归的下场,不禁暗自皱眉。
苏归是在武国灭梁之战中身死的,死于武王商溯之手。可武王商溯也在此战身死,二人同归于尽。
如果苏归是妖,且如师姐所说那般强悍,即便杀不了商溯,应该也能逃走,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是逃不了吗?
前世师姐归国时应当不知道苏归是妖,师姐不知,商溯也不太可能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必然无法防范,苏归对商溯占据优势,蜃梦一出,商溯没有防备,自然只能败北。
苏归之死,颇有疑点啊。
思索间,郑留已经走到了中军帐,他掀开帘子走进去,见帐中只有苏归一人。
“老师。”郑留礼数周全。
苏归眼皮一抬,左臂做工精细的木质机关义手放下了拿着的战报。
他起身站到郑留面前,言语毫无修饰:“商悯有托你跟我带什么话吗?”
郑留一凛,没料到苏归居然连装都不装,连虚与委蛇都欠奉。他实在摸不清苏归到底是何种态度,谨慎而自然地回道:“我已禀报袁将军,那不是师姐。”
那当然就是师姐,只是郑留想试探苏归的想法,所以故意如此说了。
苏归听到郑留这么讲也不意外,眼眸盯着他,耐心地又问:“她有没有让你带话。”
郑留因他貌似平平无奇的问话骤感压力,头皮发麻,心弦更加紧绷,他意识到苏归根本懒得听他辩驳,心中早已认定事实。
郑留不能不答了,于是低声道:“师姐说,那日对您说过的话是发自真心,如果您不答应,便只能战场相见了……”
这话不是商悯当着他的面说的,是在信里面告诉郑留的,她交代他,陇坪城下的事情瞒不过苏归,隐去交换发丝的事情,剩余的实话实说就好,并说如果苏归真的问起她,就给他带个话。
要是苏归从此不信任郑留,不让他接触机密情报,那也没有关系,郑留只需要观察燕军动向汇报给谭国,便是莫大的助力了。苏归并非是唯一的情报来源,郑留还可以从各个传令士兵那边探听到情报,只要待在燕军内,情报便源源不绝。
“第一次问你,为何不答。”苏归似乎心平气和。
“我不知老师如何看待师姐,想要试试您的态度……”郑留道,“那话确实是师姐让我带给您的,方才是我自作主张才多嘴说了那么一句。”
苏归对郑留认错的话没什么反应,转而又问:“为何告诉袁遥,那是假的商悯?”
郑留抿唇,心念电转之下决定再度试探。
“这对大燕有利,为何您……”
苏归直接打断,漠然道:“说实话。”
他软硬不吃,一旦认定了事实,想知道真相,就要得到明确的答案,旁人的试探和干扰对他不起任何作用。
郑留苦笑,答:“师姐失踪当日,我隐约看出您似乎并不想那么快找到她……她离开燕军,或许可以更加安全,顺利的话大概能回武国。”
他低着头,感受到苏归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了他的头顶,一瞬间他如芒刺背,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