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峻笑笑:“是。”
他从头到尾都不知为什么马将军和“无”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干一些有头没尾的事情。不过此事不是他这个军师能够知晓的,所以他不深究。
看“无”如此反应,说明今晚行动顺利。
既然这样,那他就能放下心了。
郑留返回了陇坪,第一时间登上城楼。
宋兆雪还没有离开,他一看到郑留回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面色有些急切,先于袁遥问:“怎么样,那是师姐吗?”
郑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着袁遥道:“那不是武国公主,是假的。”
宋兆雪脸色变了。
之后袁将军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什么,又对郑留是如何褒奖,他一概没听。
因为他的心被怒火填满了。
剩下的事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了,郑留跟宋兆雪一起离开了城楼。
一走下台阶,宋兆雪便停住脚步,幽幽道:“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郑留。你说谎,这就是你跟袁将军商量好的,否则他怎么会对你是那种态度,又故意阻我跟你一同前去?”
郑留眼神微顿,没有说话。
宋兆雪看到他这副样子更是怒火高涨,他强压下火气欲走,可是忍了又忍,这火气终究还是没能压下来。
眼看郑留又像没事人似的抬脚向前,宋兆雪气得一把揪住郑留的衣领子,拳头直接照着他的脸来了狠狠一下,“老子跟你不对付果然是有原因的!”
郑留没成想他竟直接动手,嘴角一下子就流了血,也被激起了火气。他一把钳住宋兆雪的脖颈,眼神阴了下来:“也好,省得装了!”
“呸,我从来没装过,倒是你整日里装腔作势!我看你不顺眼,我从来不装,你看我不顺眼还天天演得人模狗样的,我发现你在商悯面前尤其会演,你脑子绝对有大病!”
郑留气笑了,“你以为我不想救师姐吗?”
他一脚踹在宋兆雪腹部的要害处,咬牙切齿:“送你一句忠告,别做蠢人!”
第153章
陇坪与峪州相距八百余里。
商悯一行人每至驿站便换马, 中途极少休息,可他们人数略多,又有关键人物需要护送, 所以行进速度比不上八百里加急那种级别,不过六日足够从陇坪赶到峪州。
若是休息的时间再少一点,也不是不能提前几日。
军师庞峻万万没想到, 最先撑不住的不是年龄尚小的商悯,而是他自己。
五十岁已经称不上是壮年了, 他早年在战场上的腰伤复发,只得中途休息片刻再上马。
“大人得偿所愿, 可似乎并不高兴。”庞峻旁敲侧击。
他倒不是想从商悯嘴里面挖出点什么,只是她知道的显然更多,对于谭国和大燕的局势也更加了解。陇坪城下关于燕皇与妖那番言论, 虽然是计策, 但也是铁打的事实,寿宴当日的情况就是如此。
因此庞峻内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期望。
也许, 真的能止战。
也许这场仗不用再打了。
庞峻当日说服燕军守城将军袁遥, 也险些把自己说服了。可是同行商悯这几日脸上不见任何笑容,似乎并没有因为可能的“止战”而有丝毫的放松,这份态度宛如一桶冷水,一下子把他给浇清醒了。
商悯一眼就看出庞峻在想什么, 她无奈苦笑:“庞大人,连你都如此想,更何况谭国的臣子和几十万谭军呢?谭公的决策是正确的,燕皇驾崩止战有望的事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庞峻沉默了, “是我太天真,竟把自己绕了进去。”
“庞大人, 你记住,谭国人和大燕人想不想打仗不重要,妖想让这场仗打起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商悯语气中透着寒凉的意味。
“是胡千面控制了陛下,是这样没错……可是胡千面不是被揪出来了吗?”庞峻略有恍惚。
商悯提醒,“被揪出来了,但不是没能将他当场格杀吗?”
庞峻打了个寒颤。
是了,的确如此,没能杀妖,反倒叫他逃了,至今还找不到,这就和没揪出来没有区别。不,区别只在于胡千面的现身叫世人知道有妖在操控局势,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啊!
妖以何种手段控制皇帝,又以何等面目藏在世人之中,人族对此一无所知。
“‘无’大人的意思是,那妖可能还会继续操控局势,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谭国?”庞峻急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商悯直接否认。
“妖能迷惑陛下神志,难道也能迷惑万民之心吗?天下所有的人都不想打仗,这仗还能打下去吗?连宿阳朝臣都知道攻谭不义了,遮羞布都被扯下来了,即便如此,这场仗还是要打?哪怕引起诸侯围攻,被天下人指责,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要打谭国?”庞峻颤声问。
“恐怕是这样的。”商悯没有安抚他,只平静道,“现在就看那藏在宿阳的妖会用什么手段继续推动这场大战了。”
商悯和谭闻秋在攻谭之战中角力。
商悯一方使出什么计策,谭闻秋就会做出相应的应对。商悯用计阻止攻谭,谭闻秋就必定要让攻谭继续下去。
联想到谭闻秋外派胡千面和涂玉安的举动,商悯其实已经有所猜测了。
想让攻谭继续,办法很简单。只需要将可能导致止战的原因都拆解一边,再一一找出对应的解决方案,那么就能顺利得出让攻谭之战继续的办法。
为何止战?
一是不占大义。太后并不是谭国所害,谭国也未有谋逆之心。
二是万民之心。朝臣在得知真相后不会再同意继续攻谭,既然不占大义,那么他们就有了明确反对攻谭的理由。
三是外敌觊觎。诸侯王对宿阳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发兵清君侧。
这三点原因究其根本,第一点最为重要,有了大义,事情就会办得顺利很多。
如何占据大义?当然是继续把屎盆子扣给谭国,大燕绝不能承认攻谭是不义。
要是胡千面前几天在宿阳宫宴上现身,过上几天就跑到了谭国大喇喇转悠几圈,这让天下人怎么想?
妖本就受谭国指使,还是谭国是妖的老巢?
不管真相如何,反正这泼污水谭国是必定要接着了。
商悯之所以愁眉不展,就是由于她想到谭闻秋极有可能是把胡涂二妖给派来谭国了。
原本她也想不到让妖直接到谭国泼脏水这一层,是谭闻秋调令让她发觉了端倪。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如果那两只妖真的来了,他们为了插手战局不可能不行动,只要他们有动作,那么必然会暴露行迹。
商悯要做的,是抽丝剥茧反制。
但是商悯心中还有一个更深的担忧。
胡千面和涂玉安算得上是谭闻秋手下数得着的得力干将,涂玉安战斗力差点,但是他有着狐狸的狡诈和人的圆滑,跟顽固不通人事的妖不一样,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胡千面和涂玉安不一定一起行动,还有可能分头行动。
要是他们分别在不同的国家搅风搅雨,商悯还真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可二妖联手来到谭国,藏在暗处伺机而动,对于商悯同样是大大的不利。
大约休息了有一个时辰,庞峻起身表示他可以继续骑马了。
商悯也翻身上马,和众人一起向着谭国国都的方向飞驰。
忧心于局势,是商悯这几日情绪不高的原因之一。
剩下的原因是……她在宿阳的化身已经将沾了她血液的隐灵飞矢送到了她本体手上,现在箭矢就在她怀里揣着。
隐灵飞矢传信极其隐蔽,箭矢激发便化作无形,传信方式也并非是绑上信筒用纸传信,而是将要说的话刻录进隐灵飞矢中。
待隐灵飞矢飞到收信人手中,刻录在其中的话语就会在收信人脑海中响起。
现在人多,商悯没有给郑留传信。
等再行进一会儿就能到下个驿站,她打算借补充水和食物的机会把要说的话刻录进飞矢中。
至于要说什么,商悯已经想好了。
早在马将军那停留的时候,她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很快就到了驿站,轻骑队伍换马的换马,灌水的灌水。商悯心情略有沉重,独自一人走到了没人的角落,从怀中掏出巴掌大流转着青碧色光芒的隐灵飞矢。
她把它贴在唇边,注入真气,激发上面的铭文,用很轻的声音低声道:“郑留,信发之时我已离开交战线,苏归应当未归陇坪,至少会被拖在渡口几日……”
商悯说到此处,微微叹气。
“若顺利,渡口会久攻不下,若不顺利,谭军可能会在短短数日内溃败。你也许疑惑,谭军和燕军兵力差距是有,但远远没有到几日便溃败的地步。这场战争的关键,既在于双方兵力,也在于苏归本身……”
“苏归以人身行事,以人身统兵,领兵至今,他从未做出不合身份之举,但其真身为人妖混血。要是他像以前那样,一直以人身行事,不以妖身行动,那么渡口能保,若他不再遵守人世的条条框框,舍人而为妖,那么潜入谭军军营杀了镇守渡口的大将……就算不说是轻而易举,那也是没什么难度的……”
人族打仗,对手是人,可这次打仗的对手不一样了。
这个时代的人族并没有对抗妖族的经验,连寻妖罗盘都成了稀罕物,马思山的军队实在是没有一丝丝防备。
商悯不告诉马思山,是因为就算告诉了也没用,难道告诉她了,她就能找到对付妖的办法吗?显然不能。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商悯不了解苏归的蜃梦神通。她知道蜃梦可以控制心神编织幻境,陷入蜃梦后,只要苏归想,就可以把此人的神魂给吞噬殆尽。
这个神通有没有读取记忆的能力,商悯不知道,所以她得防着一手。要是苏归决心不做人了,在战场上动用妖力,万一他通过他人记忆知道自己真身暴露,那么商悯便会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商悯阖上眼。
人要捕蛇,才怕打草惊蛇。她要杀苏归,才怕引起他的警觉。
一直以来,即便商悯知道苏归是人妖混血,也有意替他保守秘密。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和姑姑,敛雨客也知道。但是之前,哪怕是决意和郑留合作,哪怕是要和谭桢结盟,商悯都没有动过一丝一毫要把苏归的秘密告诉他们的想法。
她潜意识想要留有余地,想要苏归投武,不想让彼此变成敌人,你死我活。
苏归是不是妖,商悯并没有多么在乎。要是妖不吃人不害人,放妖活着又何妨?可是苏归偏偏和商悯站在了对立面,他们有着不同的目的,效忠不同的人。
所以商悯不能再瞒了,他们是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境地,但是离那个境地也不远了。
打仗不是沙盘推演,两军对决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死人就真的死人,死的人成千上万。
在残酷的战场上,商悯没法保证自己能活着,她不能成为那个例外,苏归也不能。走上了战场,就要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决心。
总不能真的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才考虑杀苏归,那样一切都晚了。
“我欲设局杀苏归,但计策未成,此事需从长计议。告诉师弟苏归的身份,是想让你有所防范,我相信你不会让他看出异常。妖类嗅觉极其敏锐,我给你的头发你要好好保管,不要让他发现……”